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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倬云定了定神,走到窗户前四处张望确定无人,才伸手放下窗钩,关上窗户。大步来到书桌前迅速拆开那封着蜡的帛卷,就着烛台一边看、一边烧。
“哐当”,房门被踹开,萧毅一脸寒气站在门口,倬云手一抖,未燃尽的帛纸掉落在地。
“父亲”慌乱一闪而过,萧倬云左跨一步用靴底踩住了那段帛纸,试图将其碾碎。
“哼,长本事了!”萧毅冷冷凝视着儿子,语气无可违逆“捡起来!”
帛卷内容大多已燃尽,但最后一句“代向父亲问安,弟倬凡上”却清晰得无需任何解释。
萧毅脸上冷得如覆了一层冰,催动掌心内力将那帛卷残片化为片片灰烬,风吹过粉末散落一地。
萧倬云咽了口苦水,一言不发双膝跪倒。
“谁敢跟这个畜生有任何瓜葛,决不轻饶,你是知道的。”萧毅须发皆张、凶狠得瞪着儿子,额上青筋直蹦,抬脚便踹。
倬云应声横飞三尺,额头撞上书桌一角,立时渗出血痕,他毫无怨尤得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二弟请我转告您,他有儿子了,今年十六岁”
萧毅远去的身影猛得一震。
初涉江湖(全)
重阳已过,时近立冬,京城萧家大院中的葡萄藤已逐渐干枯,仆人用大扫把刷拉刷拉清扫着最后一批树叶。
萧倬凡一身玄色棉袍坐在葡萄架下,手指轻扣石桌,很不耐烦得看着小雨再一次跑进内宅捧出一个巨大的包裹,连同刚才拎出来的两个大包裹一起往马鞍上搭。由于包裹太大,那可怜的马背上已没有小雨落腚的地方了,小雨急得团团转,抓耳挠腮得摆弄着包裹,萧倬凡终于忍不住开口:
“别折腾那马了,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小雨抹了抹头上的汗,指着包裹说“这些都是公子日常必备的东西,去哪儿都得带着;这尊铜香炉,是焚香沐浴时用的;这个石臼和药炉是配药必须的;公子喜欢使官窑的瓷杯喝茶;用通体透绿的翡翠杯饮酒;喜欢用泾县宣纸写字、在苏绢上作画”
丁义在一旁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我说怎么这么一大堆呢。”
萧倬凡哭笑不得的摇摇头,“我们是访友,又不是搬家,别带那么多累赘。”
小雨看看这件、瞧瞧那件,哪个也不舍得挑出来。
说话间,莫如一身白衫从房里闪出来,“爹,可以出发了?”
萧倬凡瞅了一眼玉树临风的儿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突然他一拍脑袋,转身问小雨:
“你家公子还有其他颜色的衣衫吗?”
小雨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当然没有啦,别说其他颜色,就是衣衫沾了指甲大的污渍都必须立刻换下来。”话未说完就被莫如狠狠瞪了一眼,浑然不觉的小雨还兀自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他打小就只穿这一种颜色,听说连小时候用的尿布都没有杂色”莫如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一指飞点小雨哑穴。
“是吗。”萧倬凡意味深长得看了一眼讪讪陪笑着的莫如,心道:就你这副败家样,若被老头子看见,还不把我卸了。
“先找件我年轻时的衣服给他换上。”萧倬凡拍拍兀自站在一旁欣赏着小雨“家当”的丁义。
不大一会儿,莫如撅着嘴磨磨蹭蹭走了出来,穿了一件袖口有些破损洗得发白的青衫,虽然依旧难掩绝世神采,但乍看上去朴实多了,萧倬凡满意得咧开嘴笑了“不错不错,这样好多了,嗯,玉带也解掉,还有头上的玉簪”
把儿子周身拾掇得无懈可击后,萧倬凡回头瞅瞅仍捧着三个大包裹的小雨沉下脸:“你若真不嫌累的话,就去把那根藤杖也带上,免得老子开导你家公子时找不到趁手的家伙。”
小雨瞟了一眼莫如,恋恋不舍得放下一干包裹,只摸出一把银票和几个金银锭揣到怀里。
离开京城,主仆四人策马上了官道,偶尔可见来往穿梭的信使飞马奔过,漾起一地砂土。父子二人各怀心事,提了缰绳缓缓前行。
萧倬凡想起了三天前和丁义的密谈:
“老爷,再过两个月就是老太爷的七十大寿,您不想回去看看吗?
“想,每天都想”倬凡怅然得叹了口气,“想父亲,大哥和小彤,还有没见过面的小微,也想你老子——丁叔。”萧倬凡愧疚得看着从小跟了自己却同样有家不能回的丁义,“是我连累了你。”
“老爷您说的什么话呀,丁义一天跟了您,就一辈子跟着您!” 就是这句简单质朴的话让丁义十七年前义无反顾追随自己浪迹天涯,倬凡感动得捶了下丁义的肩膀,“你小子,唉——”。
丁义憨憨得笑笑,挠挠头忽小心翼翼轻声问“你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老太爷脾气还会这么大吗?”
谈到这个讳莫如深的话题,萧倬凡明显底气不足:“嗯,人说六十而耳顺,老爷子即便比别人顺得晚点,七十了总该没啥脾气了吧,你说呢?”二人相互安慰般对视着不住点头,心里却仍是抖霍得厉害,他们又不是没尝试过,只不过每次都被下人用棍棒直接扫地出门而已。
无论如何,今年要再去萧家走一遭,哪怕只是远远得看一眼呢,都足以慰聊两颗多年漂泊在外游子孤寂的心,更何况现在还有莫如这么个“大胖孙子”奇货可居,想到当年老爷子抱着小彤时那灿烂得能融化冰雪的笑脸,萧倬凡和丁义顿觉信心倍添、勇气倍增。
“哦对了,不要告诉如儿我们去哪儿,到了地方再说。”萧倬凡心虚得再三嘱咐丁义,他可不想在儿子面前提这么没脸的往事,刚端上的父亲架子还没摆够呢。
莫如见父亲马鞭遥指南方,心头一紧,顿知大事不妙。他没有料到事过这么多年父亲居然还没忘了山那边的家,没有忘记那个原该老死不相往来的萧毅。“看来还是不够了解父亲啊”,莫如叹了口气,自己满把妙手布局却唯独忽视了老爹居然会“临时变节”,恐怕现在林峰那里计划已经实施,开弓没有回头箭,走一步算一步吧。从来运筹帷幄的莫如头一次感觉到心中如此没底。
小雨却是兴奋得满脸笑容,一会儿拔根枯草衔在嘴里,一会儿哼着歌,山间长大的孩子在狭小的萧府快憋出病来了,如同放飞一般狠狠感受着野外自由自在的空气。突然,他发现一个问题,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今天公子居然连续不停得、绘声绘色得说着个各种笑话,逗得大伙儿一路笑声不断。小雨吐吐舌头:谁说我话多来着。
古道旁有个茅草房外挂着大大的“酒”幌,贩夫走卒、镖师马队、官差犯人各色往来之人都在此地歇脚、吃饭,一桌桌坐得挤挤挨挨。
萧倬凡栓好马,招呼着“店伙计,来壶酒、两斤牛肉、十个馒头。”
“好咧,马上就来,您先坐”,一个伙计从肩上抖下一条油麻麻的手巾使劲擦了擦油光锃亮的桌子。
“来吧,都坐下。”萧倬凡率先坐了桌子的上首。
莫如看了一眼那张油腻得能刮出二两油的凳子踌躇着没动,旁边一个挑夫光着脚板蹲在凳子上吸溜着面条;他的同伴正踩在凳子上挤着水泡;另一张桌上两个乞丐争抢着剩菜,打翻的油汁汤水流得桌上、凳上到处都是莫如只觉得一股酸水往上涌。
小雨见公子瞅着凳子纹丝不动,恍然大悟,忙从包裹中抽出一件自己的旧衣裳垫到了凳子上。
莫如勉强顺了口气,咬咬牙正准备坐下,就听一声低喝:
“莫如站着!小雨你坐。”
萧倬凡绷着一张黑脸心道:好小子,年纪不大毛病不少,老子非得把你这付少爷做派彻底磨掉不可,否则还谈什么进家门,净等着大家一起玩完吧。
小雨拿捏着莫如脸色,屁股挨了半个凳子小心翼翼得坐下:公子对不住了,可是您说要听老爷吩咐的。
父亲让站着莫如自然不敢坐下,只是木头般戳在桌子边上终是不雅,见伙计送来酒壶莫如忙一把接过,很自然得给父亲杯中斟满了酒后持壶恭立,冷冷逼退了数道好奇的目光——看什么看,没见过孝子?
走了这么多路,还说了这么多话,真是又渴又饿,看着旁人胡吃海塞的模样——就更饿了。莫如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对一个看上去又黄又黑的馒头如此渴望,不由咽了下口水,揉了揉可怜的胃,一个劲儿给小雨使着眼色。
突然邻桌一个身穿绿色夹袄的少女“倏”得跳起来躲到自己背后,几乎和自己贴在一起。莫如何曾被女人靠得这么近,只觉得面红耳赤、心跳加快,正待推开她,就觉得少女揪紧自己的衣衫,吹气如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救救我!”莫如立时怔在那里。
这时两个背剑的蓝衫少年往这里寻来,在吃饭的人群中扫视一眼又绝尘而去。
“走了,还躲!”莫如一步侧过避开那个女孩,皱着眉头问“干嘛贴我身后?”
少女晶亮的眸子熠熠闪光,唇红齿白笑逐颜开,声音银铃般动听“小哥哥,这么多人都坐着,就你站着,我不躲你身后躲哪里啊。”
莫如脸更红了。
小姑娘却笑得更甜“谢啦,后会有期”,一个东西悄悄塞进莫如手里。
莫如展开一看,手心里多了个馒头。
风起云涌
少女哼着歌走了,一抹绿色渐行渐远,莫如看着那背影,忽然觉得若有所失,不知茫茫尘世,是否有缘能再相见。
官道上一阵尘土飞扬,马蹄声纷至沓来,远远可见镶着黑边的红色锦旗上绣着一只腋生双翼的猛虎,此乃是京城第一镖“飞虎镖局”的旗号,为首一人不怒自威,虎目炯炯,正是人称“飞虎银枪”的总镖头王飞虎。
凭着王飞虎一杆使得出神入化的虎头枪和一应弟子的齐心协力,飞虎镖局稳居京都镖局之首,然而近年来年事已高的王飞虎甚少出来走动,闲遐时含饴弄孙,自得其乐,活计大多交由弟子们打理。
“这不是萧大人吗?”王飞虎飞身下马,朗声问候着大步走上前来,箫知府平素和百姓们打得火热,对这些江湖人士更是关照有加,飞虎镖局自然也没少麻烦过他。
萧倬凡忙站起身,迎上两步,含笑道:“王总镖头,你可真是老当益壮啊”。
小雨见机如释重负般得一个箭步窜到莫如身前,递上一个在袖子里藏了很久,压得有些变形的馒头。
“萧大人这是有公务在身还是”看着萧倬凡一身朴实的百姓装扮,王飞虎不明就里。
“哦,带上孩子回家乡看看,很久没回去了。”萧倬凡笑着向后指了指,余光却看见莫如正在和小雨交接着馒头不禁又皱了皱眉。
“萧公子真是一表人才,萧大人教子有方啊。”王飞虎称赞道。
嗯。萧倬凡含糊得答应着,心道:这小子坏的时候你你是没看见。
见王飞虎手中紧握着独门兵器银杆虎头枪,萧倬凡不禁奇道:“王总镖头,可是很久没听说你亲自押镖了,哪尊神把你老给请出来啦?”
王飞虎呵呵陪笑着,目光却不住四下逡巡,神色紧张。
萧倬凡突然发现王总镖头身上背着、准确说是捆着一个长条的包裹,用数十道牛筋死死绑在身上。所有镖师团团站在王飞虎身后,手按绷簧,随时准备性命相搏。
所押之物必定非同小可,萧倬凡暗吸一口冷气,当下不再多言,寒暄几句各归各位。
莫如依旧捧着酒壶站立着,一脸恭敬微垂着头,模样看上去既可怜又委屈。
萧倬凡不禁好笑,板着脸问:“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十来桌人听个模模糊糊,一些食客纷纷停下筷箸,瞧热闹般投来好奇的目光。
莫如目光一凛,老爹你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审我?蹙着眉头轻声道:“爹——”
莫如倒不是惧怕在这些陌生人面前被父亲教训几句甚至挨上几巴掌的难堪;他担心的是,在不远的地方正荫蔽着若干训练有素的庄内高手,这些铁血汉子可不会在乎萧倬凡和莫如是什么关系,他们接受的命令是:谁敢对公子不利,杀无赦!
“什么啊,听不清楚,错哪儿了?”萧倬凡故意提高声音。
这是有意刁难啊,莫如抿着唇盘算着,自己若不低头恐怕父亲脸上挂不住;但当众认错倘被父亲不依不饶的责罚,又恐怕那帮没脑子的冲出来刀兵相见。两难之下莫如压低声音道:“求爹爹给儿子点面子,回客栈莫如任凭发落,求您了。”见父亲盯着自己的衣袖恍然大悟,忙将私藏的两只馒头招供了出来。
嚯,还两个呢,萧倬凡瞟了瞟一脸尴尬的莫如,真有人心疼你啊,正待发作,只觉得桌下被人踢了一脚,丁义呵呵笑着说:
“老爷,吃饭吧,吃了饭还要赶路呢。”
萧倬凡本意不过想警告莫如不可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