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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财富也象权力那样集中于少数人之手并且永远为他们所占有的国家里,这个社会的财富大部分将永远为同样的一小撮人所享用;而其余的一切人,则由于贫困、习俗和自我节制,而被排在这种享用之外。
这个贵族阶级处于荣誉的顶点保持不动,而且既不扩大又不缩小,所以它感到自己的需求永远是一样,而且永远以同样方式享用。这个阶级的成员,自然由于他们居于高人一等的世袭地位,而爱好最精致和最耐用的物品。
这种情况对全国人民对待工艺品的态度发生了普遍影响。
在这样的国家里,甚至农民也经常喜欢购买最好的物品,否则宁肯不买。
因此,在贵族制社会里,手艺人只对人数有限的而且非常挑剔的顾客服务。他们之所以能够赚钱,全靠他们手艺的高超。
一俟所有的特权均被取消,等级的界限消失,人人都可以在社会的阶梯上时沉时浮,上述的情况就不复存在了。
人们经常可以看到,在一个民主国家里,许多人的家产都是越来越分散和化小。他们在家业兴旺时期染上的某些需求,在他们无力再满足之后依然存在。于是,他们急切寻找某些可以找到的间接办法来满足这些需求。
另一方面,我们在民主国家里也常见到一大批人的财产日益增加,但他们的欲望比财富增加得还快。他们在尚未得到财富之前,早就把贪婪的目光盯在他们预计可以得到的财富之上了。这些人对于即将到手的财富,也要千方百计去寻找捷径,以其尽快享用。这两种原因合在一起,便在民主国家产生了如下现象:一大批公民的需求虽然已非他们的能力所及,但他们宁愿勉强地满足自己的愿望,也不肯放弃所期求的对象。
手艺人容易理解这些人的感情,因为他们本人也有这种感情。在贵族制社会,他们向少数人高价出售自己的制品;而现在,他们发现有更便利的办法使自己发财,这就是向大众廉价出售制品。
但是,要想降低商品的价格,只有两种办法。
第一种办法是找出最好、最快和最妙的生产方法。第二种办法是大量生产品质基本上一样、但价格较低的制品。在民主国家,从业者的智力几乎全都用于这两个方面。
他们努力去发明不仅可以把产品制作得更好,而且可以做得更快和造价更廉的工艺。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他们就设法降低其所出制品的原有质量,但又要使制品的规定用途毫不下降。在只有富人才能戴得起表的时代,表几乎珍贵得了不起。现在,表已经不再是什么稀罕物,而是每个人几乎都有。因此,民主制度并没有只使人的精神专注于实用工艺,它还使手艺人们快速地大量制造不够完美的制品,而消费者们也满足于这样的制品。
这并不是说,在民主制度下,在必要的时候不能制造出更好的制品。当买主肯于出钱使手艺人的时间和劳动得到良好的报酬的时候,也会经常造出品质优秀的制品。在各行各业参加的这场斗争中,通过广泛的竞争和大量的实验,自会出现一些手艺高超而达到本行高峰的工匠,但他们显示其手艺的机会不多,而且对自己的手艺吝惜到了极点。他们审慎持重,不愿意大显身手。他们虽然有能力超过他们所承受的任务,但只满足于完成任务而已。反之,在贵族制度下,手艺人总是尽其才智而为,必欲达到其本行的高峰才肯罢休。
当我到达一个国家,看到该国的工艺提供出一些令人赞美的作品时,这还不能使我理解该国的社会情况和政治制度。
但是,只要我发现该国的工艺品一般说来不够完美,但数量很多而且价格便宜,我就可以肯定:处于这种状态的国家,特权正在消失,各阶级正在混合,而且不久即将融合在一起。
生活在民主时代的匠人,不仅要使自己的有实用价值的制品能够售给全体公民,而且要设法使其全部制品具有它们本来并不具有的异彩。
在各阶级互相混杂的社会里,人人都想装出一副并不代表自己的真实情况的模样,并为装得象样而大费苦心。民主制度不是这种感情的成因,因为这种感情完全出于人心的自然。但是,民主制度却在使人把这种感情用于物质方面。道德方面的虚伪是任何时代都有的,但奢侈方面的虚伪则为民主时代所特有。
为了满足人的虚荣心的这种新需要,便在工艺上进行种种欺骗,有时甚至做得过分,而使工艺本身受到损失。现在,已经出现了足以乱真的假钻石。等到发明出的制造方法达到十全十美,使人们难辩真假钻石的时候,人们就可能对两者都不感兴趣,把它们视为一般的小石子了。
说到这里,我想谈一谈艺术之中的被我们特称为“美术”的那种艺术。
我不认为,民主的社会情况和制度必然产生使从事美术的人减少的效果。但是,这样的社会情况和制度,将对美术工作者的造就方式产生巨大的影响。一方面,原来对美术深为爱好的人,大部分将要变穷;另一方面,许多尚未富裕起来的人,将会附庸风雅,开始爱好美术。结果,美术品的顾客总的说来有所增加,但是,其中真正识货和特别有钱的人却为数不多。这样,在美术方面也将发生我在前面对实用艺术讲过的那类现象,即美术品的数量大大增加,但每件美术品的价值却下降了。
人们不再追求伟大,而只注意优美和悦目,主要看外表而不重实质了。
在贵族制度下,产生了很多幅伟大的绘画;而在民主国家,则出现了大量的平凡绘画。在前者,建造了一些青铜像,而在后者,则塑造了一些石膏像。
当我从大西洋驶入伊斯特河而首次到达纽约的时候,遥望离市区不远的地方,沿着河的两岸建有一些白色大理石造的小型宫殿,其中有几处还有点古香古色,使我感到吃惊。但是,第二天我到特别引起我注意的一处去就近仔细观察,结果发现它的墙是砖砌的,只是表面涂上了一层白粉,而它的木制柱廊,则涂上了带色的油漆。使我钦佩不已的那些伟大建筑物,原来全是这样的货色。
民主的社会情况和制度,还能使一切模仿性艺术具有一种一眼便可看出的独特倾向。这种倾向往往是使艺术只专注于描绘形象,而不重视刻画灵魂,因而以动作和感触的描写代替了情感和思想的描写,使现实占去了理想应当占据的地位。
我猜想,拉斐尔没有象现代的画家那样细致入微地研究过人体的结构。在这一点上,拉斐尔认为不必要求得那样严格,画得分毫不差,因为他所追求的是神似而不是貌似。他要把人画得象人,而又有些地方超人。他要把美本身画得更美。
反之,大卫和他的学生们,不仅是著名的画家,而且是著名的解剖学家。他们能够极其真实地再现他们面前的模特儿,但也只是如此,很少把想象的成分渗入其中。他们一丝不苟地按照自然写生,而拉斐尔则追求比自然更美的东西。他们虽然给我们留下了精细入微的肖像画,但拉斐尔能使我们从他的作品中窥到神韵。
以上我关于绘画方法所述的一切,也可适用于题材的选择。
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所选的伟大题材,一般都超越他们本身或他们所处的时代,并能使他们发挥巨大的想象力。而当代的画家,则经常把自己的天才用于分毫不差地再现他们眼前不断出现的私人生活细节,并只按照自然界到处可见的原物去复制平凡题材的一切方面。
《论美国的民主》
托克维尔著 董果良译
第十二章 为什么美国人既建造一些那么平凡的建筑物又建造一些那么宏伟的建筑物
我方才说过,在民主时代,艺术制品越来越多,但也越来越不伟大。我应当赶快指出,这方面也有例外。
在民主国家,每个个人都是非常软弱的,但代表众人并统治众人的国家,却是非常强大的。任何国家的公民都不会象民主国家的公民那样看来渺小,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象民主国家那样显得强大,任何一个国家的精神都不会象民主国家的精神那样具有广阔的视野。在民主社会里,人们一想到自己的时候,他们的想象力立即缩小;但他们想到国家的时候,想象力便无限扩大。因此,住在小屋子里过惯平凡生活的人,一遇到要营造什么公共建筑物时,总想把它建造得宏伟一些。
美国人已在他们准备建都的地方规划建设一座巨大的城市。这个地方现在的人口还不如法国的蓬图瓦兹多,但按照他们的计划,有一天要达到一百万居民。他们已把方圆10里约以内的树木连根伐光,以给这个拟议中的首都的未来居民创造便利条件。他们还在这个城市的中心建起一座供国会使用的宏伟大厦,并给它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国会大厦。
美国的各州本身每天也在筹建或正在建设一些巨大的项目,其工程之大,连一些欧洲大国的工程师也叹为观止。
因此,民主制度不但引导人们去生产无数微不足道的制品,而且也促使他们去兴建少数非常宏伟的建筑物。但在这两个极端之间,却是一片空白。因此,散见于各地的几座巨大建筑物,还不能显示建造这些建筑物的民族的社会情况和制度。
我再说一句看来有点离题的话:这样的建筑物也不能使人更好地理解这个民族的伟大、文明和真正繁荣。
在任何情况下,凡是一个政权,都能驱使全民去专门建设一项工程。即使科学水平不高,而且要用很多时间,它也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去搞某种宏伟的事业。但这种做法,并不足以断定这个民族是最幸福、最文明的,甚至是最强大的。西班牙人当年到达墨西哥城时,那里到处有宏伟的庙宇和巨大的宫殿。但这并没有阻止西班牙只靠600名步兵和16匹马,就征服了墨西哥帝国。
假如罗马人稍微懂得一些水力学原理,就不会在今已变成废墟的城市的周围构筑那么多水道,而会更好地去利用他们的人力和物力。假如他们已经发明了蒸汽机,也许就不会修筑伸向帝国四面八方的长长的石头大道,即所谓的“罗马道路”。
这些现已只供后人凭吊的宏伟工程,既在证明罗马人的无知,又在证明他们的伟大。
一个除了在地下敷设几条铅管和在地上架起几座铁架之外再没有留下任何宏伟工程的民族,也许比罗马人更能成为征服自然的主人。
《论美国的民主》
托克维尔著 董果良译
第十三章 民主时代文学的特征
走进美国的书店,看一看书架上摆着的美国出版的图书,使你觉得书籍的数量倒是很多,但知名作家的人数却少得可怜。
你首先会看到一大堆介绍人们的基本知识的初级读物,而且其中大部分是先在欧洲出版,后由美国人翻印而出售的。
其次,是多得几乎无法计算的宗教书籍,比如,圣经、布道集、醒世故事集、教义辩论书和慈善团体报告等。最后,是数量也不少的政治小册子。在美国,各党各派并不出版互相论战的专门著作,但却以难于置信的速度印发小册子,而出版以后当天就被人们遗忘了。
在这么一大堆乌七八糟的人类精神产品当中,偶而也会见到少数几个为欧洲所知道的或值得称为名家的作者的杰作。
尽管在当代的文明国家当中,美国可能是最不关心文学的国家,但那里也有很多人注意精神方面的事物。他们虽非终生致力于这方面的研究,但至少把全部业余时间都用于其上了。不过,这些人需要的书籍,大部分靠英国供应。英国的一些重要著作,几乎全都被美国翻印。大不列颠的文学天才,还把他们的光辉射入到新大陆森林的深处。拓荒者的小木屋里,几乎都有几本莎士比亚的作品。我记得,我第一次阅读史剧《亨利五世》,就是在一间用圆木构筑的小房子里。
美国人不仅每天都从英国的文学宝藏中汲取精华,而且使我们可以确认他们还在自己的国土上发展了英国文学。在美国从事文学创造的人数不多,而其中的大部分人原来就是英国人,并在表现手法上也往往是英国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