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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天鸣在为王鹏确定具体去向后,认为大致的事情已经定下来,就去省里开会了。学校的毕业分配结果要到七月底才公布,王鹏打算等班里的毕业聚会结束后先回家去,走之前他先去见了律师张冬海。
这一年多来,王鹏经常跟张冬海一起讨论药厂污染这件事,张冬海为他搜集了不少环保方面的法律、法规,让他带回去对照研究然后收集证据,使他这个学工科的中专生因为这件事竟学了不少的法律知识。正是通过对法律条文的研究,令他在石泉村乡亲一次次上*访失败的教训中,想出了一套帮助石泉村村民讨公道的办法,即将开庭审理的石泉村村民集体起诉药厂的民事赔偿案,就是王鹏一系列措施中的一项。也正因为开庭在即,王鹏想在回家之前再和张冬海具体聊聊,以便获得更多的建议。
张冬海不但在专业方面博识多思,从没有让王鹏失望过,其对有利于案件审理推进的各种人脉维护方面,同样经常带给王鹏意想不到的惊喜。果然,他在王鹏道明来意后,就建议王鹏回石泉以前,先跟自己去一趟省城,见自己的一位老同学。王鹏欣然同意,俩人不作任何拖延就直接去了省环境科学院,拜见张冬海的高中同学,全国著名的环保专家金军教授。正是这位金教授,在日后给了王鹏很多的帮助,当然这是后话。
在与金军见面留下相关资料、并听取了金军的一些建议后,王鹏就和张冬海一起赶回宁城,开始整理行装,参加全班同学的毕业聚餐。好一阵忙乎后,在返回石泉的当天,他买了一瓶枪毙烧(注释2)和一些水果去了一趟沈建华家,感谢他们夫妻这四年来对自己的照顾。
就是林瞎子被抓前在北京路大打出手的那一次,沈建华在得知事情经过后,想到自己那个比王鹏略小的女儿沈婷,平时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王鹏这个年纪却已经要面对这个复杂的社会,难免对王鹏心生怜惜。自那时起,他与妻子木琴芳经常让王鹏去自己家里吃饭,并时常给他带新鲜烧好的菜到学校去吃,视他如自己家里人一般亲近。
王鹏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去沈建华家吃饭时,正巧冯天鸣兄妹都在。那时他才知道冯天鸣兄妹是木琴芳的表亲,木琴芳的舅舅冯青山是南下干部,在宁城娶了冯天笑的母亲后一直没有生育,就领养了冯天鸣,谁知十一年后竟突然怀上了冯天笑,这也是为什么两兄妹会有如此大的年龄差距。
到沈建华家的时候,来开门的是沈婷。
“小鹏哥,你怎么来了”沈婷穿一身翠绿色的乔其纱连衣裙站在门口,十七岁刚刚初长成的少女那种娇羞明丽在她身上展露无疑,令王鹏顿觉精神为之一振。
“我要回家一段时间,走前来看看你们。”王鹏举起手里的酒和水果,“一会儿和你爸对吊(注释3),水果给你和阿姨吃的。”
沈婷接过东西轻声说了句“谢谢”,就侧身将王鹏让进屋里,“我爸去接我妈了,我正做着菜,你自己在客厅坐一会儿。”
“你现在越来越懂事了,以前沈叔还老说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王鹏边说边跟进厨房,“我来帮你吧!”
沈婷红着脸一把将王鹏推了出来,“哎呀,你是客人,让你进来帮忙,一会儿我妈回来又要批评我了。”
王鹏看她略显婴儿肥的脸上染了红晕,越发添了一丝动人的的明媚,不觉就看痴了。正傻呆呆忘了接沈婷的话茬的时候,沈建华夫妇推门进来了,总算把这个梦中人惊醒了,也让有点尴尬突然失了应对的沈婷回过神来躲进了厨房。
“小鹏来了啊!”木琴芳热情地招呼王鹏,“带了行李是要回家去吗”
王鹏忙应道:“是啊,想回去前来看看你们,谢谢你们这四年对我的帮助!”
沈建华笑着指了指木沙发道:“瞧你,都这么久了还跟我们谢来谢去的!坐吧。”
“就是!”木琴芳一边拿了挂在门后的围裙一边附和,“你父母都不在身边,我们也把你当自己孩子,你还跟我们客气!我去看看小婷饭做得怎么样了,你中午在我们这里吃吧!”
“嘿嘿,这点我可不客气!”王鹏笑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我正好带了酒过来,跟沈叔对吊。”
“那好啊!”木琴芳话音未落就钻进了厨房。
1、倒灶——倒霉。
2、枪毙烧——江南一种用酒精兑制的高度白酒。该酒实际为劣质酒,但因为度数高,喝了容易醉。古代都给死刑犯临刑前喝一碗壮胆酒,到民国时期的死刑犯都是枪毙的,牢里给死刑犯喝这种兑制白酒,让他们快喝易醉,上了刑场吃了子弹也没感觉,所以若有人买这种酒来喝,就会有人说“这是枪毙鬼吃格”。一来二去,加上白酒在江南被称为烧酒,枪毙烧也就出名了。
3、对吊——对饮的意思,俚语。
第020章 冯天鸣的建议
王鹏来看沈建华一家,除了表示感谢,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想通过沈建华他们告诉冯天鸣,他回曲柳乡去工作的打算。因为,如果没有冯天鸣的帮助,就算他想回曲柳乡,人家也不一定接收他,正是腾云飞那天打哈哈的话提醒了他,但他不好意思直接跟冯天鸣提,就指望着由沈建华曲线帮自己透个话。
木琴芳进厨房后,先让女儿沈婷将做好的几个菜端出来,让沈建华和王鹏可以先行吃喝起来,她则动手又加做了几个菜。
“我听天鸣说,”沈建华果然就提到了王鹏的工作问题,“你的工作已经帮你安排妥了”
王鹏放下筷子点点头说:“冯哥去省城前告诉我的。”他顿了顿吸口气,正视沈建华道,“可是,沈叔,我其实另外有想法。”
“哦”沈建华听他这样说也放下了筷子,“什么想法”
王鹏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为自己下了决心,“我想回曲柳乡去工作。”
“曲柳乡”沈建华的眉头蹙了起来。
刚刚炒完菜走出来的木琴芳也愣了愣说:“为什么突然想去曲柳乡啊商业局这么好的单位,人家想进还进不去呢!”
王鹏心里还是觉得很不安的,毕竟冯天鸣为他这事费了不少的力,自己突然说不想去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尊重冯天鸣。但是,只要一想到石泉村的现状,他真觉得自己这点事实在算不得什么。
“沈叔、木阿姨,你们也知道,石泉村现在的污染有多严重!我还在上学时乡亲们就来找我帮忙,现在我毕业了,这事还没解决,这让我的心怎么也踏实不下来。只有去曲柳乡,靠近了石泉,有机会为石泉做点事,我觉得自己才能在晚上睡安稳。”王鹏一口气说道。
沈建华夫妇毕竟都是普通工人,比不得冯天鸣在机关见多识广,所以对王鹏这番话,他们除了感慨石泉的现状、替王鹏可惜那么好的工作机会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好。
沈建华连喝了两杯枪毙烧后问:“那你和天鸣说了没有”
王鹏摇了摇头,“好几次话到嘴边我都不好意思说,觉得自己实在是辜负了冯哥的一片心意!”
“既然这样,你就不要再想着去曲柳乡了,好好地去商业局上班,这样的机会不是人人有的!”木琴芳劝他。
王鹏苦笑了一下,“石泉包括我的父母在内的七八百人因为污染断了生计,我怎么都没法让自己安心去商业局。”
“可你去了曲柳乡就有用吗”一直默默吃饭的沈婷忽然插嘴问。
王鹏抬头看了她一下说:“过去因为穷,也因为缺乏环保意识,石泉才会引进药厂的项目。如果有一天,药厂的污染问题解决了,或者说可以让药厂迁走了,大面积被污染的石泉该怎么恢复经济,通过什么方式让一穷二白的村子富起来我觉得这就是我要去做的事情,也肯定比我待在商业局的办公室里工作更有实际意义!”
沈建华叹了口气说:“你要真这么想,那还是得跟天鸣说啊!”他拍拍了王鹏的肩,“我和你木阿姨不懂官场上那些事,但也明白一条,你想去曲柳乡也得他们正好要人并且要你!”
王鹏点头道:“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开不了这个口,”他看了看沈建华,“沈叔,你能帮我和冯哥说说这事吗”
沈建华审视了他一会儿,点头道:“你只管先回去吧,我跟天鸣说说这事。”他突然神色一转,“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他未必同意的。”
王鹏立刻答应了。他也知道这事是自己做得不对,眼看上上下下都讲好了,突然想换单位,确实会让冯天鸣在为难的同时,对那些帮忙的人不好交代。
木琴芳是个急性子,听了他们的对答马上说:“什么先回去啊,我看呐,马上打电话给天鸣说这事。万一他同意,也得让他有时间去办呐,这都什么时候了,眼看着月底就要公布分配结果了!”
话一说完,她也不等王鹏和沈建华应声,直接起身朝电话机走了过去。
沈婷朝王鹏吐了吐舌头,意思是她妈妈做事就这么风风火火的。王鹏和沈建华同时笑了笑,反正决定了要跟冯天鸣说,那迟说确实不如早说。
冯天鸣在电话里一听说这事,就立刻要木琴芳让王鹏自己来听电话。
王鹏从饭桌前站起来,拖沓着去接电话,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觉得这次冯天鸣多半让自己给气着了。
“说说你的理由。”王鹏刚拿起话筒“喂”了一声,就传来冯天鸣严厉的声音。
“啊”王鹏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将自己想通过去曲柳乡工作,继续帮石泉村脱离污染、摆脱贫困这些事都说了,在末了才很是歉疚地说,“冯哥,真对不起!你为我工作的事花了那么多心思,现在才跟你说想去曲柳乡,肯定会给你带来不少问题,希望你不要生气!”
冯天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没有王鹏料想的怒火与批评,但就是这种沉默,通过电波的嗞嗞声传递过来,也还是令王鹏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这四年多来,如果说沈建华是类似父亲一样的人,张冬海是他在法律方面的指导者,那么冯天鸣则是他的精神导师。尽管王鹏自己已经下定决心想去曲柳乡,但冯天鸣的支持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鼓励。
在良久的思索后,冯天鸣对王鹏说:“就石泉村向药厂讨公道这件事来看,其实并非表面那么单纯,它是一件极其复杂的事,牵涉到各种利益的博弈,如果没有过人的洞察力和良好的人际交往能力,光凭法律也是很难成功的。”他顿了顿,“尤其你现在的情况,不但年轻没有根基,一但触动各方的神经而没有意识到,后果可能波及的不光是你个人,还有可能波及到你的家人、朋友。”
“因为这样,难道就不去做了吗”王鹏打断道。
冯天鸣在电话里不急不缓地说:“你不要急,处理这种事尤其不能急!如果你坚持要把这件事做出一个眉目来,那我倒是同意你去曲柳乡工作。”冯天鸣也不等王鹏说话就接下去,“这样做,一来可以避免你因为精力牵扯而不安于新单位的工作,二来也可以从基层感受到在药厂这件事上究竟有来自哪些方面的阻力。你要去,我会帮你,但我要提醒你,凡事多看、多听、少说、慎做,尤其是药厂这件事,光靠你个人的力量,在那儿起不了作用!”
王鹏脸上浮现既喜又忧的表情,“不会吧再怎么说,乡村两级干部对石泉的情况是最清楚的,不把这个事解决了,石泉人的生活永远是无望的!”
冯天鸣叹了口气道:“如果人人都有这样的意识,或者说会权衡长远的利害,药厂还会开到现在”
王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去了也是白搭”。
冯天鸣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有人做总归好过谁都不愿意做!只不过,我希望你记住,任何时候,尤其是在农村,你要想把事办好,两点很重要!”
“哪两点”王鹏追问。
冯天鸣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一是权,二是钱。”冯天鸣低沉的声音在话筒里形成一种回响,轰鸣在王鹏的耳中,使他的后背无端升起一丝寒意。“没有权力作保障,很多事情你有再好的愿望也行不通。没有经济作后盾,你有再大的权力也只能是一纸空文。所以,你只有先拥有权力,再合理地运用权力去协调经济,才能真正把想办的事情给办成、办好。”
这是四年来,冯天鸣第一次与王鹏说及现实层面的事情,但只这一次,已经足以让二十岁的王鹏大受震动。他觉得自己无法想像一件充满正义的事情,还需要通过权力、金钱的保障才能成功,可他又深知冯天鸣身为局长,跟他说这些,完全是掏心窝子在向他传授自己的经验之谈,无论这话有几分道理,都应该引起他的重视。但他在对冯天鸣感激之余,不知为什么,冯天鸣原先在他心里高大的形象也一瞬间坍塌了,他相信,如果冯天鸣不是对这两点身体力行,是绝难做到如此精准的描述的。
王鹏笑了笑,对着话筒里的冯天鸣道:“冯哥,你今天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不管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