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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为处罚你的过错,而是按表格轮流,所有的人都应当挨个儿在那里蹲蹲,好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且在狱规里还有这样一项适用面很广的条款:“遇有在禁闭室中不守纪律(?)的表现时,典狱长有权延长禁闭期限至二十昼夜。”什么叫“不守纪律”呢?……请看科济列夫遇到的事情(所有的人对于禁闭室和管理制度上许多东西的描述都是不谋而合,所以令人感到各地的管理制度都盖着一个统一的烙印)。他因为在监室里走来走去被罚关五昼夜的禁闭。秋天,禁闭室是没有取暖设备的,很冷。人家剥了他的衣裳,只剩下衬衣,鞋也被脱下,脚下是泥地和尘土(有时还是烂泥,在喀山监狱,地下是一层水)。科济列夫有一只小凳子(金兹布尔格连这也没有),他马上断定这下完了,要冻死。但是渐渐地有一种内在的神秘的热气开始冒出来,救了命。学会了坐在凳子上睡觉。每天给三次开水,每次一杯,喝下去有醉酒的感觉。有一次,一个值班人员在三百克定量的面包里掖进了一块非法的方糖。根据发给口粮的次数,同时注意从那个曲溜拐弯的小窗口透进来的光亮的变化,科济列夫计算着时间,现在他的五昼夜已经到头了——但还没有把他放出去。他那变得特别敏锐的耳朵听到走廊里有人低声说话,话里带出来又像是“第六昼夜”,又像是“六昼夜”的词句。奸计就在于此:等着他提出来五昼夜已经到头,该放出去了——这样就能够以不守纪律为名给他延长禁闭期限。但是他顺从地不声不响地又蹲了一昼夜——于是就只好若无其事地把他放了出去(也许典狱长就是这样轮流考验每个人的驯服程度?禁闭室专用来制服那些还没有俯首从命的人)。——过了禁闭室的关之后,监室简直就像宫殿。科济列夫耳聋了半年,喉咙里长起脓包,和科济列夫同监室的那个人因为经常蹲禁闭室而发了疯,科济列夫同疯子两人在一起关了一年多。(纳吉日达·苏罗夫采娃记得政治隔离所里的许多发疯的事例,她一人所知道的不少于诺沃鲁斯基根据施吕瑟尔堡编年史所计算出来的数字。)
现在读者是否感到,我们已经逐渐地登上了第二个犄角的顶点——它比第一个也许更高吧?也许更尖吧?
但是意见有分歧。老劳改犯们异口同声地认为五十年代的弗拉基米尔特种监狱是疗养区。从阿贝兹站被送到那里去的弗拉基米尔·博里索维奇·泽尔多维奇和从克麦罗沃劳改营转到那里(一九五六年)去的安娜·彼得罗芙娜·斯克里普尼科娃都这样认为。使斯克里普尼科娃特别感到惊异的是,每十天定期送出一次申诉书(她开始向联合国写……),有很像样的图书馆,还有外文书,它把全套目录送进监室来,你可以开列一整年的预约书单。
可是再次请诸位不要忘记我们法律的灵活性:有几千名妇女(“反革命家属”)被判处了监禁。突然一声令下——一律改为劳改(科雷马还有未淘净的金砂)!就这样改了。用不着什么法院。
这一切还是不是从前所说的监禁呢?或许它已经变成了劳改营的门房?
我们这一章本来应当从这里写起,只应当从这里写起!它的任务应当是细致地观察被单独监禁的囚犯的心灵中将会发出的如圣者头上的光轮般的闪烁的光辉。他被迫绝对地脱离了繁琐的生活,以至当他计算光阴的流逝时,他的心也能与整个宇宙密切地联系。一个被单独监禁的囚犯应能涤除以往生活中使他不能达到澄清透彻的境界的一切污浊。他多么高雅地伸出手指,想要疏松和翻动菜园中的土块。(不错,可惜铺了沥青!……)他的头是怎样自动地后仰着,想要凝视永恒的上苍(不错,可惜这是禁止的……)。窗台上跳跃的小鸟引起他多少甜美的心绪(不错,可惜有笼口、铁网、上了锁的通风窗……)。他在发给他的纸上记述着多么清晰的思想,有时是多么惊人的结论。(不错,如果能从小卖部买到纸。况且填写完毕之后,交到监狱办公室,就永不复返了……)
上面这一系列呼呼叨叨的假设,使我们自己也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一章的计划面临着破产,因为我们搞不清楚:在新型监狱里,在特种(哪一种?)监狱里,人的灵魂是在净化?或者是在彻底地毁灭?
如果每天早晨你所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一就是你那发疯了的同监难友的眼睛,——那你自己在降临的一天中何以求得解救呢?因被捕而打断了出色的天文研究之路的尼古拉·亚历山大罗维奇·科济列夫求得解救的办法是,专心致志地去思考永恒与无限的问题:世界秩序及其最高精神;星座及其内部状况;什么是时间和时间的运行。
这样,物理学的一个新领域就开始向他揭开了,他在德米特罗夫斯克监狱里全是赖此活了下来。但是他的推理被一些遗忘的数字卡住了。他再也不能继续构思——他需要许多数字。在这间夜里点着油灯的单人监室里从哪里去取得这些数字呢?连鸟儿都飞不进来呀!科学家祈祷起来:上帝呀!我已经尽了我的所能。帮助我吧!帮助我继续下去吧!
在这个时期,他十天只能借阅一次书(监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在这个不丰富的监狱图书馆里,有杰米扬·别德内依的《红色音乐会》的几个版本,它们反复地送到监室里来。他祈祷后过了半小时——换书的人来了,照例不问一声就扔下了一本——《天体物理学教程》!它是从哪儿来的呢?简直不能想象图书馆里会有这样的书!预感到这次相逢的好景不长,科济列夫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努力记住今天所需要的一切东西。总共只过了两天,离还书日期还差八天——突然,典狱长巡视监狱。他的锐利目光马上就发现了。“你的专业是天文学,对吗?”——“对。”——-“把这本书收走。”——但是,这本书的神秘光临已经为将来在诺里尔斯克劳改营继续进行的工作开辟了道路。
那末,我们现在就应当开始去写关于精神与铁窗对抗的一章了。
但这是怎么回事?……看守的钥匙在门扇里无声的震响。阴沉沉的监楼长带着一张长长的名单进来:“姓什么?本名与父名?出生年月?哪一条?刑期?刑期终止时间?……收拾东西!快!”
喂,弟兄们,起解!起解!……我们要到什么地方去!上帝呀!祝福吧!我们的尸骨会有人收吗?……
就这么办:能活着——就下次再说吧。在第四部里,我们将把一切说完。如果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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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群岛之舟
一个被妖术控制的群岛的成干个岛屿,星罗棋布于几乎从白令海峡到博斯普鲁斯海峡之间的广大地域。这些岛屿是不可见的,但确实存在着。人们还利用同样不可见的方式,从一个岛屿到另一个岛屿,不间断地运送着具有血肉、体积和重量的不可见的囚徒。
通过哪里运送?用什么交通工具?
有专设的大型港口——递解监狱;也有简易港口——劳改营递解点;有特制的封闭式钢壳船只——“囚犯车厢”。在碇泊场上接送他们的不是舢舨和汽艇,而是同样封闭式的钢壳的运转灵便的“乌鸦车”。“囚犯车厢”是按照铁路行车时刻表运行的。另外,在需要的时候,还发出长串的运输车队——用运牲畜的红色闷罐车皮编组的列车——从一个港口拉到另一个港口,从群岛的一端沿对角线直达另一端。
这是一套多么有条不紊的体系!这是人们花了几十年时间不慌不忙地建立起来的,是一群吃得饱饱的、制服笔挺、从容不迫的人们缔造起来的。每逢单日十七时正,基涅什马押解队在莫斯科北站接收布蒂尔卡、普列斯尼亚及塔干卡各监狱的“乌鸦车”运来的解犯。每逢双日早六时前,伊万诺沃押解队到达车站,从车厢里带出并负责看押前往涅列赫塔、别热茨克、博洛戈耶的中转解犯。
这一切就发生在你们身边,紧挨着你们,可是你们都是看不见的(当然也可以闭眼不看)。这些贱民们上下车,在大站上是在离客运月台很远的地方,只有搬道工和巡道工才看得见。在较小的站上,也是专找两座仓库之间的僻静夹道。“乌鸦车”屁股朝着“泽克车厢”倒开过去,踏板对准踏板。囚犯投工夫扭脸看站房、看你们,看其他车厢。他只来得及看踏板(有时最低一级的踏板都有他腰那么高,连爬上去的力气也没有),从“乌鸦车”到“犯车”车厢之间的狭窄通道两旁站满了押解队员。他们一个劲儿地吼叫着:“快!快!……上!上!……”,有的还挥舞着刺刀。
你们领着孩子,提着箱子、网兜,在月台上匆匆走过,自然无暇留意:这趟列车为什么多挂了一节行李车?这一节没有标记的车厢的确很像是行李车。它的窗口也是斜钉着铁栅栏。里面是黑洞洞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车里乘坐着当兵的——祖国的卫士们。而且每次停车总有两个军人吹着口哨在车厢两边巡逻,同时斜眼瞧着车底下。
列车开动了。你们可知道,沿着同一条蜿蜒曲折的轨道,跟随着同一股煤烟,穿越过同一片田野,飞掠过同一排电线杆、草垛,百来个囚徒的苦厄困顿的命运,百来颗受尽熬煎的心正与你们同行。他们甚至比你们早几秒钟通过这一段道路——但是,那在你们的玻璃窗外的空气中一闪而过的苦难,比之划过水面的手指只能留下更少的痕迹。在熟悉而单调的列车生活中(开着口的卧具包,放在托盘上送来的茶水),你们难道能够领悟到有一幅多么阴郁可怖的情景仅仅在三秒钟之前通过了你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欧几里得空间?你们的车厢包房里共坐了四位乘客,你们嫌挤,你们颇不满意。可是难道你们能够相信,难道你们能够相信下面这几行字吗?一瞬间之前驶过这个空间的同样大小的一间包房里坐着十四个人。而如果竟是二十五个人呢?如果竟是三十个呢?
“泽克车厢”——多么令人厌恶的简称!刽子手们发明的简称无不如是。他们想说明这是运送犯人的车厢。但是这个字眼,除了在监狱的文书上,在哪里也没有站得住脚。囚犯们习惯于称它为“斯托雷乎”车厢,或者简单地叫做“斯托雷平”。
随着我国铁路交通的普及,押解囚犯的方式也在逐渐变化。十九世纪九十年代之前,发配西伯利亚的犯人还是步行或者骑马。一八九六年列宁流放西伯利亚已经是乘坐普通的三等客车(和自由人在一起)了。他还曾向列车乘务员叫嚷说车里挤得受不了呢。亚罗申科的名画《到处是生活》让我们看到的还是一节为运送囚犯而草草改装过的四等客车:一切仍是原封不动。囚犯们像普通人一样坐在里面,只是窗口内外加了栅栏。这样的车厢在俄国的铁道上跑了很多年。有人记得,一九二七年发配时,就是乘坐这样的车厢,只是男女分开了。另一方面,社会革命党人特鲁申回忆说,早在沙皇时代,他就曾经乘坐“斯托雷平”发配过,不过仍是按照克雷洛夫时代的老规矩,六人一间包房。
这种车厢的历史是这样的。它真的是在斯托雷平时期首次在铁路上跑的:它设计于一九0八年,但是为了运输前往国家东部去的移民用的,当时出现了一股强大的移民风,而车厢不够。这种类型的车厢比普通客车车厢矮些,但比货车车厢高得多,它有放家什或家禽的辅助空间(即现在的“半”包房,禁闭室)——但自然没有任何栅栏,无论是在内部还是在窗口上。栅栏是被一种善于发明创造的思想装上的,我倾向认为是布尔什维克的思想。可是这种车厢却落了个斯托雷平的名字……这位大臣曾为把绞索称为“斯托雷平领带”一事要求和杜马代表决斗,但这种身后的诽谤他却无法制止了。
要知道不能指控古拉格的长官们使用了“斯托雷平”这个术语——不,从来是用“泽克车厢”这个词儿。这是我们犯人们,出于对官方名称的抵触,想按我们自己的意思给个粗野点的叫法,上当受骗地看上了前辈囚犯们(一算就知道是二十年代的囚犯)塞给我们的这个绰号。绰号的作者可能是什么人?不会是“反革命”,他们不可能把沙皇内阁总理和契卡联想在一起。这绝对只可能是自己也没想到地突然被拉进契卡绞肉机的“革命者”:或是社会革命党员,或是无政府主义者(如果绰号出现在二十年代早期的话),或是托洛茨基分子(如果是在二十年代末期的话)。过去曾以毒蛇之口杀害了这位伟大的俄国活动家,在他身后又以恶言秽语玷污他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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