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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正在说笑间,担任内宅管事的阿柔进来禀报道:“前面说,有契丹人来拜访。”
“哦?”陈恪奇怪道:“契丹人?”
阿柔奉上一本别出心裁的皮面名刺。
“萧峰……”陈恪不禁沉吟起来,两国虽然号称友邦,但改不了敌对的本质,所以大臣之间除了公事之外,是绝无私交的。想到这,他打开名刺,看了一眼,笑着递给小妹道:“竟然是来代萧皇后赏赐贺诗的。”
“有没有陪同的本朝官员?”小妹问道。
“没有。”阿柔能当上这个内管事,与其心细如发、全心全意为主人着想的性格分不开。
“这怎么可能?”陈恪难以置信道,不过想想萧峰这么早出门,不就是为了甩开馆伴么?
“若是不见,显得忒没胆了。”月娥快人快语道:“若是见了,必惹闲话。”说着自个先笑了:“不如把东西留下,人就请回吧。”
“这么早上门,为的就是把我堵在家里,”陈恪苦笑道:“而且理由这么充分,要是我不见,就是对辽后不敬,若他们一状告上去,无论如何,我是要吃挂落的。”
“看来他是处心积虑想要见三哥啊。”小妹笑道:“其实见见无妨,不如也学古人,来个‘中门大开’么。”
“也是,”陈恪点头道:“别人都杀上门来了,我要是躲着不见,岂不坠了陈家的门风?”说着大声道:“开中门,前厅见客!”
望着陈恪气昂昂离去的背影,柳月娥奇怪道:“我们陈家是什么门风?”
小妹摇摇头,扑哧笑道:“就是很猛很猛的风……”
来到前院时,陈恪便见四辆大马车已经驶进来,一群壮硕的契丹兵丁,正从车上往厅里搬礼品,一担一担的,把偌大的厅堂都摆满了。
陈恪没有出迎,因为那样会被弹劾为‘失体’,但要是坐在厅里不出去,又有倨傲之嫌……在大宋这个对上辽人就没自信的国度,和辽朝高官往来,实在是最麻烦的事,也怪不得人人避之不及。
陈恪降阶而迎,拱手道:“贵使前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学士哪里话,能进这个门,小王便已经心满意足了。”萧峰从头到脚都是汉家衣衫,腰缠一条名贵的玉带,看上去与宋朝士大夫别无二致,只是胡子茂密了点,个头粗大了些。
“王爷太过客气了,请先进屋叙话。”陈恪不置可否的笑道。
两人进得前厅,分主宾就坐,侍女上茶时,萧峰望了望,只见大门和轿厅的门都大敞着,能清清楚楚看到外面,不禁笑道:“想不到学士如此小心。”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此乃君子惜身之道。”陈恪淡淡道:“非但如此,连学士送来的礼物,也请开具一份礼单,下官也好禀明有司。”
“这是皇后赐给你的。”萧峰大有深意的看陈恪一眼道:“学士不要让皇后失望啊。”
“王爷到底持什么身份?”陈恪冷声道:“国使还是萧后的代表?”
“这里说话方便么?”萧峰笑问道。
“我事无不可对人言。”陈恪沉声道。
萧峰却听懂了,笑道:“小王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学士不怕就行。”
陈恪心里翻江倒海道,莫非他是要来通知我当爹了?但旋即想到绝不可能,便不动声色,听他说下去。
见陈恪一脸公事公办,萧峰不禁感慨道:“想学士在大辽时,是何等倜傥风流,怎么回了汴京,就变得这么小心了?”说着半真半假的笑道:“不如弃了这南朝的官职,到我北朝做宰相吧,岂不痛快?”
陈恪闻言皱眉道:“王爷费尽心机上门,就是为了说这个么?”
“当然不是……”萧峰自然知道,让陈恪叛变是不可能。但能调戏一下昔日让他连连吃瘪的陈学士,也不失一桩快事。当然过犹不及,他马上正色道:“其实我是受皇后所托,来向学士问计的。”
陈恪心中升起莫名的失望,淡然道:“辽国才智之士何其多也,萧后不问他们,却来问我?”
“因为他们皆不可信。”萧峰直言不讳道:“学士是到过按钵的,对我大辽的情形,定然了若指掌。如今大辽上下、尤其是皇帝近前,全都布满了皇太叔的人。比如我那个副使,我这么早来访,就是为了甩开他。”
陈恪默然,听他继续道:“毋庸讳言,如今我大辽的军政,尽数被重元父子掌握,而皇帝陛下本人,则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用在深山老林中打猎。而重元父子一面怂恿皇帝打猎,一面趁机胡作非为,出了问题,就推说昏君无道,全是陛下的责任。”说着他痛心疾首道:“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唯有陛下不知!”
“如今唯一能制衡这父子的,唯有我皇后陛下。”萧峰道。
陈恪点点头,他知道契丹人其实是耶律氏与萧氏联姻,萧氏乃后族,拥有自己的部族,也就是斡鲁枺故俏蠢椿实鄣穆瑁菊饬降悖吹南艉蠖际鞘郎献钋看蟮呐耍踔量梢院突实鄯滞タ估瘛�
但权力再好,也得看是在谁的手中,若是在萧燕燕手里,自然完爆皇帝无疑,但到了萧观音那样投错了胎的美人儿手里,难免会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不过她的族人们不白痴,他们很清楚,一旦耶律重元篡位成功,这位萧后和她的近亲,全都是死路一条。但哪怕换了耶律重元做皇帝,后族依然是萧氏,加上萧观音也不是萧氏中的大族出身,因此许多族人都暗暗改换门庭,开始捧重元老婆的臭脚。
像萧峰这样的皇后近亲们,自然陷入了惶恐,无计可施又无人可问,竟然病急乱投医,想到了那位无所不能的陈学士。
“不怕被我坑死……”陈恪感觉,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荒谬之事。
“我想,重元父子那样野心勃勃的皇帝,”萧峰淡定道:“对贵国来说,肯定不如现在的辽主吧?”
“这话足够你杀头了。”陈恪笑道。
“可见小王是真心问计。”萧峰望着他道。
第三四六章宫禁为谁开(中)
辽国人竟然向宋朝人问存亡大计,世上最荒谬的事莫过于此,一时间,陈恪弄不清这是陷阱,还是契丹人该吃脑残片了。
不过从哪方面讲,他都不可能当场给出回答,便托言先寻思几日,再让人知会萧峰。
萧峰也不急,便起身告辞道:“既然瓜田李下,小王就不多叨扰了。”说着一脸恳切道:“只是恳请学士,无论如何,不要将这件事泄露出去?”
“……”刹那间,陈恪就要以为,这是个针对自己的套子了,但转念一想,又不禁哑然失笑,自己算什么人物?契丹人怎可能牺牲一位郡王来构陷呢?何况还会牵连到萧皇后。
沉吟间,萧峰又压低声音道:“皇后说,学士一定会答应的。”
“……”陈恪唯有苦笑以对。
萧峰走后,陈恪便命人照着礼单清点礼物,准备封存起来,交有司处置。
一清点,发现契丹人的礼物,真是贵重无比,什么珍兽毛皮、东珠、山参、金银玉器,价值粗粗估略也得在几万贯以上。
“契丹皇后真是好大方啊!”柳月娥大吃一惊道:“不过做了一首诗,就打赏这么多?”
“我怎么听说,契丹人向来无赖,”小妹却道:“总是用不值钱的东西,换取我大宋价值百倍的回礼?这次三哥得到的赏赐,远高于朝廷得到的贺礼。只怕又有人要嚼舌根了。”
陈恪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在几件礼物间游移。柳月娥眼尖。马上发现他看的那几样,分别是红蔽膝、白玉璋、玉麒麟、梦熊图。这几样混在礼物堆里并不显眼。也许只有心里有鬼的家伙,才会特别注意到。
“吓,这辽国使者真粗心。”月娥道:“竟然把人家给皇后的贺礼,混到给你的礼物里了。”
但这话,也只有柳月娥才相信。前几样还好说,但最后一样。萧皇后亲笔所画的梦熊图,不可能是弄错了吧。虽然画上画的是文王梦熊,似有求贤若渴之意。
然而‘梦熊’在汉人这里,早就不作‘遇贤之兆’解释了。而是‘贺人生子’的意思……
“是不是辽人错听了传闻,以为三哥也……”小妹俏面一红道:“弄璋之喜了?”
陈恪好容易才定下来的内心,那叫一个翻江倒海,心中暗骂那祸国殃民的萧皇后,出了这种事,还不尽力去瞒着盖着,反而巴巴的让人送璋送麟送飞熊,唯恐天下不知道,辽国皇后和宋朝状元间,那说不得的故事么?
不过转念一想。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自己就是跟人坦白,也会被笑成是神经病。所以最恰当的处理方法,便是什么都不做……
“随她呢,”拿定主意,陈恪便恢复了镇定:“横竖都是要由朝廷定夺的,我们操那份闲心作甚?”
“也是,”柳月娥道:“快点收拾收拾出发,咱们要迟到了。”
“哦……”陈恪一愣。才想起来,还有个宴会要赴,便对小妹道:“别忘了帮我写札子,尽快递上去。”说完便随阿彩到内室更衣。
两人自幼一起长大,陈恪的遣词和笔迹,小妹都能以假乱真。因此陈恪想偷懒的时候,就让她代写奏章。
小妹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旋即轻轻摇了摇头。
这么大的国家,纵使放假也不可能全都歇菜,值班官员还是有的。许是过年期间,奏章少之又少,因此仅隔了一天,就有上谕下来。
赵祯的御笔亲批是:‘既然是酬谢,便只管收下,记得写封信谢谢辽后,再拿点钱感谢下辽使,不能让人家说,我大宋的状元不懂规矩。’
陈恪不明所以,以为皇帝是在考验自己,因此又上一本坚辞。
赵祯很快又有朱批道:‘大国之体,不可自为削弱,收下,当使之勿测。’
陈恪这才明白了赵祯的意思。
次日辽使回国,赵祯除了正常的回礼之外,又多给了一些赏赐,价值正好等于萧后给他的那份。陈恪这才知道,国与国之间的事务,怎样处理才得体。
万幸这场小小的风波,总算是波澜不惊的过去,没有人追究,那些礼物背后的意蕴。
这让陈恪终于放下一直悬着的心,一家人开开心心的欢度上元。
虽然临近春节的尾声,但上元节才是真正的**。这实在是一场由朝廷出资,普天同庆的狂欢节。
其历史之悠久,还要追溯到建隆年间,当时太祖皇帝登上宣德门城楼,只见汴京城中灯火辉煌、箫鼓间作。他问身旁的大臣李昉道:“此间人物比之五代如何?”
李昉回道:“民物繁盛,更甚五代数倍。”
这答案让赵匡胤暗爽不已,萌发了借上元张灯,欢庆一番的念头。遂在乾德五年正月甲辰,以年丰米贱无边事为由,特诏开封府在上元节时,更放十八、十九两夜,宜纵士民行乐,自此五天的上元狂欢,便成为惯例。
每到此时,大宋朝的百姓便进发了像火山喷薄一样的热情,香雾、彩山、美男、丽娘、家家的灯品、处处的锦帐、鲜艳的花市、夺目的金莲、如流水的车、游龙的马、构成了这场持续五夜的狂欢。其热闹繁盛的景象,是任何一个朝代的欢乐庆典,都难以与之比肩的。
从正月十五到十九这五日,从昏时到天明,人们都要上街赏灯游乐的。那千姿百态的花灯,好像天上的星星翻转到地下,闪闪烁烁,遍处生辉,令人如置身银河之中。
这些造型别致、各具特色的花灯中,最夺目的自然是商铺、官府所制的大灯,但数量更多的,是百姓们精心制作出灯景。正是每个人都为这灯海出了力,市民们才会生出更多的参与感,更加热爱这场狂欢。
各种灯景汇聚一处,其最高成就为‘灯山’,也就是所谓的‘鳌山’。今年的鳌山高达十六丈,阔三百六十步,中间有两条鳌柱,长二十五丈,两下用金龙缠柱,每一个龙口里点一盏灯,谓之双龙衔照,夜里点燃了,编入两条巨龙盘绕在汴京城中,惊人的壮观。
在灯海的照耀下,城市成了不夜天,市民们才能尽情的狂欢。天下的伎人们,都愿意将自己的拿手好戏,在上元之夜演出,因为这时观众最多,最易扬名立万。
像什么吞双面锋刃的铁剑、口吐五色水、鱼跳刀门、使唤蜂蝶、追呼蝼蚁这样的绝技,往日里陈恪只在《梦华录》上见过其名,若不亲眼所见,是万万想象不出其真实面貌的。
比如那‘鱼跳刀门’,是用响声刺激鱼高高跃出水面,跃过刀门的。
那‘使唤蜂蝶’,更是神奇无比。乃取一匹帛重叠,剪成蜂和蝶,蜂蝶随着剪子飞去,或聚到观者的衣服上,或聚到美人钗髻上,这场面使观者大悦,打赏自然如潮水一般。
除了这些神乎其神的技艺,在上元夜更多市民们的自娱自乐,比如划旱船、舞狮子、装神弄鬼耍和尚……上元节百无禁忌,便是当朝大员也会被市民们拿来戏耍。
比如陈恪他们便亲耳听到,有人拿前任开封府尹包拯开涮,喧嚣丝竹声中,一个青衣女子泣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