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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獒不是狗-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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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把揪住她的藏袍袖子:“怎么样了;斯巴?”

拉姆玉珍眼睛红红的;哭了:“斯巴病了;就要死了。”

原来她还不知道是我交给她的熟牛肉摧毁了斯巴。是啊;她怎么会想到呢?在她眼里;斯巴就是我的儿子。如果不是她的贝囊舅舅同样也是斯巴的父亲;并且反对她跟我交往;她就应该是斯巴的人类阿妈了。

我问道:“斯巴还没死?”

拉姆玉珍水汪汪的眼睛瞪着我;奇怪我为什么这样问。

“拉姆玉珍;是我放了毒;我在熟牛肉里放了毒啊。”我失声痛哭;朝着校门外的草原跑去。辽阔的无比辽阔的草原。

第六章 嫌疑人

1

我朝着草原奔跑是因为我想起了我的父亲母亲;他们都是给牲畜看病的兽医;是治病救獒的专家。斯巴还没死;那就好;那就好。不过要快啊;父亲!母亲;他们曾经救活了小藏獒斯巴;现在也一定能救活大藏獒斯巴。藏娘县的畜牧兽医站;遥遥远远的地方。

不过再遥远我也要去。从州府麦玛镇到青果阿妈草原最边远的藏娘县没有正式公路;也就没有长途汽车。人们去那里;都是骑马或者开着性能极好的越野车。而我既没有马匹;也没有越野车;只有两条腿。

但我的腿太不争气了;还没走到天黑就开始酸软。我咬紧牙关往前走;速度越来越慢了。我来自藏娘县;上初中以前就来了;再也没有回去过。来的时候是父亲骑马送我来的;走了整整一个星期。现在我要步行回去了;没带吃喝;身无分文;又渴又饿;却毫不动摇地迈动着步子。我知道我得走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到达藏娘县;这样走下去;即便把父母叫来麦玛镇;斯巴也一定没救了。但如果我不这样走;我就会后悔死;后悔得恨不得拿刀子刻了我。我与其说是为了叫来父母救治斯巴;不如说是为了逃避惩罚——拉姆玉珍和贝囊对我的惩罚!自己对自己的惩罚;逃避的背后还有隐藏起来的挽救:我要用恐惧和死亡来挽救自己。

是的;我恐惧一个人在大草原上的行走;尤其是在没有公路的地方。我得不断提醒自己:不要迷路;不要迷路。我得时时刻刻提防野兽。野兽一看我就知道我是一个大小孩;必吃无疑。恐惧到了极限;立刻又会释然:那就吃掉吧。如果我现在还能做一件对得起斯巴的事;那就是被动物咬死。

草原苍茫无际;一个寻死的人走在上面如同飘动着一片失根的草叶;渺小而轻盈。尽管如此;草原并不忽视我。风在;不停地抚摸我;我的脸上嘘嘘响。草在;不停地阻拦我;我的脚上沙沙响。我琢磨我打风的时候;风疼不疼?我踢草的时候;草疼不疼?不管你们疼不疼;我的心很疼。我现在觉得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碰到我;就都会很疼;我也会很疼;它们都经受着斯巴的疼;而我疼它们就是为斯巴而疼。但最疼的还是我的脚;我停下来;想歇一会儿再走;但我一歪倒在草墩子上就不想起来了。这时候来了草原的夜色。夜色意味着人的睡眠;它一来;我就睡着了。昨天晚上一眼未合;今天跋涉了一天;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睡得很死;甚至还响起了妍息;生怕引不起野兽的注意似的。狼来了;不是一只;是一群。它们已经包围了我;而我还在睡梦里。

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并没有在意我的失踪。在他们看来;我逃学了。我本来就不是一个规规矩矩!好好学习的学生;两天不来上课;也不在住校生的宿舍里;太正常了。拉姆玉珍更不会在意;她虽然看到我跑向了草原;却只会认为我是无脸见人;或到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痛哭去了。她正在恨我;巴不得看不见我。是鹫娃提醒了学校;他在我失踪后的第三天来到我们州立高中找我;找不着就向我的班主任老师打听;看老师漫不经心的样子;就警告道:“我比谁都了解色钦;如果不是出了大事;他不会两天不到校。”鸳娃又找到拉姆玉珍;客气地向她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拉姆玉珍说了;鹫娃也就猜到我去干什么了。他立马告知了州立高中的校长;自己赶紧回家;骑马离开了麦玛镇。

然而;州立高中的人和麦玛一中的副校长鹫娃都没有找到我;我继续失踪着。他们觉得我可能出事了;开始想办法通知我父母。那时候学校没有长途电话;连麦玛镇邮局也没有。鹫娃去了一趟州政府;从州委办公室打电话给藏娘县政府;再让县政府的人通知畜牧兽医站的我父母。一个星期后;我父母骑马来到了麦玛镇。大家认定我已经死了;都来安慰我父母。父亲和母亲的哭声让所有人为之动容。

极度悲伤的父亲没忘了问一句:“色钦的藏獒已经死了?”

拉姆玉珍说:“还有一丝气;我舅舅不肯抬出去埋掉。”

父亲用手掌擦了一四反泪说:“让我们去看看吧。”

我的父母来到贝囊家;看到了我的藏獒斯巴。它被鼠药毒倒已经十多天了;眼睛!鼻子!嘴巴一直在流血流涎;大小便也失禁了;奄奄一息。贝囊每天给它灌一点稀释的牛奶;大部分都吐了出来。但似乎只要有一滴进到肚子里;就能转换成维持生命的能量。

斯巴坚持着;留恋生命的本能调动起体内所有的力量抵抗着鼠药的侵害。

父亲望着侧翻在地的斯巴;摸了摸它的鼻息和体温;摸了摸绵软的肚子;然后看了看屁股上的分泌物;又用指头沾了一点眼睛上的血;放在嘴里尝了尝。他流着泪说:“你早该死了;怎么还活着?你要是死了;色钦一辈子就是个罪人了;所以你不死是不是?”

母亲擦着眼泪说:“可是色钦已经死了。”

父亲说:“藏獒是知道的;色钦没有死。在没有见到尸体之前;我们谁也不能说他死。”然后问贝囊:“怎么不请州上的兽医来看看?”

贝囊说:“请啦;先请的是麦玛寺的喇嘛闹拉;经也念啦;药也喂啦;还是扑塌在地上好不了。后来又请了兽医;兽医来了说;他们只能治病;不能救命。”

说着;贝囊突然跪下;给父亲磕了一个头;“色钦的阿爸;你是菩萨转世;你以前救过斯巴;你就大发慈悲再救一次吧。”

我的伟大父亲和我的伟大母亲;就在贝囊家的院子里;开始了对斯巴的救治。母亲去州医院买来人用的药品给斯巴挂起了吊瓶;一方面防止中毒后出现胃出血;一方面补充营养;不至于衰竭而死。父亲跑到草原上采来了洗肠用的龙胆花!紫苑花!露梅花以及商陆根;又去麦玛寺的喇嘛闹拉那里求来了一些藏医配药的佛手参。他让贝囊家的人把这些药都用陶锅煮了;又加了少许食盐;放凉后用一个漏斗灌进了斯巴嘴里。父亲说:“用三花两根洗肠排毒补气补血是我发明的;对中毒体虚的牛羊马骡效果非常好;不知道对藏獒怎么样。”之后;他骑马去麦玛镇商店选了一种最好的咖啡;拿回来煮好晾温后装进了吊瓶;再把输液管直接插进了斯巴的屁股;插得很深;当浓浓而暖暖的咖啡滴进斯巴体内时;斯巴的肚子一阵颤抖。

这样的治疗持续了两天;半死不活的斯巴似乎有点好转了;但还没有脱离危险。父亲说:“不能再给它洗肠排毒;现在就看它的体质有没有自然恢复的能力了。可以喂些流食;听天由命吧。”这是第三天中午;麦玛镇沐浴着真正的太阳;没有云彩的蓝天恩赐下一地透明匀净的晴光。在温暖的夏末秋初的气息里;斯巴突然睁开了眼睛。那时候我的父亲母亲都在它身边;贝囊和拉姆玉珍以及那个揍了我的男同学也在它身边;还有这些天一直陪伴着我父母的鹫娃和一些关心斯巴的邻居。他们都很吃惊;斯巴怎么会突然抬起头;虽然费力却很坚定地站了起来。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斯巴;摇摇摆摆地朝前走去;好几次都虚弱得差点倒下。但是它四肢叉开;硬是支撑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往前挺身迈步。前面是关闭着的院71。它来到院门口;想用头顶开门又没有力气顶开;想发出喊声也没有力气发出;只好把头在门扇上蹭来蹭去。首先是拉姆玉珍明白过来了;她冲过去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他失踪了半个月;现在突然出现了。

我的父母惊呆了。所有人都惊呆了。我穿着鹫娃给我的旧藏袍!旧靴子;戴着旧礼帽;挎着我的腰刀;浑身脏腻;蓬头垢面。我知道他们会吃惊;我自己对我也很吃惊;但我显然附带着神秘;附带着失踪带给我的另一种经历。我拒绝着人们眼光的探询;俯身抱住了斯巴。

斯巴瘫软在了我怀里;似乎它的支撑就是为了等我回来。我哭起来。它也哭起来。在我是悔恨!愧疚和庆幸:它居然还活着。在斯巴也许是一种比我更复杂的感情:死前的留恋;活过来的思念;还有迷惘一一也许它能猜测到我对它的谋害的迷惘。

不错;斯巴已经猜测到了;或者拉姆玉珍和贝囊告诉它了。不然它不会如此伤心:它把粗大的前肢搭在我胸脯上;獒头歪斜着;浑身颤抖;就像人类的抽搐;委屈和悲伤的体液通过眼睛和嘴巴;流满了我的襟怀。我想不仅斯巴知道我想害死它;斯巴的阿妈也知道了。被拴在院子中央的斯巴的阿妈一直在冲我狂吠扑跳;一次次地拉直了铁链子。我楼紧了斯巴;体会着它颤动的责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死我?

作为察性单纯的藏獒它永远不能理解人的复杂和残酷。那一刻我在想:我是多么坏啊;我是世界上最坏最坏的人。斯巴;请张开你的大嘴;咬死这个恩将仇报的人。这么想着的时候;真的就有利牙咬住了我;不是斯巴的利牙;是斯巴阿妈的利牙;它阿妈终于挣脱了铁链子;扑过来咬住了我的肩膀。

人们惊叫着。拉姆玉珍和贝囊跑了过来。但速度最快的还是我怀里的斯巴。它突然用自己的嘴衔住了阿妈的嘴;急切地发出了一种哀求的袒护的叫声。

这是自从它中毒以来的第一声喊叫;让这些日子陪伴着它的人震动了一下:终于有声音了。它阿妈只好松口;不满而无奈地朝着斯巴吼了一声。拉姆玉珍和贝囊赶紧把斯巴的阿妈拉开了。

我说斯巴;我知道了;我除了你还有父母!老师!

鹫娃等等;但是你的一生只有我。

母亲来到跟前;摸了摸我身上被獒牙咬过的地方;看到没有咬伤;甚至连皮袍没有裹住的右肩衬衣也没有咬烂;放心地说:“也是美口留情了。”突然母亲黑下脸来;一把拽住我;吼道:“你题倒哪里去了?你不知道大人着急吗?这么多人为你操心;都以为你死了。”

“阿妈别骂我;我要是不失踪;就没有人给你们打电话。斯巴也就活不了啦。阿妈;我的失踪换来了斯巴的性命;难道不值得吗?”

母亲又说:“那你说;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

我一手抱着斯巴;一手抱着母亲;忍不住哭了。

我没有告诉母亲;我遇到了狼群;但狼群并没有吃我。它们包围着我;一直到我睁开眼睛站起来。等它们恋然顾望着无声地离去后;我才意识到狼群的包围不是想害我;而是想在寂寥的大天大地中保护我。后来我又遇到了一家牧人;我跟着他们放牧牛羊;过了半个月的牧人生活。半个月里;好几次都是我跟牧人的女儿一起去放牧的。她比我大好几岁;当我们在牛羊马匹的观摩下铺开皮袍睡在一起时;我突然想到;我为什么要如此愚蠢地迷恋拉姆玉珍呢?

草原上所有的女人都跟拉姆玉珍是一个样子的。这样的想法让我偷快;让我觉得我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牧人了。我似乎有了一切资格:被别人爱的资格!我爱别人的资格;以及我不爱别人的资格。我毅然离开了牧人家。牧人的女儿骑马追上来;又哭又喊地打了我一顿;然后扶我上马;在马背上抱着我;把我送到了麦玛镇。她拉我下马;一句不吭地转身走了。

2

父母一直待到斯巴康复;才离开麦玛镇回藏娘县去了。我的生活也恢复到了从前:上课;下课;起床;睡觉。但心情是好的;因为有了解脱。失踪归来后;我的第一个解脱是;我不再爱拉姆玉珍了。我变得有些放荡;向许多女同学求爱;常常是去一趟草原;回来就又换了。我跟她们;就跟许多草原的少男少女一样;不是成长完了再性爱;而是一边性爱一边成长。

第二个解脱是;我不再纠缠斯巴属于谁了;就算属于我;我也不能带它住校。它整天被关在贝囊家的院子里;我根本见不着;这样的现实我无法改变;只能认可了。除了解脱;还有充实;充实是鹫娃带给我的。我不再恨鹫娃了;一点点也不恨了;因为他是那么信任我;一如从前我们做朋友时。他让我的生活变成了我想要的;那就是为了藏獒舍生忘死。

父母走后第二天;鹫娃就来学校找我;见了面问道:“色钦啦;失踪的半个月里;你去了哪里?”看我讳莫如深;立刻改变了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看我摇头;又说;“开始啦;准备行动吧。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找了一些学生;都是麦玛一中的;年龄都比你小。你是最大的;不能再大啦;再大就是明知故犯;你们是不知者不为罪。”

我望着他神秘而严峻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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