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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顶一万句-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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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十八年前去过一趟延津,十八年后又去了一趟,延津到底咋样啊?”

曹青娥:

“延津好得很,不然我也不会去两趟,不然我也不会住这么长时间。我又找到个娘家。”

要哭的样子。牛爱国三十五岁之后,他妈曹青娥开始跟牛爱国说知心话。一次对牛爱国说,她一辈子去过一趟延津,但在延津仅待了三天。到了延津,发现延津跟别的没有去过的生地方没有区别。她小时候记得的延津,和三十三年后的延津,是两个地方。东街变了,西街变了,南街变了,北街变了,十字街头也变了,西街西头,当年爹爹吴摩西和娘吴香香蒸馒头的院子早没了。比这些重要的是,她没有找到巧玲时的爹爹吴摩西。三十三年前,她与吴摩西失散之后,吴摩西像她一样,再没回过延津。曹青娥没回延津是因为被人卖到了山西,当时才五岁;吴摩西是个大人,并没有被人卖,怎么也没有回来呢?三十三年没有音讯,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如今是死是活。曹青娥记得爷爷家在南街,三十三年前叫“姜记”弹花铺;如今弹花铺还在,弹花不用脚蹬了,装了一部柴油机,弹花锤“哐当”“哐当”在自己翻跟头。但她记得的人都死了。爷爷老姜死了,大伯姜龙死了,三叔姜狗也死了,剩下的皆是姜龙姜狗的后代,见面都不认识。一个孩子被卖,本是一件大事;三十三年后孩子又回来了,也是一件大事;但卖孩子是三十三年前,三十三年前的大事,三十三年后,就成了“听说”。当年当回事的人,或走了,或死了,剩下的是一帮“听说”的人,也就无人把上辈子人的事当回事。不把三十三年前卖人的事当回事,三十三年后回来,也就没人当回事。虽也百感交集,到说起来,还是一段闲话。曹青娥在延津待了三天,就离开延津,去了新乡,去找当年与爹爹吴摩西分手的东关汽车站,汽车站旁边的鸡毛店。但到了东关,汽车站二十年前已搬到了西关;当年的汽车站,现在成了一座化肥厂。化肥厂占地几百亩,十几根大烟囱,突突往天上冒着白烟,哪里还有当年鸡毛店的踪影?也就在新乡待了一天。牛爱国问:“在延津待了三天,在新乡待了一天,咋一个月后才回来?”

曹青娥:

“我又去了开封。”

牛爱国:

“去开封干啥?”

曹青娥:

“虽然在新乡看到一个化肥厂,我还是回到了小时候,这时突然想见另一个人。”

牛爱国:

“谁呀?”

曹青娥:

“当年把我拐走的卖老鼠药的老尤。老尤是开封人。”

牛爱国:

“见他干吗?”

曹青娥:

“他把我拐到济源,当时真不想卖我。”

又说:

“三十三年了,我特别想问他一句话。”

牛爱国:

“啥话?”

曹青娥:

“他把卖我那十块大洋,使到啥地方去了。是买了头牲口,还是置了块地,还是拿它做了小买卖。”

牛爱国:

“事到如今,问这些有啥用啊?”

曹青娥:

“就是这些话没用,我也想见见老尤,看他如今成了啥模样,他是所有这些事的病根。”

曹青娥说,她从新乡又坐长途汽车到长垣;从长垣坐轮渡过黄河;过了黄河,又乘长途汽车到了开封。到了开封,开始找老尤。虽然知道三十三年过去,怎么也找不到老尤;既不知老尤如今是死是活,也不知老尤家住在开封何处,现在又搬到何处;同时对老尤的模样,脑子里也开始模糊。就是不模糊,三十三年后的老尤,也不是三十三年前的老尤了。但曹青娥去了马市街,去了相国寺,去了潘杨二湖,去了夜市,开封的大街小巷,旮旮旯旯,都跑遍了。每天都能碰到成百上千个老头,但哪一个看上去,都不是老尤。明知道找不到老尤,但曹青娥在开封找了二十多天。这时候就不是找老尤了。身上的盘缠越花越少,十天之后,曹青娥住不起旅店;这时白天找老尤,夜里睡在开封火车站。这天半夜,曹青娥正在火车站候车室的椅子上睡觉,头枕一个提包,脚踏一个提包,突然看到了爹。这个爹不是吴摩西,而是山西襄垣县温家庄的老曹。接着不是火车站,而是相国寺前的夜市。爹在前边走,曹青娥在后边追。爹步子走得很急,曹青娥怎么也追不上。待追上,已满身大汗。曹青娥:“爹,你来开封千啥?”

爹满脸涨得通红,着急地:

“帮你找老尤呀。”

又说:

“刚才看到老尤,快追上了,又被你拦下了。都怪你。”

曹青娥看着爹,突然一阵惊喜:

“爹,你不是没头了吗?怎么又有头了?”

爹捂着自己的胸口:

“头是有了,这里难受得很。”

开始抓挠自己的心。曹青娥:

“爹,你又没心了吗?”

爹:

“心倒是有,就是苦得很。”

曹青娥猛地惊醒,原来是一个梦。睁开眼,四周全是候火车的陌生人,熙熙攘攘,一个也不认识。曹青娥伏到自己的提包上,哭了。哭不是哭梦到了爹,而是梦中的爹,头又有了,心却苦得很。

这是牛爱国他妈曹青娥,对牛爱国说的另一段话。

牛爱国他妈曹青娥又对牛爱国说,去了一趟延津,知道了另一件事,她的亲爹姜虎,当年就是死在山西沁源县。没想到曹青娥长大,又嫁到了沁源县。但当年跟姜虎一起贩葱的老布老赖也已经死了,也没打听出姜虎当年死在沁源县城的哪条街、哪家饭馆。但从此曹青娥梦里,又多了一个爹。这个爹有头,但无面目。

第二章 正文:回延津记

六

牛爱国与李克智的见面,改变了他对庞丽娜的态度。几年之前,牛爱国去过一趟河北平山县,在滹沱河边,牛爱国和战友杜青海商量过他和庞丽娜的事;几年来,牛爱国对庞丽娜的态度,一直按杜青海给他出的主意。既然离婚离不起,牛爱国就不离婚;庞丽娜可能跟人好了,他先忍着;两人有隔阂,他开始主动填这隔阂;两人没话,他开始主动找话;找话就不能找坏话了,他开始给庞丽娜说好话;或者说,同样一句话,两种说法,他拣的是好听的那一面;坏话也让他说成了好话。说话就要常见面,为了说话,为了说好话,牛爱国在沁源县城南关租了一间房子,临时在县城安了个家,不用庞丽娜休礼拜天再回牛家庄。牛爱国开卡车出外拉完货,不回牛家庄,直接回县城。但几年下来,牛爱国发现话也不是好找的,好话也不是好说的;或者说,没话找话不是件容易的事,专门找好话就更难了。两人本来无话,专门找来的话,就显得勉强;两人说不来,就无所谓坏话或是好话。如果坏话说不来,好话也不一定说得来。两人的心离得远,对同样一句话,就有不同的理解,你认为是句好话,她听起来不一定觉得是好话。再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话?每天专门想好话,也想得脑仁疼。好话好不容易想出来。说出去,也不一定能说到人心上。好话说多了,自己听着都假。好话一开始听着人耳,天天说,对方就听烦了;这时好话就转成了坏话。两人无话的时候,还能风平浪静,现在牛爱国天天说好话,倒把庞丽娜说得不耐烦起来。牛爱国一张嘴,本来不是说好话,是说一件事,庞丽娜也捂耳朵:“求求你,别说了,我一听你说话就恶心。”

或:

“牛爱国,你心太毒了。让我在世上听不得好话。”

牛爱国这时发现,杜青海给自己出的主意,原来是一句空话。毕竟不是十年前在部队,两人坐在弱水河边的时候;从河北平山县,到山西沁源县,中间隔着一千多里,出的主意也打折扣。杜青海的主意不起作用,牛爱国自己改变了主意,不再没话找话了,开始做实事。给庞丽娜洗衣服,给庞丽娜擦皮鞋,庞丽娜爱吃鱼,他给她做鱼。牛爱国过去不会做饭,刚开始做鱼的时候,不是烧糊了,就是没炸透;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或有腥昧。但一个月下来,会做鱼了,红烧鱼,清炖鱼,干炸鱼块,剁椒鱼头,都做得有滋有味。鱼块要炸两遍,才能炸焦;炸过,要多放孜然和芝麻盐。剁椒鱼头除了多放青椒,还要多放花椒。做完鱼,牛爱国洗过手。换上一套西装,骑上自行车,去县城北街纺纱厂门口接庞丽娜。庞丽娜下班,见他来接,问:“你来干啥?”

牛爱国:

“今儿做鱼了。”

庞丽娜回家吃鱼时,有了笑脸。果然吃比说顶用,庞丽娜吃过鱼,晚上温柔许多。一天夜里,庞丽娜竟抱着牛爱国哭了,说:“你也不容易。”

牛爱国也觉得自己不容易。但他的不容易不是庞丽娜说的不容易,而是说话办事,一方总想着另一方,就没了自己的心思。没自己的心思倒没什么,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出自自己内心,而是为了给别人看,牛爱国突然觉得没了自己。自己没了,自己的心思也没了,那牛爱国成了谁呢?牛爱国也不管自己成了谁,看庞丽娜抱着他哭,几年来的含辛茹苦,总算没有白费,这时追了一句:“只要你回心转意。”

指的是庞丽娜跟西街“东亚婚纱摄影城”小蒋的事了。没想到庞丽娜一听这话,登时又翻了脸,推开牛爱国:“本来就没有心和意,哪儿来的回和转?”

牛爱国以后就不再说回心转意的事了,专心做鱼。或者,牛爱国想听的,就是从庞丽娜嘴里说出,她和小蒋之间,本来就没事;本来就没事,哪来的回和转?但牛爱国常常出车到外地拉货,不是每天都能在沁源县城南关家中做鱼;啥时出车回来,啥时才能做鱼。做完鱼,换上西装,就去北街纺纱厂接庞丽娜。渐渐纺纱厂的人都知道,牛爱国一出现,就是家里做鱼了。

这天,牛爱国出车去临汾送酱菜。沁源离临汾三百多里,其中有一半是山路,弯多,拐得急,加上堵车,天不明从沁源出发,到了临汾,已是晚上,城里已亮起路灯。到货栈卸下酱菜,牛爱国要连夜赶回去,货栈的老李说,货栈有一批麻袋,想让牛爱国捎回沁源;但装卸工下班了,只能等到明天。虽在临汾耽误一夜,但回程不空车,对牛爱国还是划算,牛爱国便在货栈住下。第二天一早,货栈的装卸工往卡车上装麻袋,牛爱国信步走出货栈,在一个早点摊上吃了一碗杂碎汤、五个烧饼;回到货栈,麻袋还没有装完,牛爱国又走出货栈,看到货栈拐弯处有一个鱼市,便信步走向鱼市。从货栈看鱼市觉得这市场不大,谁知拐过弯来,竟豁然开阔,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原来是个大市场。这市场有二里多长,从东到西,两边的摊子,都是卖鱼的。有卖鲢鱼的,有卖鲤鱼的,有卖胖头的,有卖草鱼的,有卖带鱼的,有卖鲫鱼的,有卖偏口的,有卖鳝鱼的,有卖泥鳅的,有卖王八的……牛爱国从东头转到西头。临汾的市场,果然比沁源大;市场大,鱼就比沁源便宜。譬如胖头鱼,沁源五块四一斤,这里只卖四块八,个头比沁源还大。牛爱国从西头又转到东头,在一个鱼摊前停下,挑了两条胖头鱼,准备回沁源之后,晚上给庞丽娜做剁椒鱼头。这个鱼摊的鱼贩子是个瘦子,不停眨巴眼;看牛爱国越过许多鱼摊,来买他的鱼,竖起大拇指:“大哥好眼力。要不要刮鳞开膛?”

牛爱国:

“这鱼晚上才吃,要活的。”

瘦子:

“听口音,大哥不像临汾人。”

牛爱国:

“沁源。”

瘦子:

“沁源我去过,是个好地方。”

瘦子把鱼放到秤盘子里,把秤称得高高的;称好,将两条胖头装到一个塑料袋里,又往塑料袋里灌上水,充上氧气,将鱼交到牛爱国手里,又让了牛爱国一支烟。牛爱国:“有空到沁源来玩。”

然后吸着烟,拎着鱼回到货栈,麻袋已装车整齐。牛爱国跟货栈的老李打了个招呼,跳上车,发动,开车回了沁源。出城走了二十公里,牛爱国突然感到腹痛,要拉肚子。这时知道早起吃饭吃坏了,也不知是杂碎汤不干净,还是烧饼有毛病;忍着肚子往前走,好不容易看到路边有一个厕所,忙停下车,去厕所拉肚子。拉完,肚子舒服些,又上车,发动车往前走。无意中看了一眼挂在驾驶室的鱼袋子,却发现鱼是蔫的。停车,打开塑料袋,鱼已经死了。鱼死了不打紧,刚死的鱼眼珠子是白的,这鱼的眼珠却是黑的;又摸了摸鱼,新鲜的鱼肉应该是紧的,这鱼的肉却是软的;知道是临汾的鱼贩子做了手脚,称鱼时鱼是活的,往塑料袋里装时,用昨天的死鱼掉了包。大概知他不是临汾人,才这么偷梁换柱。想起鱼贩子是个瘦子,又眨巴眼;爱眨巴眼的人,都藏着坏心思。不是为鱼,是为这事,牛爱国咽不下这口气;虽已出临汾城三十公里,牛爱国掉车回头,又开回临汾。车在鱼市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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