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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清(7)
〃她不是一直在这儿陪护她爱人吗?〃严队长问:〃怎么走了,什么时候回来?〃
〃她爱人今天凌晨去世了,〃医生说:〃今天午饭之前她就走了。〃
〃她爱人去世啦?〃
警察稍觉意外,马上临丧即哀,脸上挂出应有的严肃,然后用无奈的神情转头看了一眼金葵,想说旬什么还没说出口来,就看到金葵脸上的血色刹那退去,两腿如抽骨般瞬间瘫软,上身随即向后仰去,几乎听不见声息地倒了下来。警察和方圆一齐去扶,医生也被这突发的场面吓了一跳,除了方圆喊了一声〃金葵!〃之外,这女孩为何忽然昏厥,现场没人明白。
其实周欣是在金葵到来之前刚刚离开医院的,整个上午她一直守在高纯身边,看医生做着化验和记录,看工作人员把遗体送进太平间去,又听了医生对高纯的死因所作的病理解释,又为高纯的死亡办理了相应的手续,结清了应付医院的一应钱款,才和余阿姨一起收拾了高纯所用的各种用品,离开医院。这天下午她也结清了余阿姨的薪酬,对余阿姨多日来尽心照顾高纯表示了感激,并让她在三号院继续居住,直到找到新的工作那天。
傍晚周欣去了独木画坊,之前她接了谷子的一个电话,谷子告诉她在上海展出的那幅《汽车司机》已结束展览运回来了。上海外滩画廊曾经来电问过这画要出售的话什么价格,说有买家来谈。谷子告诉周欣他已经回复这画是作者自己的收藏,不打算卖的。周欣说噢。
傍晚,太阳还有余光,周欣在安静的独术画坊里,看着谷子打开了画的包装。她走近这幅油画,画中的汽车司机依然动人。她的眼睛有些湿润,谷子在身后抉住她的双肩,他感觉周欣的双肩在微地抖动,送出一声细弱的哽咽:〃但愿他的来世,还能跳舞,还这么英俊!〃太阳的余光紧紧收缩,金葵也离开了西山医院。方圆把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处,整整一夜,金葵没睡。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繁星闪烁,如墨玉一般纯粹。方圆没去惊扰金葵,他或许理解,人在此时,需要独处;人在此时,只有广袤的天空和遥远的星斗才能与之交流,容她寄情其间。美丽的星空确实足以给人幻想,让金葵总也不信,高纯已经走了,她总觉得高纯一定还在某个地方,遥望同一轮明月,和她一样多愁善感。
高纯真的走了。
第二十六章清(8)
医生说,高纯走前,昏迷了三天,昨夜十点忽然清醒,还与妻子执手相谈。在场的护士没有听到他们谈了什么,但看见这对年轻的夫妇洒泪作别。三个小时之后高纯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的妻子始终守在床边。护士们都知道他们新婚不久,都知道他们没有父母,没有子嗣,死去的和留下的,都很孤单。
而高纯的身后之事却热闹非凡,后事的核心和焦点,还是仁里胡同三号院。在高纯去世后的第二天蔡东萍和她的律师都赶到三号院来。他们也约来了高纯的律师,与三号院目前的暂住人周欣一起,进行了财产交割的正式谈判。
按蔡东萍律师的说法,这事其实也没什么可谈的了,蔡家的先人已有决定,这座宅院要留在蔡姓手中,对此周欣当初也不持异议,完全赞同。历史和现实的一应文件一一摆上台面,估计双方都不再需要回顾一番……蔡东萍这回出乎寻常地心平气和,话语元多,面相温婉,一切安排皆由律师提出,一切主张均由律师代言。
她的律师同样踌躇满志,表示剩下的问题其实只需商定一个具体时间,对三号院的交割都是技术性的事项,将由律师及工作人员代为操作,在座双方可免躬亲。技术性的事项有程序及相关条法约束,处理起来比较简单,这和三号院原来面临的情形大不一样,原来高纯曾立嘱将这院子送给一个金姓女孩,这对双方执行蔡百科先生的遗言和两位小姐的协议,确实带来一些麻烦。但好在姓金的女孩耐不住性子,欲速不达,导致高纯废除遗嘱并且愤而起诉,才让她的贪心最终落空,搞得大家虚惊一场。这件事也正好说明性格决定命运,太贪的人,想改也难。
蔡东萍的律师离开了事务性的论述,讲开了性格与命运,以及贪心的悖论,其心态之轻松,足见对三号院的唾手可得,早已成竹在胸。蔡东萍的注意力游离得更远,目光已开始在屋子的各处来回巡峻,时而向身后随护的孙姐问一两旬:哎,原来放在那边的一对紫檀官帽椅上哪儿去了?就是一直放在桌边的那对……孙姐俯耳几旬,不知所云。蔡东萍又问自己的律师:当初交这院子时所有家具物品都拉了清单的,清单你有吗?没有可以找百科公司办公室去耍,我们都留了!我原来还真不知道我爸的这些家具那么稀罕,黄花梨这几年涨价涨得和黄金一般……律师应道:清单都有,当然也允许有少量正常合理的使用损耗…,
主仆之间,委托人与受托人之间,话题开始跳跃超前,已经谈及屋里摆设的具体物件,哪件挪了位置,现在该值多少价钱……他们没有注意到高纯的律师打开了随身带来的皮箱,取出了一个文件,不声不响,一式两份,分别置于蔡周二人的面前,蔡东萍疑惑地翻开来看,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
第二十六章清(9)
高纯的律师从皮箱中又取出一份文件,从表面看应是这份文件的原始正本。他手持正本开始发言,屋子里刹那之间静如真空一般。
〃这是高纯上次在废除他的遗嘱时立下的一份新的遗嘱,我把这份新的遗嘱及这份遗嘱的公证文件制成两套副本,今天请你们双方过目。今后这份遗嘱的正本,将交给高纯先生的妻子周女士保存。和上一份遗嘱相对比,这份遗嘱对立嘱人的遗产,做了新的安排,主要内容包括两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是对遗产中现金的处分,立嘱人决定将他拥有的八百万人民币现金,交由他的妻子周欣女士独自继承;第二个方面,是对房产及一切附属财产的处分,立嘱人决定委托他的妻子周欣女士将仁里胡同三号院及院内一切附属物拍卖,并将拍卖所得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捐给立嘱人的母校云朗艺术学校,用于修建学校的教学楼和排练厅。其余部分捐给有资质的舞蹈促进及教育机构,用于推动中国舞蹈事业的发展及培训奖励优秀的舞蹈人才。以上两个方面,就是这份新立遗嘱的主要内容。根据立嘱人的意愿,这份遗嘱在立嘱人去世后,也就是今天,向所有相关人员公布。〃
从高纯的律师发言开始,蔡东萍的律师就昕得非常用力,以致整个面部都变成了一个凝固不动的泥胎。而他的委托人蔡东萍则恰恰相反,当刘律师的口中出现三号院的字眼后,就开始用力地摇起了脑袋,一直摇到她把愤怒的抗议吼叫出来:〃无效!无效!这份遗嘱根本无效!行了你别说了,我不承认他这份遗嘱,我只承认我父亲的遗嘱!我告诉你,我父亲的遗嘱可是在前边的,法律可是讲先来后到的!你骗不了我,谁不承认我父亲的遗嘱,我跟他打官司打到底我告诉你…〃
刘律师并不理会蔡东萍的叫嚣干扰,坚定地将自己的发言进行到底。他高调而又镇静的叙述和蔡东萍绝望混乱的自语互相压迫,互相淹没,交响在一起,搅成一片。周欣平静地看着这个场面,看着她对面的那位呆若木鸡的律师,还有那位嘴角紧绷的孙姐……在这间房子里,仿佛只有她的表情没有进入这个旷日已久的沙场,仿佛只有她站在了这场惨烈厮杀的局外。蔡东萍声泪俱下,她的激辩忽然被哽咽窒息,喘得一下说不动了,精神瞬间崩溃的过程非常经典。只剩下刘律师一人依然用平稳而又不失高亢强势的声调,将他的论述继续说完!
〃蔡百科先生的临终遗言并未剥夺,也无权剥夺我当事人依法自主处置财产的权利,我当事人也没有违反各方以前签署的任何协议。他把这处房产捐给公益机构,合乎情理,有益社会。这份遗嘱的合法有效,无可争议!〃
第二十六章清(10)
从法律上讲,尽管金葵没有权利,但她仍然向方圆道出了自己最后的要求,那就是能够与高纯的遗体做个告别。虽然高纯是带着对她的怨恨走的,但她还是猜想他走的时候一定怀念了他们曾有的爱情。那毕竟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一个段落,在告别人生时怎能不回首反顾?如果他们共同经历的那场热恋真的出现在他弥留时的梦里,那他对她究竟是留恋不已还是恼恨万般?不可改变的是高纯在他最后这段生活里,不可摆脱地被周欣、蔡东萍、李师傅这些人团团围住,他与她无法见面,没有沟通,他只能听信他们的诽谤和诲言。他对她的信任就在那些日复一日的诽谤诲言中渐渐瓦解,他渐渐相信她背叛了爱情,背弃了诺言,屈服于利益,投向了金钱。如果他对她不是彻底绝望的话,怎能用一纸措辞激烈的诉状把她告上法庭?高纯最终与她对薄公堂几乎是一个无可否认的铁证,证明高纯已经决心与她情断义绝!
所以,她要去看他。他的身体还在,灵魂尚附,她必须见他一面,向他表白爱情,求得心灵对话,以免自己独自背负这份委屈,永生不得超度!
对金葵的心情,方圆非常同情。他见证了他们相爱的始末,也目睹了爱情的分崩离析,他曾经为之扼腕,为之惋惜,为之唏嘘。所以在金葵求助的此时,他冒着被新东家再炒就鱼的风险,毅然向公司告假,主动以沟通之事自任,为金葵遗体告别的愿望多方联系。这次他没有先找周欣,周欣毕竟是亡夫的遗孀,毕竟也会悲伤,悲伤之时情绪能否平和,会不会因他在举丧之时不识时务地为金葵游说而心生怨怒,都未可知。所以他还是先找了律师。他给刘律师打了电话,打了几次都是转到小秘书台的,方圆在小秘书台留了自己的电话姓名,之后也始终未见回音。他又给以前办过三号院遗产案的周法官打过电话,周法官在电话中对方因是谁都记不清了,不耐烦地说这个事法院管不了,你联系不上他们家人也不能找法院帮你联系呀,就这样吧!然后就把电话挂了。金葵也知道方圆是病急乱投医了,法官日理万机,怎么会管这种闲事?烦躁中她拿出自己的电话直接拨了周欣的手机,手机通了,但和以前一样。至断无人接听。
方圆问她:〃你给谁打?〃
她说:〃周欣。〃
方圆有点意外,怔住没有吭气,金葵几乎哭出声来:〃这事你躲不开她的,怎么可能!〃方圆想了一下,说:〃那还是我来打吧。〃他换用了自己的手机,再次拨了周欣的号码,那号码仍然很容易地拨通,但仍然无人接听。
金葵说:〃她能认出是你的号码。〃
于是,他们去了街上,用街头的公用电话,再次拨打周欣的手机。手机还是通的,还是响到掉线,也不知电话的主人是听到了就是不接,还是根本没把手机带在身边。
第二十六章清(11)
整整一天,他们在街头,在餐馆,在小杂货店里,换用不同的电话,不停地拨打周欣的手机。拨到最后,周欣的手机不知是没电了还是被关掉了,变成了关机的状态。他们苦思冥想,找不到其他途径能与周欣联系。方圆甚至想到去找李师傅或是他的女儿君君,估计他们一旦得知高纯去世,会与周欣有所联系。但金葵不干,她认定李师傅已被蔡东萍收为帮凶,而且周欣和李师傅早已反目成仇,通过他已不可能找到周欣,找到了也是火上浇油!
其实,李师傅并不知道他的徒弟高纯已经离开人世,也不知道蔡东萍最终没有拿到那座梦寐以求的院子,但他从孙姐手上拿到的那三十万现金却一夜散尽,花得精光光不剩分文。那几日他的全部精力,都投给了女儿君君,在石泳的启蒙下,他第一次知道世上元奇不有,居然还有〃投票公司〃、〃粉丝公司〃……投票公司按石泳的要求在哈尔滨、沈阳、石家庄、济南和郑州等五个城市,包下了北方赛区决赛那天的若干网吧。粉丝公司为君君制作了大头贴海报和各种可以呐喊助威的小旗标语,还预订了决赛那天负责现场〃尖叫〃的粉丝团队。石泳还和几所不知道什么职业的培训学校谈好了价钱,让他们组织学生用手机群发器疯狂投票。按比赛规定,一只手机可以投五十张票,你投五十别人也可以投五十,对所有选手既公平合理,也大大支持了电信运营商的收益,这些商家一向是这类赛事重要的资本后援,比赛的规则怎能不照顾人家的利益。石泳从李师傅手中拿走的最后一笔钱,是要在大赛组委会和评委会内部打点用的,以求君君在民主推举和专家评选这两个环节,都有同等铺垫。当然,这钱交给石泳,石泳是否真去打点,李师傅是无从证实的,但时间紧迫,他也只能信其廉,不能疑其贪了。不管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