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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你给他什么位置,能让他舍得丢下郭家店呀?那样的位置大概除去北京别处没有,这些人想事就是没有当年毛主席英明。但类似的信息不断地传来,却让郭存先的自我感觉越来越滋润。人一滋润,转得就更快了。权力跟他这么互相一转,银行就围着他转,银行围着他转,就等于钱围着他转,上赶着贷款给他。而且只谈贷不谈还,还款的事以后再说,仿佛银行把钱贷给他就算是支持了改革。
世界上还有这种好事?不光有,还都叫郭存先赶上了。这就叫人走时气马走膘。
既然有那么多意想不到的好事会随时降临到自己头上,郭存先当然也不会缺少“心想事成”的快乐。现在郭家店发起来了,兵多将广,人强马壮,再叫党支部显着不好听,不好看,给县委打报告,升格为党委。上边立刻就同意了,他由支部书记变为党委书记,这听起来可就顺当多了。由于他是砍棺材出身,喜欢斧子,连带着也喜欢刀、枪,从骨子里崇尚力量、胆魄和勇毅。有一天他突发奇想,郭家店现在还缺什么呢?缺个派出所。但不是叫公安局来郭家店建个派出所,那等于请别人来管自己,岂不是找病?要自己成立一个派出所,由自己当所长。那样一来郭家店这个新型的大农村,实际是一个小王国,就算成龙配套了,有了自己的制法权和执法权,将会胆气更壮,万事不求人。可郭家店不是土匪窝,他也不是占山为王的大寨主,自己私自成立个派出所没有用,人家不承认。必须得由国家认可,由公安局下达让自己当所长的正式任命书,发枪和警服……那样才有派出所该有的权威性。
有了主意,措辞就好办了。要不眼下人家都说,当一个好的领导关键是出主意。于是郭家店向县委、县公安局打了报告,说郭家店有外来务工人员近五万名,每天进出郭家店的流动人口平均两千多人次,已经形成一个复杂的有城有乡有工有农的小社会。出于治安的需要急需成立自己的派出所,为了便于本地的治安管理,郭家店党委建议由郭存先同志任所长,由村上的基干民兵兼任警察职责,无需上级公安机关另派警员……报告写好了还得要有得力的人去办,郭家店已经不缺少精通当今社会各种游戏规则的干练办事人员,很快上级的批示就下来了,随着带子弹的枪就发下来,十几套警服也送来了,郭存先当所长的任命书自然也一块儿都有了……
枪这玩意儿壮胆、辟邪,郭存先忽然觉得喘气都痛快多了,有了一种特别的权威感。过去人们都说,只要有了印把子和枪杆子,就什么都不怕,稳坐江山。也有的说是“笔杆子”和“枪杆子”,于是他成立了自己的电视台和秘书处,由自己控制舆论,制造舆论。他说的每一句话、参加的每一项活动,以及郭家店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要有记录,有录像,每到年底编辑印刷成一本堂皇的大书,凡郭家店人和外来打工者人手一册,也作为珍贵的资料和礼物随时赠送给外来的嘉宾和记者。
他现在还多加上一样东西——钱袋子。
“四子”都握在他一人手里,若有谁还敢说他郭存先也有办不成的事,恐怕连他自己都不大相信了。过去村里、企业乃至党委有许多不能干的事,派出所就可以干了。枪杆子辟邪,也镇邪。以前村里有土地庙,现在人们不信神了,派出所就是现在的庙,什么鬼都能治。有句老话叫“哪个庙里都有屈死的鬼”,屈死的鬼有庙管着就没事,若没有个庙,屈死的鬼就得闹翻天。
郭家店有了派出所,还有不怕死的就来吧。
在时下还是计划经济的中国,郭存先这一套是新鲜玩意儿,既然连枪杆子都围着他转,别的还用发愁吗?因此市场也围着他转,城市围着他转,城市里各式各样的专家、能人纷纷往郭家店跑,想拦都拦不住。郭家店不光有钱,还有机会呀!郭存先真是什么都吃头一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记者们围着他转,各种媒体围着他转,社会上的各种名流围着他转,特别是女明星们更愿意围着他转,找他做广告、拉投资、要赞助……哪个女明星敢亲他一口或让他抱一抱,他一高兴了说不定就送给人家一块一斤半重的大金牌。围着他转的女人越来越多,他学会了吃壮阳药,郭存勇每次去香港都得给他捎一包回来,更让他一阵阵有了一种天下无敌的感觉……
而郭家店的金牌做了一批又一批,却还是不够发的。本来是金牌围着他转,却弄得他经常围着金牌转,天天琢磨金牌该给谁,不该给谁……钱围着他转,他围着钱转;女明星们围着他转,他也围着女明星转……天转地转,神转鬼转,眼转心转,情转智转,这样转来转去,还有谁能保证脑袋不大?
郭存先被转“大”的不光是脑袋,话越说越大,口气越来越大,架子越来越大,脾气越来越大……大化市委书记高敬奇把郭家店当成了自己的点,有事没事的每年总要来一两趟,郭存先却没有多少热情了,完全是应付差事,有时干脆躲出去不见,有时明明就蹲在屋里也让下边人说他出差了,当然也不会把那一斤半重的金牌送给高敬奇。这就明确地告诉人家,他从心里不买大化市委的账了,认为高敬奇骨子里是对郭家店有看法的,当年往郭家店派调查组就没安好心,以后看省委书记都来了,自己再不到郭家店来点个卯就没法交代了……因此郭存先心里很清楚,眼下是大化市委以及高敬奇们需要郭家店,而不是郭家店需要他们。你既然是来求我的,想来沾我的光,就别再摆当官的臭架子了。
这可倒好,他还嫌别人架子大。所以他定了一条规矩,凡副部级以下的干部来了,他一概不接见,正好把大化市的领导全划到杠外边了。但有例外,郭存先几次让人给钱锡寿带信,只要他肯到郭家店来承认错误,向他说一句当年带调查组来整郭家店是错的,他就送给他一块一斤半重的金牌。郭存先还盼着张才千和封厚能来郭家店,并一次又一次地派人去请,给他们每人留着一个大金牌。你可以说郭存先有别的毛病,但他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可兼着大化市市长的张才千和封厚竟都还没抽出空来。
特别是有恩于郭家店的老县长封厚,是他特别想感恩的人。封厚最近刚调到市里去,因为忙来不了也就算啦,却居功自傲,倚老卖老,好拽文的老毛病又犯了,在全天下都对郭家店和郭存先发出一片赞扬之声的时候,他却写来一封大扫其兴大煞风景的信。封厚的信一上来就带着股酸劲,说什么三天两头在电视上看见郭存先,比任何一个大牌明星的出镜率都高,三十晚上更是频频亮相,比国家领导人的镜头还多,就更别提平时那些铺天盖地的追踪报道了。他说当下是媒体时代,媒体捧人可是往死里捧的,千万要清醒。还特推荐两篇文章,供郭存先闲时一阅。
这是两篇什么狗屁文章呢?一篇是《古代的首富》,说的是晋朝的全国首富石崇,生活极尽奢靡,平时专吃用人乳喂养的小猪。就连他家的厕所里也必备有锦香囊、沉香汁、新衣服,并常有十几个美婢在伺候着,凡有人从厕所出来,都要更换一身新衣服。他还喜欢经常在家里宴请客人,且令美女陪酒,只要哪个客人没有喝得酩酊大醉,陪酒的美女就要被推出去杀掉,有时一场宴会要杀掉好几个美女。这样一个喜欢炫富的人自然也经常跟别人斗富,别人用麦糖洗锅,他就用白蜡当柴,别人有一株三尺高的珊瑚树,他就搞来六七株四尺高的……斗来斗去,被对手假传圣旨抄家砍头了事……
郭存先一边读信一边跟下边人骂大街,“这不是在咒我郭存先吗?引经据典、说古道今,欺负农民没你有文化?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妒忌。别人妒忌还情有可原,你堂堂一个提拔过我的老领导,现在又升为市委副书记,竟然会妒忌一个以前自己曾赏识过的农民。”
封厚推荐的另一篇文章就更厉害,题目叫《豺狗的阴谋》。文章说在非洲大草原上,生活着一种豺狗,它们整天跟在野猪后面转悠,两眼紧盯着野猪的屁股,一旦野猪拉完屎,它们便急速地凑上去,伸出舌头细舔野猪的肛门。把野猪直舔得浑身舒坦,喜不自禁,渐渐地就丧失了警惕,躺下来尽情享受这妙不可言的服务,当然也就脱离了群体。此时,豺狗猛然变色,一口咬住野猪的肛门,用力一扯,野猪那花花绿绿的肠子就被拽出来了。野猪再怎样奋起、哀号,也无济于事了,被豺狗拉着转圈跑,肠子也像草绳一样被一截一截地拉出来,直至倒地而亡……
这是什么意思?连傻子都能猜得出来,他把我郭存先比喻成野猪了,领导和媒体就是给我舔眼子溜沟子的豺狗!他骂媒体倒也罢了,居然把支持我的一大群高级领导干部们也骂成是舔眼子的狗,这也太损了!你说他妒忌吧,可为嘛他不来郭家店?他若来了,我郭家店有什么就往他车里装什么,保证比给任何领导的东西都多。请他他不来,不来又在旁边说凉快话,这算什么人呐?
就这样,郭存先转来转去转得分不清好坏人,也听不出好坏话……人一到这个份儿上离得“撞客”就不远了。
21撞客
“撞客”是一种病。
这个病名儿起得可有点意思:撞见了客人——什么客人?不速之客。
《红楼梦》中曾多次使用这个词,如第25回中马道婆说:若有善男子善女子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儿孙康宁安稳,再无惊恐邪祟撞客着了。薛蟠喝多了也爱说:原是我昨儿吃了酒,回来的晚了,路上撞客着了。
据台湾版的《国语辞典》解释:撞客是碰到鬼邪。旧时以为一些突发的病症是鬼邪作祟所致。
此病可能就是现代人所说的“癔症”,或者叫“歇斯底里”。感觉异常,动作僵硬,哭笑无常,胡言乱语,愤怒粗暴,打滚吵闹……
大化专区升格为市以后,特别是沾了大化钢铁公司的光,城市扩大,修建了新车站、大广场、宽马路。可真遇到事,还是挤成一个团,乱成一锅粥。这一天,大化火车站前的广场变成了汽车的大展览,一时间,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汽车排成了阵阻塞了所有的空间和通道。排在里面的想出去,等在外面的想进来,喇叭声响成一片……
奇怪的是这么多豪华轿车不仅没有把广场的格调给抬上去,反而让人觉得站前广场像个难民营。行人像炸了窝的蚂蚁,乱哄哄,急转转,提着包,背着袋,稀里咣啷地在汽车的缝隙间穿梭。
爱多事的人不免嘟嘟囔囔打探: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要地震哪还是要打仗?
哼,你还别说,真跟那个差不多,是到北京开会的人大代表回来了!
更有举旗的,吹哨的,扬手大声吆喝,敲锣打鼓放炮……
车站贵宾室里人也快挤成肉酱了,许多代表不得不停在站台上,这其中也有市里的头面人物。因为头面人物自然也都是代表,比如市委书记高敬奇,大钢总经理兼市长的张才千……而这两个人偏偏还要急着赶到国宾馆去,那里有一个国际经济论坛正等着他们去剪彩开幕。
剪彩是早就安排好了的。现如今的官场习惯如此,要的就是这种节奏,当个领导练的就是赶场这一功,好像天天忙得马不停蹄,赶会如赶场,救场如救火。领导就是参加活动,参加活动也就等于领导,不然为什么各种各样的活动总是一个紧接着一个。
来车站接书记、市长的车准点到了,不想今儿个却被堵在了老远的地方,连广场都进不来,更甭想靠近贵宾室的门口了。如果让书记、市长像其他乘客一样在人堆里挤来撞去地钻出广场再上车,那成何体统。可要想让领导体面地不挨挤,那就只有耐着性子等。
所幸当领导的都有着很不错的修养,平静地一声不吭地看着乱糟糟的站台。特别是张才千,眼中似乎还闪动着略带嘲弄的笑意,他笑谁?
他身边的那些当官的代表们可全没了在北京开会时的庄重和得体,吵吵嚷嚷,甚至骂骂咧咧道:今天真是邪行,哪来的这么多车?
你不看车站里外全是郭家店的旗号嘛,除去郭存先还有谁能作这么大的妖?
这些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又是刚从北京参政议政回来,俗话叫“借横”,谁能吃得下这个亏?公安局长吴清源,举着手机一边说着话一边挤到高敬奇跟前,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恼怒和不安。像他这种平常骄横惯了的人,怎么能栽得起这样的跟头,想压也压不住那满肚子的邪火,一脸白白净净的细肉流露出冷酷的急躁,在市委领导面前给郭存先结结实实地捅了一根大棒槌,同时也是为自己开脱:郭家店来了一个庞大的车队和几百号人,扯旗放炮地迎接郭存先开会归来,他们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