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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兔三窟。张腊狗绝对不止是一只狡兔,也绝对不止三个窟。
既然是场持久战,不妨多等待。
眼下,看着黄素珍这一副鸦片烟鬼的模样,陆小山真的大感欣慰。
“陆哥哥,你晓得,我到你福记绸庄找了你几回?哎呀,今天想到学校来看看,还冇走到学校门口,烟瘾就发了。啊——哦——,陆哥哥,我晓得了,您家为么事不缠我了,一定是看中了学校里的哪个小女人!肯定的!你到底是么人哪?不是生意人啵?么样还会教书咧?”
黄素珍哈欠连天,就差鼻涕横流了。这里离学校太近了,跟如此形貌的女人如此近距离接触,让同事看到了几不好啊,尤其是,要让冯蝶儿看到了,煞费苦心以教书做幌子的计划,就泡汤了。不行,得把这臭婆娘弄走。
“么样哦?瘾上来了?走,那就快点走,一起去润两口!”不等黄素珍接茬,陆小山引着黄素珍,朝常去的一家“戒烟所”走。
张腊狗在屋里转过来转过去,心里毛焦火辣。
站在窗前的保镖荒货,感到腿子站酸了。也许是无聊,也许是为分散腿酸的感觉,在处长转圈圈的时候,荒货就计数,看他的龙头大哥今天到底要转几多圈才停得下来。
荒货人如其名,的确像是丢在路边也无人问津的荒货。脸削如痨病坯子,身瘦如同病猴。把这样的形象,与保镖的身份联系起来,实在是太匪夷所思。
张腊狗还在像驴子推磨样地转。
这是汉口大旅馆顶层的一间房,宽敞亮堂。所有的窗帘子都拉开了。冬日的阳光裹着寒气,一起在室内盘旋。
有荒货在身边,张腊狗觉得没必要拉上窗帘子。到目前为止,张腊狗还没有看到一个比荒货枪法更好的人。
张腊狗终于停下来了。
“荒货,你去安排一下,不要蛮多人,就叫一个有耐心的兄弟去吊线,记着,要有耐心的!切莫打草惊蛇。”张腊狗的脸上蒙着一层阴霾。
对黄素珍这么快就染上鸦片烟瘾,张腊狗已经忍无可忍了。如果仅仅只是偶尔抽两口,也让人好想些。不就是两个钱的事吗!可这好几个月,本来蛮骚的婆娘,挨都不让老子挨一下,这就有别的名堂了!
那天,如果毛芋头不是担心被熏出鸦片瘾来,就会看到,在香得发晕的朦胧烟雾中,在似地狱又似天堂的幻觉中,陆小山与黄素珍欲死欲仙的纠缠。今天,他又看到这个女人了。那个男的咧?刚才还看到他给这女的烧烟泡子,么样眨眼工夫就不见了咧?这女的显然醉了。两边脸颊处,一边一点晕红。照说,老烟膏子,是不会像这样醉烟的,除非一口气吸得太多太深太猛。
“六哥,借一步说话。”
“戒烟所”经理不知何时挨到毛芋头身边,在毛芋头耳边嘀咕。周围烟雾腾腾,像大澡堂子里的水汽,隔两三步就看不清人。这胖墩墩的经理,走路应该是有声音的,不知何故,在弥漫的烟雾中,竟然像游魂样悄无声息。
耳边一阵痒痒,毛芋头有点不耐烦,瞥了胖经理一眼。这个管事的,一天到晚泡在鸦片烟里,么样还这么胖咧?个把妈,说话就说话咧,把张臭嘴巴凑到耳朵边搞么事!
胖经理的嘴巴臭不臭,只有毛芋头晓得。其实,把嘴巴凑到毛芋头耳朵边,胖经理一点便宜都没有,他六哥那一头涂满刺鼻药膏的癞痢壳子,稍有点嗅觉的人都受不了。好在有臭味相投一说,胖经理也不是个良善之辈,肥肥的肚子里,装的尽是坏水。
“么唦?有这种事?他自己的女人,白送给别人!”
毛芋头忘记经理的口臭了,极其惊诧。
“六哥哦,喊么事唦!这事喊得的?您家尽管上!外头有弟兄们看着,冇得事的!您家看唦,看唦,母狗子尾巴都翘起来了咧,公……”
胖经理本想说,母狗子都翘尾巴了,公狗子怎么还不快上呢!话到口边,就停住了。他朝毛芋头脸上瞄了一眼,像揣摩,把自己的六哥比作公狗子,六哥会不会怄气。烟雾太浓,看不太清楚。胖经理只看到灰叽叽一个圆。那是他六哥的癞痢脑壳。他似乎还看到,转身之前,毛芋头的嘴角朝两边裂开。
“六哥蛮喜欢!他您家笑得几好!嘴巴都裂到后颈窝去了咧!”
晓得搔到了毛芋头的痒处,烟馆胖经理心里也熨帖了。他转身回到一间小房。那间房与吞云吐雾处严密隔开,这是干这行而不上瘾的“诀窍”。他不想看他六哥同那女人如何折腾的戏。这类戏,这里每天都有,看厌了。
但有一双眼睛却看到了这场戏,看得不眨眼睛。这双眼睛是刚才飘进烟馆来的,歪在黄素珍对面的一张烟榻上。前面陆小山和黄素珍厮混他没有看到,毛芋头趁黄素珍晕晕然,李代桃僵,搂住黄素珍折腾得地动山摇的细节,看得他心头撞鹿,目瞪口呆。
“有这种事?”
听完荒货的汇报,张腊狗虽然没有作声,但从那眼珠子瞪得溜圆的表情上,看得出,他太惊诧了。
荒货再也没说什么。他退到一边,静静地等待。他知道,他们的处长是会拿出办法来的。就是处长拿不出办法,也不由他荒货拿办法。这是家务事,是那种丑得不能再丑的丑事,哪个睡着不烧爬起来烧,去自找麻烦咧!
到一处等而下之的鸦片烟馆去抽鸦片,已经很下贱了。居然在这样下贱的地方跟别人瞎搞,而且,还是跟一个冇得一点看相的癞痢脑壳搞!么样办咧?癞痢脑壳好办,叫个人拿把刀子,把他身上捅些窟窿出来,或者,叫人送颗枪子给他吃。
可对这个贱女人,么样下得了手咧?从小在跟前长大的,小小年纪就跟了我,真还难得下手哇!就是下手把她弄成个么样,传出去,名声也丢光了唦!
张腊狗实在很为难。他挥挥手,意思是叫荒货先退下去,让他独自再想想。荒货刚一转身,张腊狗就改主意了:“你赶快去搞一套烟具,哦?”张腊狗朝荒货脸上瞄了一眼,看他是不是听清楚了。张腊狗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音太小了,好像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了。荒货脸上倒很平静,表示已经听清处长的吩咐。“你去搞一套抽鸦片的烟具,搞一点好云土。”
荒货晓得,云土,是市面上最好的鸦片。而好云土,里面又加进了人参、珍珠粉一类滋补品,不是一般烟鬼享受得起的。
张腊狗想了半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复杂的事情简单办,是上上之策。
当荒货把一套精致的烟具放到跟前,黄素珍的眼睛,睁得比张腊狗听荒货汇报时都大。
黄素珍的眼睛和张腊狗的差不多大。只不过,张腊狗的眼睛有点鼓。张腊狗听到黄素珍抽鸦片还和一个癞痢脑壳胡搞后,直接反应是吃惊和愤怒,吃惊多于愤怒。黄素珍看到张腊狗主动送一套烟具,其反应是吃惊和恐惧,且恐惧多于吃惊。
荒货把烟枪烟灯象牙剔针一应玩意放下后,就悄没声地退出去了。
屋子里就剩下张腊狗和黄素珍两人。两个人,一阵压抑的沉默。
“您家都晓得了?”
多年来,黄素珍对张腊狗,都不用“您家”相称。“您家”是汉口方言特产。对不熟悉的人,这样的称呼表示客气,一家人平辈之间,尤其是两口子之间,用这称呼极少。如用,则往往是一方害怕一方或两人间关系形同外人的表现。
“那个狗日的是哪里的?”
又是一阵沉默。
恐惧,像兴冲冲的赶路人,突然看到一条色彩斑斓的蛇拦在路中间,一种冰凉的惊吓,陡然蹿上来,脑袋哄的一声,把火辣辣的感觉炸上脸颊,又向下冲到胸腔子里,把心捶得鼓样地响。她仿佛已经看到,陆小山白净净的脸,一边被张腊狗用匕首捅出一个三角形的口子。创口处,蜡黄的皮和白生生的肉,鸡屁眼样地朝外翻着;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凝固的血零零星星地涂在鸡屁眼上,极像母鸡正在努力,试图生出它的第一个蛋。
“你到底想要把他么样?”仇恨战胜了恐惧。黄素珍可以设想出张腊狗整陆小山的种种匪夷所思的手段。
她太爱陆小山了。狗杂种哦,你会被他整得死不死活不活的呀!狗杂种。黄素珍从来都是在心里这样称呼陆小山的。她太爱这个狗杂种了。尽管这个狗杂种总是对她不冷不热。
“老子把他么样?你个贱婆娘像是蛮舍不得那个野鸡巴咧!你,晓不晓得丑卖几多钱一斤咯!”一股死灰色在张腊狗松弛的娃娃脸上漫开来。熟悉张腊狗的黄素珍晓得,张腊狗已经动杀机了。能叫他不动杀机么?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咧,老子当王八,未必当到这个份上来了?老子再么样不中神,总是个男将唦!张腊狗两腮上,鼓出棱角分明的肉坨子来——“你听着,老子不会为难他的,你放心。我要好好照顾照顾他的。先说给你听也可得,好让你早点放心:老子要先把那个瘌痢杂种的骚鸡巴镟下来。镟下来丢给狗子吃!我想咧,脑壳上满是瘌痢的,胩里也长不出么像样子的东西,狗子可能也不会吃的。这样好不好,拿回来供在你面前,免得你总是想!再咧,再在他的瘌痢脸上做点记号,让他的瘌痢脑壳总记得,别人的堂客!”
张腊狗朝黄素珍俯下身,口气像是在谈家常,像是在和亲爱的人商量办一件什么事情。张腊狗的声音不大,完全被冷森森的杀气所包裹。他不紧不慢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黄素珍的脸。就像他拿着一条色彩鲜艳却毒性极烈的蛇,在一个极怕蛇的小孩面前逗弄。他希望看到残酷精神折磨的效果。
哼哼,老子叫你快活!老子叫你快活一盘,受罪一生!
开始,黄素珍的眼珠子炸开两点惊恐,慢慢地,惊恐从眼珠子上消失,慢慢地,惊恐被一层迷惘茫然代替。
么样,吓苕了吧?老子吓都要把你吓苕!
“算了,对你咧,老子还是算了。老子还要么样对你咧!要吃鸦片,就在屋里吃!”
张腊狗很得意。
第五章 1922年——穆勉之张腊狗刘宗祥
第一节
“唉,这是个么鬼世道哦,光出些稀巧无聊的事!”
刘宗祥把一张《汉口时报》往茶几上一丢,站起身,踱到窗前。
窗外,飞琼散玉,好一场大雪。
刘园那些曲曲拐拐的小径,被雪暖暖地捂起来了。
吴秀秀和刘宗祥都难得有这样的清闲,一起到刘园闲散地坐一坐。几个伢在园子里堆雪人。雪人堆出一个坯子模样,刘汉柏要塑成一个土行孙。他看过《封神榜》,特别佩服这个动辄身子一扭,或从地上钻到地下,或从地下钻到地上的人物。
“什么土行孙唦,丑死了!莫做他!”吴二苕的小女儿秋桂,听汉柏说过土行孙,长得像猴子,她不喜欢。小女子自小读书,学校教的“官话”和汉口土话在她的语言里并存。
“算了,秋桂,就做土行孙,这是个蛮活泛的人咧,很好玩的……”吴二苕的大女儿小月已经懂事了。汉柏吸收了秀秀和刘宗祥的优点,十七岁的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小月做妹妹的动员工作,眼睛没有看汉柏,脸却一红。
“莫争莫吵,快点做唦,雪要化了!”二苕的小儿子吴用,人虽小,心窍却不比哥哥姐姐差。汉口的雪,可以下得大,但难得持久,常常一停就化或边下边化。
吴用小小年纪,想法很实惠。
老大吴诚和老二吴明是堆雪人的主要劳力。兄弟俩拄着锹,笑眯眯地不动手。
吴诚外表憨乎乎的,心里却有数得很。堆雪人,不就是玩玩的事么,大家都乐一乐,那是顶好不过,至少,不能让主角不快活。他的兄弟妹妹们,不是游戏的主角。游戏的主角是汉柏。尽管他和汉柏一起长大,也晓得汉柏是个对人对事都很随和人。吴诚已经是在祥记商行挣口粮的人,自然晓得自己一家和刘家的真正关系。关系好是好的一说,哪个依赖哪个又是一说。没有刘家,没有刘家的产业和势力,不可能有自己一家这样的日子。
吴明身板颀长壮实,看起来比他哥哥稍瘦,却显得比吴诚清秀。吴明是个好动却不多话的少年,和刘汉柏在一个学校读书,比汉柏低两个年级,但上学放学,俨然汉柏的保镖。吴明好动,只有他爹娘晓得。每天放学,陪刘汉柏回家后,吴明总喜欢到刘园附近一家武馆看人练武,晚上,就在刘园后头林子里自己动手动脚偷偷揣摩。有一次,芦花到园后来摘菜,发现二儿子好像在练武,也没有声张,跑回来对她男人说:“呃,明明像是在练武咧!你做爹的,现成的师傅,教教他唦!”吴二苕盯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