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话虽是这样说,夜长梦多啊!”瘌疮头叫花子倒是货真价实的瘌痢头。看来他并不想以瘌疮头去作广告以赚取同情,抹了一头自制的药膏子,一股硫磺味很冲鼻子。
“算了,各回各的庙吧!”影在深巷暗处一直不露面的空空儿,仍然有很重的童音。二十几岁了,像是总也长不大。
“噢,哦,您家还不归窑?还有‘活’?”
“这还消说得?他杂种的灾躲过去了,财总得折一点唦!”空空儿话音未落尽,人就不见了。
“神眼丐”叫花子仰头朝黑黢黢的夜空瞄了瞄。难得的下弦月天。月牙儿羞答答地在西边天坎上打了个照面,早就又回去了。破棉絮样的云一团一团地,现在像被重新弹了一遍,又罩上了经线纬线,厚厚地严严实实地把星光也遮住了。
“个狗日的,真是个做活的好天气呀!”“神眼丐”叫花子聆听着从铁路棚户那边传来的第一声鸡啼,喃喃自语。
吴三狗子的板壁屋外,蹲着四个人影。棚户屋挤密挨密,本来就很黑,蹲在墙旮旯里,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有人。
“你看看吧,姑娘。”屋里点了一盏油灯,在寂而黑的夜里显得特别的亮。四十多岁的壮汉李大脚,铁塔样的身子挡住了一半的灯光,巨大的身影从屋顶一直映下来,拖到地上,愈益显得他人影不分,像玉皇大帝灵霄殿里的巨无霸。
“只怕早就断了气,我越背越重么!”李大脚叹一口气。“看一下,踢两脚,也算是出口气吧。”
地下,死牛样的躺着红鼻子杜拉。一根拇指粗的棕绳还套在他颈子上,肥大的红鼻子已呈紫黑;两颗眼珠子像石灰坨子,灰不拉叽凸在深深的眼眶外;涂着一层灰黄舌苔的紫色大舌头,像一块瘟猪肝,软溻溻地从黄胡子丛中耷拉下来;一丝黏涎带着浓浓的酒气,在耷拉的舌尖上悬着,随时准备滴到地上。地上已汪了一滩薰人作呕的秽液。
猩红的灯光照到秀秀脸上,使她看上去不像白天那样苍白,倒把她高耸的乳胸勾勒出一条热辣辣的曲线。生孩子后,秀秀尤如挂果的春桃,清秀而丰盈。
李家大花子跍在父亲巨大的身影里。他时不时地瞄秀秀一眼。秀秀看不清黑暗中的他,他才敢多看几眼。为秀秀,李家大花子不知怎么就那么大的胆子,敢在月黑风高夜袭击张腊狗!李大花子摸一摸插在绑腿布中的飞刀,心里一哆嗦。他绝对不是个敢于三刀六洞面对尸体不眨眼的人,要不是为秀秀的亲人报仇,他肯定不敢到租界去干“背娘舅”的事。他只敢晚上去坟地捉蛐蛐,所以,当自告奋勇参加“背娘舅”,他的爹李大脚吃了一惊,像盯一个陌生人样地盯了儿子好一阵子。自从秀秀搬到四官殿去之后,儿子也不干刘园的轻松活,宁愿到四官殿去扛码头挑脚卖苦力。开始,当爹的很不理解。刘园的活路少而轻,赚得不知比到码头卖苦力要多多少。即使扛码头卖苦力,儿子也应该与爹一起到集家嘴码头去,父子俩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后来,当爹的明白了。四官殿有个吴秀秀,儿子恋着秀秀。李大脚虽然不拉车,但他是吴三狗子的好朋友。为好朋友出生入死都是应该的,至于儿子,却因为暗恋着一个姑娘!
“唉,苕儿子哦,人家枕头底下的熟肉,你么样吃得到口咧!”李大脚又叹一口气,心里深深为儿子惋惜。他明白,儿子的这种暗恋毫无希望。
秀秀站起来,灯光在胸脯上勾勒的曲线,一下就伸展了许多。她刚动了动脚,似乎想朝杜拉的尸体去踢一脚,但又停住了。她的脸,扫尽昔日少女的温柔和温婉,冷冰冰的,眼睛直瞪瞪的满是寒光。她朝死杜拉冷冷地扫了一眼,像地上躺的不是死人,甚至不是死牛死马死猪这样一些大型畜生,而是一只死鸡或者一只死鸭。她转过身,朝燃着一束香的香炉鞠了一躬,喃喃地说:“叔叔,您家好走!您家的侄女和叔叔伯伯们为您家报了仇哇!”
“丢到刘园后头凼子里头去!”秀秀的脸冷若冰霜。“各位叔叔伯伯们,多谢您家们了!从今往后,我吴秀秀的钱,就是您家们的钱,我吴秀秀的产业,就是您家们的产业,只要您家们开个口!还有一桩,这个鬼子的一条命,么样能抵十五条人命咧?从今往后,不管是哪路英雄……”
“秀秀姑娘,你的意思,不说我们也明白,我们咧,都商量过了,慢慢来,总要让洋鬼子一命抵一命就是了……”李大脚做了个掐颈子的动作,又朝站在黑影里的儿子扫了一眼。李大花子站起来,朝门外一探头,进来两个人,一人拉根绳子,拖死猪样地把红鼻子杜拉的尸体拖出去了。
第3节
冯子高在张腊狗的青帮香堂里坐了好一会了。
尹篙子陪坐着。尹篙子太高,尽管冯子高不是个矮个子,与尹篙子坐在一起,就有一个是站着、一个是坐着的感觉。尹篙子很少与像冯子高这样的斯文人打交道,现在能与冯子高这样坐着,很感荣幸。他本来死活不肯坐的。冯子高再三坚持,他才坐了。与冯子高这样的人坐在一起,尹篙子一改往日的拙舌寡言,很想对冯子高说点什么,但似乎又没有什么能上台盘的东西说,不说点什么吧,又担心冷落了贵客。冯子高这样的贵客不是经常有的。这里虽说也是青帮的一个堂口,但小庙小寨,在堂堂大汉口,还有江那边的省城,是很难有地位的。尹篙子明白,这样的堂口,还要得机会来发展。现在这样子,混点吃混点喝,可以;真要觉得蛮风光,那只是对着镜子作揖,自己恭维自己罢了。
尹篙子忽然想到应该说一说自己的寨主张腊狗。既然客人是香堂老大的朋友,说一说朋友,可以调节气氛。
“哦哦,张先生娶了继女做妾?”冯子高听了尹篙子没有多少顺序和逻辑性的介绍,大为惊讶。“噢,于情,或可恕也,于理,却是大大的不通!”
“呃,么东西恕呵通哟?”正说到这里,张腊狗进来了。张腊狗没有听到头尾,随便接了一句。冯子高来,他很高兴。虽然他并不知道冯子高来找他的目的,而且也不热心冯子高说的什么革命,但冯子高是官场商界都混得开的人物,又是个学问人,能到他这小香堂来,可以光耀他的“门楣”。支持革命党是总舵传下的话,帮规不可违。再说,与革命牵着联着,多一条线就多一条财路,多一条线也多一条退路,多一条退路也就是多一条生路——人向前进,是生路;有时,向后退,也是生路。人为了求生,有时更需要向后退!
“这跟吃饭屙屎一个样。吃饭,吃肉喝酒,是蛮快活,要是不能屙,要屙又找不到茅厕,就快活不起来了。”
张腊狗心里打了几个转,换上一副真诚的笑脸:“冯先生,是么风把您家吹到这里来的噢!”
“嗬嗬嗬!么风,香风唦,蛮大的香风呀!”冯子高随俗,跟着打哈哈。他了解张腊狗尹篙子这些人。这是一群地痞。地痞在宋代以前被称作“氓”。这些人像掉到灰塘里头的豆腐,吹也吹不得,打也打不得,但他们又是汉口的一部分。汉口这个码头城镇,就活脱脱是一条大趸船。长江的水流过来,又流走了;汉水流过来,也流走了。各地人等,也像长江汉水的船呵,木排呵,在这趸船上靠一靠,又到别处去了。只有张腊狗尹篙子这些人,永远不会走。他们永远像蚂蟥叮在插禾人腿上一样,叮在汉口这条大趸船上。他们虽然是蚂蟥,但正如田里必然有蚂蟥一样,汉口少了他们,反而不成其为汉口。
“大风,必有大雨,大雨,必有大水。张先生,可要急备些遮雨挡水之物呵!”冯子高为自己心里那个蚂蟥的比喻而得意。他真的很难想象,是否真的会出现既没有张腊狗这类人、而汉口又非常汉口的景况。
“听冯先生的就是了。张某和张某的兄弟们,都是粗人,细事情哪,动文墨的事情哪,弟兄们做不到。出力气呀,割头换颈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事情哪,弟兄们倒是不眨眼睛的,您家!”张腊狗反应很快,冯子高一开口打“哑谜”,他就听懂了。
“先生能否把子丑寅卯的安排交给张某,让弟兄们也好有个准备,免得临时手忙脚乱。”张腊狗朝尹篙子使了个眼色,让他回避。他急于要探一探革命党人的底细。与冯子高这么长的联系,打交道也只是有数的两三次。他不仅对汉口革命党人的情况一无所知,而且对冯子高这个人,也知之甚少。如果让他向人介绍,说冯子高是革命党,他一点向人摊牌的证据都没有。冯子高,汉口的冯子高,是个活跃在官场商场的明面人物,一点都不藏藏掖掖,要让张腊狗给一个说不出底细的人卖命,要张腊狗为一件毫不知底细的事出力甚至送命,等于是把他卖了还叫他高高兴兴地帮着数钱!这太憋气了。
“叫老子上这条船,总得告诉老子,这条船开到哪里去呀!总得跟老子说,这条船是不是扎实呀!红黑都不晓得,就要老子上船去,翻了船丢了命都只能做个糊涂鬼!狗日的,脑壳又不是韭菜,割了还长得起来的!”张腊狗见冯子高总不交底,心里暗暗地骂。
“嗨,瞎子磨刀——快了,快了!”冯子高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指着神龛里的菩萨,问,“呃,张先生哪,您家们供的财神菩萨,怎么冇骑老虎?财神菩萨赵公明,是骑老虎的呀!”
“不晓得老虎的性子,他不敢骑呀!您家未必冇听说过,老话说得好哇,骑虎难下呀!”见冯子高一味顾左右而言他,之乎者也不着边际,张腊狗也不阴不阳地点了一句。
“噢?这家伙还蛮机敏嘛,三十斤的鳊鱼,还真是不能看扁了咧!”冯子高对张腊狗又多了一个心眼。
“张先生,你可知道,最近一段时间里,我们大英帝国的这片土地上,失踪了多少侨民吗?”
查理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狼,烦燥不安地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仿佛这里已经失火,在烟薰火燎,而他,总是找不到逃出去的门。
“呵,张先生,你,怎么不说话?要知道,你有责任回答。而且,应该作肯定的回答!至于原因,你很清楚,我们是付了钱的!”
眼下,在查理面前,仿佛张腊狗是引路者。而现在引路人表示出对方向的迷惘和犹豫,不由查理不烦燥。
同冯子高分手,张腊狗刚刚进租界,就被查理叫进了办公室。身兼多国的包打听,张腊狗应该经常到几国租界走动,汇报、通报、交流一些情况和动态,但像查理这样火烧火燎、气急败坏的情况,还不常见。张腊狗知道租界“背娘舅”已经背走了十多人,但是,他有什么办法制止呢?这正是他无法正面回答查理的。
“哦,查理先生,到底有多少侨民失踪了啊?”查理刚才称英租界为“大英国土”,又把这“大英国土”上的英国人称为“侨民”,这种不伦不类的措辞让张腊狗都感到很好笑。“个洋鸡巴日的,硬像是急掉了卵子样的!”张腊狗表面上在周旋,心里却在嘲笑。
查理突然停住不走了。他停在窗前。窗子正对着宗祥路。他忘不了这条路。
当年,租界划定不久,汉口城墙也还没有拆,英国侨民失踪的事也时有发生。租界内的洋人惶惶不安,一到天黑不敢出门,异口同声埋怨租界当局无能。租界当局无奈,与法国买办刘宗祥商量,买地皮修了这条把租界与华界隔开的路。前不久,查理不顾汉口同知黄柳井的抗议,竟又在后城马路中间砌了一道高高的围墙,才稍微多了一点安全感。
查理还记得,当时,刘宗祥答应卖地修路,要价很高,而且不同意这条路归属租界,还坚持这条路必须以他的名字命名,非叫宗祥路不可!由此,查理对刘宗祥印像很坏。在刘宗祥身上,查理感到中国人很难缠,他似乎感到一旦中国人伸直了腰杆,将是世界上非常可怕的一件事。
“这下可好,自从死了个该死的臭苦力车夫,中国人就频繁报复,接二连三地失踪了这么多英国人!这都是大不列颠的精英啊!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中国人也换不回他们一个!”查理车过身,盯着张腊狗神情莫测的脸,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他骂中国人,当然也骂张腊狗,骂这条光吃肉不干活的狗。“这真是一条狡猾的狗!”查理愤愤地想。
“张先生,你是包打听,失踪了多少人,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而现在反过来了,由我来告诉你吧:我们一共有15名英国人失踪了!啊,张先生,你不感到你最近有些失职吗?”
15个?15个英国人失踪?噢,15个英国人葬身在后湖的荒湖水凼子里,这是无疑的了!
“噢,查理先生,是的,我一定尽职尽责。我向您家保证,这种事,从今天起,再也不会发生了。”张腊狗十二分肯定地向查理作了保证。这让查理既吃惊又莫名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