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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在花楼街口叫停,客客气气地付了钱,往洋街对面的一栋小楼进去了。吴三狗子目送客人进楼,转身又朝四官殿码头去。他想还等几笔生意,从武昌过江来的人,常常有要坐车的。等了好久,见没有生意,就又朝后城马路方向走。
一蓬水汽像被憋得久了,袅袅娜娜地从这家包子铺门口往外窜,带出牛肉汤和酱肉包子的香味。
“噢,带几个包子回去,喝点酒,吃点菜,免得弄饭。今天给伢做周岁,伢的大姐也是稀客,就买点好的吃!”想到秀秀答应回棚户来团圆贺周岁,吴三狗子放下车把到包子铺去买包子。
红鼻子杜拉昨夜输得很惨,到现在仍然神情沮丧。他摸摸口袋,下午的酒钱还没有着落。他甩甩手上的棒子,浑身酸疼。
“他妈的腊狗张,趁酒醉把钱都给赢走了!”杜拉突然嘲笑起自己来:连个支那狗都赢不了,真是大笨蛋。他又甩甩手中的棒子,伸起胳臂,打个长长的哈欠。没有办法,酒瘾又上来了。杜拉无聊地接连不断地甩动手中沉甸甸的棒子。这虽然是一根极普通的杂木棒子,却是权力和特权的象征。凭杜拉的白布包头和手中的棒子,可以在英租界神气活现自由自在地出入。除非是英国绅士和小姐在身边,杜拉还怕谁呢!印度人是英国人的影子,主人不在身边,影子就是主人。
“是哪个支那狗的破玩艺,挡在这里?”杜拉发现吴三狗子的车停在附近,不舒服的心情仿佛找到了出气的地方。他一边嘀咕,一边用棒子敲打车蓬。其实,这辆车没有停在租界里,停在宗祥路边的华界内。非租界地,是可以停放黄包车的,即使不能停,也不关杜拉们的事。
“呃,搞么事,搞么事唦!”吴三狗子从包子铺一出来,就发现红鼻子印度巡捕用棒子砸他的车。红鼻子杜拉只是手痒,想干点让人家不舒服的事,随便什么事都行,只要让人家不舒服。人家不舒服了,他就舒服了。现在,见吴三狗子边叫边跑气极败坏的样子,红鼻子杜拉就很舒服,似乎昨天晚上输给张腊狗的钱,现在都从这个支那车夫身上赚回来了。
“为么事打我的车?为么事?”吴三狗子一手抱着包子,一手指着杜拉的红鼻子。这个大牯牛样的红鼻子巡捕,每见中国车夫从洋街口走,总是朝地上吐口水。几次红鼻子在租界口为英国人拦车,临走时,这个可恶的红鼻子总是朝车夫屁股上敲一棒子,完全是赶牲口的意思。吴三狗子认识红鼻子杜拉,三狗子也曾被他打过几次。虽然不是打得很重,但那侮辱人的神气,让人很不舒服。今天,吴三狗子实在忍不住了。车是车夫的饭碗,把饭碗敲砸了,怎么活?吴三狗子恨不得在这个红鼻子上揍一拳头。
“他妈的,支那猪!”红鼻子杜拉的鼻子更红了。他被吴三狗子指到鼻子上的神气气得直抖。在中国这么多年,有哪个支那人敢对洋人这样!印度人不也是洋人么!
“支那猪,不想活了!”杜拉一掌推开吴三狗子。吴三狗子没有防备,手里又抱着刚买的包子,被杜拉推得一个趔趄,转了个身。杜拉挥起棒子,对准吴三狗子的后脑壳就砸了下去!吴三狗子被砸得又转了个圈,头低着,抬起眼皮想盯红鼻子一眼,但一阵天旋地转朝他压过来,他只来得及扬起手臂,口里喊着儿子的名字。
“汉生汉生……”
吴三狗子像一袋装着棉花的布包,软软地倒下去,血,殷红的血,从嘴角、鼻孔往外涌。他终究没有喊出声来。他的喊声,只是临倒地之前嘴唇的翕动。
“支那猪,耍赖皮吗!”红鼻子杜拉用厚重的皮靴朝吴三狗子踢了两脚。
“人都被你打死了,还要踢!”
吴三狗子倒下去的地方,已经围拢几个人。这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大声呵斥红鼻子杜拉。
“他自己累得倒在地上!支那猪!”红鼻子杜拉往租界内退了几步,挥着棒子耍赖。
“子高兄,你看,对面租界外,一个印度巡捕无端把个黄包车夫打倒了。”宗祥路洋街对面的二层楼上,一个学生打扮的青年人朝冯子高喊。这个学生打扮的青年刚上楼。这栋楼的门口,挂着“新亚译社”的牌子,明里是一家日本人办的翻译书刊的译书局,实际上是革命党人机关报《大江报》和在汉口的联络点。最近,革命党人因举事日近,冯子高作为江北这个联络点的负责人,把孩子托付给秀秀之后,就长住在这里了。
“哦?连印度人都欺压我们中国人,嗨!”冯子高没有从桌子上抬起头来。他正在斟酌举事成功之后,成立军政府的第一份《宣言》稿。“鞑子主国,国势日颓,不驱鞑虏,国无宁日,国将不国!”说着说着,冯子高激动地把笔一掷,站起来走到窗前。
“咿!围了好多人!咿!这不是……”
冯子高忽然在人丛中发现了吴秀秀!
吴秀秀正抚着倒在地上的车夫,哭得天昏地黑!
通往英租界的街口,站了四个荷枪实弹的英国兵。围观的人群,前面的向英国兵指指戳戳,还有几个人举着拳头向英国兵挥;后面的人,好几个市民在拉扯几个黄包车夫,阻止他们向英租界里冲。冯子高向宗祥路两边一望,不知什么时侯,出事地两边,停了几十辆黄包车,后面还有黄包车朝这边奔!
“民不可侮!民既不可侮,则国有救,民族中兴有望矣!”冯子高兴奋地在狭窄的房间里困兽样地踱,“民心可用,民力可用!”冯子高长叹一声,朝学生模样的青年扫一眼。
“牟君,鄙人建议在举事宣言和今后的立国纲领中,皆应加进‘唤醒民心,启迪民智,借用民力,共建民国’的意思!来来,我先写下以备忘,烦君送过江去。”
“先生不闻,‘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么?眼下一切,皆以运动新军为要务,至于民众,至多只能如眼前这些人一般,有人宰割了,呐喊几声,闹一闹,于事何补?”被称为牟君的牟兴国,不仅是江南江北的联络员,还是整个革命党诸派联合举事的决策人之一。他仰慕冯子高的人品学问,但不同意冯子高刚才用民心民力的观点。“举事将近,不虞之事随时将有,形势难以逆料,方针已定,望先生……”
“牟君,余言无须明述,冯某追随孙文先生多年,当此大事将发之际,怎会生出枝节来?适才所言,供诸君斟酌而已。一旦大事有定,某将正式交有司议决。请牟君致意江南诸君!”
冯子高将文稿递给牟兴国,看着他出楼门,往江边走了,自己才仔细把文件、文稿又清理了一遍,然后,又踱到窗前,朝街上看。他知道被英国巡捕打死的车夫肯定同秀秀有关系,之所以不及时下去,是考虑到革命党事业的重大,联络点、报社机关地的安全。一旦他贸然出面,暴露自己的身分事小,暴露革命党人在汉口的据点事大。尤其在这举事日近的当口,汉口据点远离省城耳目众多的衙门,是为举事作准备的最佳地。要做的准备工作太多了:旗帜、印信、传单、袖章、新政府阁员安排的花名册、新军队编制表册……
现在天色晚了,他准备下去看看,看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秀秀怎么样了。
在窗前看到的情景,叫冯子高既吃惊又兴奋。
整个宗祥路,全被人填满了!
黑压压喧嚷嚷的人群,一丛丛哔哔剥剥燃烧着的火把,还在从铁路沿棚户方向朝这边流。靠大智门、循礼门铁路边,锣声此起彼伏。随着锣声的呼唤,火把不断增多,不断朝宗祥路这边涌……
冯子高听懂了,这是铁路沿棚户的苦力人,在用锣声传递聚会的信息。当年后湖的渔民、农民曾用铜锣、钟声聚集了几千人,捣毁了汉口同知府设在姑嫂树的清丈局,一人一支香,向同知府进发,硬是静坐了三天!汉口城墙拆了之后,不少拆墙民工又在汉口留了下来,给铁路沿的棚户人家增添了新户口。这“镗镗镗”的铜锣声,不知又要聚集多少棚户苦力人!
冯子高觉得,他没有必要下楼了。
看到查理先生在坐,刘宗祥隐隐猜到皮蓬·杜先生邀请他吃“工作餐”的用意了。皮蓬·杜先生现在还兼着东方汇理银行汉口分行行长之职,是刘宗祥在整个租界生意的顶头上司。这样的“工作餐”刘宗祥无法婉拒。
刘宗祥虽然身兼两样买办,但他始终记着皮埃·让神父的话,马就是马,驴子就是驴子。绝对不能做骡子。骡子或许是物种学家的得意之作,但绝对是一种生灵的悲哀。刘宗祥也始终记着父亲传下的空色方丈的偈语,那“杨即洋”的推断让他信服。为了达到“兴”的目的,他可以依附在“洋”身上,他甚至可以装成是一匹骡子,让那些喜欢骡子的变态者们高兴高兴:看,这是一头多么驯良的骡子!骡子的特点就是既有马的力气又无马的脾气,既有驴子的耐性却无驴子的犟性。刘宗祥的这种扮演,多年来证明是成功的。
查理是英租界的领事。英国领事到法租界来陪一位华人买办吃“工作餐”,不仅降尊纡贵,而且极其莫名其妙。但一看阵势,刘宗祥就明白了:英国人有事要求他刘宗祥,绕个弯子请法国人出面。法国官方不愿也不宜出面,耍了个滑头,委托一家洋行出面。刘宗祥还明白,这事,多半与秀秀叔叔吴三狗子的死有关。
连续几天,宗祥路通向英租界的街口,被愤怒的黄包车夫、后湖民工和市民围堵。前几天,英国水兵向围堵的民众开枪,打伤20多人,打死14人。现在,围堵示威的民众已经有5000多人了!朝廷也被惊动了,严令省城巡抚衙门妥善处置。省城一边派出新军第八镇统制人称“丫姑爷”的张彪率兵过江驻防,一边让汉口同知与英国人谈判。
现任汉口同知与前任黄炳德同姓,叫黄柳井,本省天门人。这黄柳井黄大人35岁上才“发迹”。发迹后放过几任知县,但在任上往往不到一年,就又“候补”了。这样候补来候补去,竟候补了20多年。不知内情的人说他运气不好。知情的人则说,都怪他名字没取好。黄柳井,黄牛筋,总是死抠上古先贤历代典籍,认死理不转弯,还有不吃亏的!能够让他“候补”到如今,就算不错的了,还是吏部看他实在是真迂,没有野心……
刘宗祥从冯子高那里知道,秀秀是这场围堵英租界风潮的鼓动者、组织者。这段时间,秀秀把伢托付给张太太,成天往返于四官殿与棚户之间。开始,刘宗祥觉得英国人打死秀秀的亲叔叔,骨肉亲情,无论从哪方面,他都不反对她出面领着人们闹。闹出点中国人的气势来,未必不是一件痛快事。冯子高还告诉他,“黄牛筋”的汉口同知死死缠住英国人,一口咬定英国人打死车夫,又开枪打死市民的人命官司不放,不改口地要英国人先赔偿,继而交出凶手偿命。刘宗祥听了,一面为黄柳井的气节叫好,一面在心里庆幸:得亏当年后湖买地时,不是这“黄牛筋”做汉口同知,如果当年不是黄炳德而是黄柳井,刘宗祥怎能便宜到手这么多土地?
听说“丫姑爷”张彪带兵过了江,刘宗祥预感到大事不妙。他开始为秀秀担心了。
张彪可不是个良善之辈。
张之洞任山西巡抚时,目不识丁却深得邀宠承欢之道的张彪追随左右。张之洞虽然是个明白人,但世上许多糊涂事情,哪一样不是明白人办的?何况世上万事皆穿,唯独马屁不穿。马屁精张彪就这样从区区侍从“戈什哈”而巡捕、而巡防哨官、而副将,终于做到下辖三个协的统制。张之洞还把自己府上的丫环嫁给张彪为妻,就有了“丫姑爷”的绰号。张彪手上有了兵,朝里又有人,贪婪残忍的面孔就逐渐露出来了,慢慢就又得了个“张屠户”的“雅号”。
“张屠户”如果到汉口来开杀戒,秀秀们的下场如何,就可想而知了。
这就让刘宗祥不得不急着来参加皮蓬·杜的“工作餐”了。
但是,刘宗祥指望能从中斡旋的心,很快就凉了:当他进门的时侯,上司皮蓬·杜倒是起身相迎,而作为客人的查理,却翘着二郎腿,仰靠在沙发上,含着一根粗大的雪茄,吞云吐雾,毫无打招呼的意思。
英国人向来以绅士风度自诩,查理的傲慢无理,让刘宗祥感受到,不仅他个人受到了侮辱,而且与他或多或少有些关系的中国人都受到了侮辱,甚至,他认为连皮蓬·杜本人,都应该感受到查理的轻侮。
“刘,请查利先生一起来坐坐,噢,查理先生你应该是认识的。”皮蓬·杜握着刘宗祥的手,另一只手在他肩上按一按。这一按,刘宗祥感到有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