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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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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嗤嗤”。

“哦,好硬朗的胡子!”王利发刮了一刀,瞥一眼胡子桩,又瞥一眼剃刀。他撩起荡刀布,刷刷刷地荡几下,又剃。

“说鬼话,男人的毛么,不硬?”

陆疤子睁开眼,向王利发扫一眼。王利发苍白蜡黄的脸上光溜溜的,只在下巴上有三五根黄焦焦的细毛。他就只扫了一眼,又闭上,不屑再看。陆疤子的眼睛这一睁一闭,眼神很是轻侮,扯得疤子一阵抽动。王利发体会出陆疤子眼神的内容,心里闷了一口气,手停了一下,等疤子脸抽动停止,又剃。他虚眯着眼,完全凭经验在陆疤子脸上行刀,一下接一下,一正一反,手指舞动极为灵活,心里却在设计:这一刀如果在这张疤子脸的这边再添一道疤,再把他的两边嘴角往后颈窝割开一些……

王利发忽然警醒了。他为自己的想法后怕。他不是个喜欢见血的人。他的师傅当年传他手艺真本事,就是看中他胆小怕事没有脾气的性子。虽然是剃头,也算是舞刀弄杖的吧,要在不晓得几多人的脑壳上盘弄,容易出事。

王利发至今记得,七月十三师傅第一次带他到小火路罗祖殿拜罗祖的情景。

师傅说,罗祖是明朝的一个和尚,有一手整容修面的功夫。曾为皇上整容修面推拿按摩,让皇帝爷舒服无比。皇帝爷白天上朝见臣子有精神,晚上陪娘娘嫔妃也有精神。皇帝爷一高兴,就封罗和尚为“都府”,还赐了他一把尚方宝剑。

“你看我们这一套家什,都是皇帝爷当年御赐的标志:毛巾是圣旨,毛巾架是旗杆,肥皂盒是旗斗,荡刀布是飘带,这挑担子的扁担咧,就是那和尚的尚方宝剑唦!”师傅说,剃头行把七月十三罗祖的生日当成我们剃头匠的节日。每年的这一天,这些挑着剃头挑子穿街走巷、一年四季难得见一回面的剃头匠,都歇一天工,到罗祖庙里凑份子喝一餐酒。这一餐酒喝得很长,从早上喝到刹黑。喝到半酣了,酒精把一年低三下四陪小心陪笑脸的卑微烧成灰烬了,剃头匠们就敞开一年难得敞开一回的喉咙,唱起剃头匠自己的歌……

不是官那么不是宦,为何竖根哪光旗杆?

嘿嘿呀嘿呀光旗杆。

不是呀看在呀罗呀么罗祖的面咯嘿呀嘿呀嘿嘿呀!

老子们那么嘿嘿,就要砸它个稀巴哟嘿稀呀么稀巴烂!

王利发心气平和了,嘴巴也活泛了。

“您家听说了冇?今年的斗蛐蛐,改在一江春茶楼了咧?日子就定在大后天。您家不去看下子热闹?每年都蛮热闹的咧!”历来茶馆是产新闻的地方,剃头匠往往是新闻的载体和传播媒介。王利发手上的剃刀在陆疤子的脸上蛇行。这一道疤子曲曲拐拐的,疤四周的皮肉都被扯成一圈七凸八翘的肉梗子,刀功不到火候还真容易出岔子。

“么样,您家还喜欢玩蛐蛐?”一听剃头匠也是个蛐蛐爱好者,陆疤子说话的口气难得地客气起来。他睁开眼,露出大可一谈的神态。

“哪里玩得起哟,您家!就是喜欢罢咧。喜欢去凑个热闹。您家还真莫说咧,每年我押的蛐蛐,还都赢了咧!您家莫笑我,每年斗蛐蛐里头的‘飞苍蝇’,都认得我王利发,都说我运气好,说我眼里有水,识得好蛐蛐。嘿嘿,瞎说,您家莫笑话我!”王利发又撩起荡刀布,刷刷刷地荡上几刀。这回荡刀不是为了把刀荡的更锋利一些,只是个习惯,作为延长谈话聊天的辅助动作。汉口每年的斗蛐蛐赛事上,很多没有蛐蛐的人,往他们认为可以取胜的蛐蛐上押钱下注,蛐蛐玩家们把这些人叫做“飞苍蝇”。没有“飞苍蝇”,斗蛐蛐的赛事绝对会黯然失色。看来王利发是个很内行很执着的“飞苍蝇”。

“玩蛐蛐么,不就是个不要本钱的虫子么,么样玩不起咧?一天还吃不了半颗饭,也不要你背着,又不要你驼着!不过咧,做个眼里有水的‘飞苍蝇’也不容易。呃,伙计,您家今年想不想换个玩法唦?”

果然,蛐蛐话题搔到了陆疤子的痒处。王利发只是图个嘴巴快活,而陆疤子这段时间的心思差不多都在蛐蛐上。虽然悄悄把“龟鹤独节鞭”送到小关帝庙,又对张腊狗说蛐蛐跑了,可到斗赛的那一天,那只蛐蛐怎么出场咧?陆疤子一直在物色一个“替身”。王利发无心说的这些话,突然像一道闪电在陆疤子心头划过:这个剃头匠,不就是个很好的“替身”么!陆疤子设想“龟鹤独节鞭”的假主人,应该是与青洪两帮都不搭界的人,这人还要胆小怕事些,绝对不能胆子大,搞不好人虫两空。这“替身”还必须懂蛐蛐,起码是个死心塌地的爱好者。这剃头匠的确是个理想的人选:他爱这个东西,识得这玩艺的好坏,不会说外行话露出破绽。再说,这剃头匠游走四方,属于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且难再相逢的人物,即使出了什么意外,也找不到我陆疤子头上。“嘿,个婊子养的!老子的火气就是好!连刮胡子都刮出花花名堂来了!”陆疤子心里这样想,主意就出来了。

“伢的姆妈咧,倒杯茶来唦!”见王利发收刀,陆疤子坐直身子,手在疤脸上来回摸几遍,一点糙手的感觉都没有。“好手艺!是不错的手艺!师傅,您家么样称呼咧?”

其实,王利发刚才已经说了自己的姓名,不晓得陆疤子是没有记住呢还是别的原因。照说,剃完头刮完胡子,被剃的人满意了,给钱走路。这留剃头匠喝茶的事少有。一来剃头匠耽误不起工夫,二来剃头行当历来被人视为下贱,人们往往耻与为伍。现在陆疤子满意了,没有掏钱打发走人的意思,却叫老婆倒茶,就不是对剃头匠的礼节,而是把王利发作为客人招待了。

王利发不明所以。他不习惯陆疤子这种前倨后恭神经兮兮的作派。按他平日的性子,对陆疤子这样凶相露在外头的人,活一做完,接钱车身就走人,离得越远越好,以后记不起曾经认得这个人,那是最好。但他听陆疤子喊王玉霞倒茶,这要钱立即走人的话滑到嘴边,又缩回去了。

第4节

从陆疤子屋里出来,太阳都快落到龟山背后去了。小巷逼窄,显出天黑的模样。王利发把剃头挑子换了个肩,伸手摸摸胸前,银子硬硬地硌手。银子真实存在的感觉让他兴奋不已。他的脚步有趔趄打漂的感觉,嘴唇微微地哆嗦。刚才有陆疤子的老婆在眼前晃,怀里20两银子的兴奋还没有调动起来,只是装着很客气很认真听陆疤子拜托给他的事,眼风却不断往王玉霞脸上身上扫。陆疤子老婆的大大的杏核眼秋波流转,在她的男人和王利发之间睃来睃去。睃到王利发时,他的眼睛赶忙躲开。有几次王利发的眼睛来不及躲,两眼相撞,撞得王利发一股热流从脚跟直往上冲,冲得头晕晕乎乎的,两腿直发虚。现在王玉霞不在跟前了,银子的白光开始在他眼前晃,晃着晃着,晃成王玉霞圆圆的杏核眼。

王利发就在这种清醒的混沌状态中走。终于,他在挂着大红纱灯的门栋前停住了脚。

天还没有黑透,只是因为巷子窄,光线不好,才有淡淡的夜色在空中缭绕。红纱灯刚点燃,点灯人还没有进屋。灯光柔柔地晕染在薄薄的夜幕上,在这冷清清的深巷里铺上一层似有又无的暖意。王利发抬头凝视柔和的纱灯,心里无端升起一缕忧伤。尽管他说不出所以然,但这种莫名所以的忧伤往往是一个人流露真情实感的先兆。这与酒至半酣时的状态差不多。

“呃,剃头的,这里冇得人要剃头!你听到冇?这晚了还在街上转个么事唦!这里咧,不是剃头的地方!”点灯人是紫竹苑的杂役兼护院。当然,寡居的鸨妈有时也让他干点暖被窝的差事。“嘿嘿,剃头的呃,这里都是梳头擦粉的,头上的事都用不着你做。底下的事咧,你要做就给钱。只是不晓得您家荷包里头暖和不暖和?”

“么样哦?剃头的就进不得这道门槛?”王利发认得这是什么地方。刚才,站在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的大红纱灯底下,他只是有几分说不出来的伤感,还没有动进去干点什么的心思。现在,他被这侮慢的调侃激怒了,白花花的银子又在眼前晃,晃成王玉霞粉红的脸,粉红的脸又晃成粉红纱灯。他感到小腹中有一股热气,一半冲上脑门,一半冲向脚跟。于是,他胸一挺,把剃头挑子往地上一放,抬起细瘦的麻杆腿,就往紫竹苑大门里跨。

“呃,这不就是玩婊子的窑子么?给我把挑子挑进来!老子今天就进去玩一盘!”

点灯笼的呆了一呆,刚对着王利发的后背翻了翻白眼珠子,又飞快地快换上一副奉承的笑脸,把手一伸,做出请进的动作。

“您家请,您家请!嗨!爷一位,上楼!”

王利发还没有上楼梯,鸨妈就闻声迎了上来。

她感到有些奇怪。逛窑子玩婊子,还没有见过这么早的。除非是本地富豪像刘宗祥这样的,或者是客居汉口的外地豪客,把这里当自己的半个家,在这里吃,在这里睡,在这里请客谈生意。王利发一副灰衣短打扮。两边肩上,一边一块厚补丁。脚上的那双鞋子,一看就晓得走苦了,鞋底裂着嘴,后跟几乎没有了。这样的鞋子,与其说是穿着,不如说是趿着。再一看护院挑进来的挑子,鸨妈明白了,这位嫖客是个剃头匠。

“我的个爷呃,您家早哇!”她在脸上留着职业的笑。赌博场上无父子,婊子床上无大小。凡进门的都是客。客是她的银子,客是她的衣食父母。但是,笑只留在鸨妈的脸上,她的眼里却没有笑意,眼风一个劲地在王利发身上扫。她想在这张黄不啦叽骨少肉也瘦的脸上,找到千金富豪或江湖异人乔装微行的迹像。世上很多事情是算不到的,狗咬人的事到处都有,人咬狗的事也不稀奇——皇帝老爷也有逛窑子的咧!哪个算得到呢?他老人家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外加满皇宫的宫女,还嫌不够,还要逛窑子,你说得清楚?这人黄皮寡瘦扛腰凹脊没一丁点富贵气。不过也说不准,秦叔宝也是黄脸皮咧……

“您家先给我炒几个菜,摆在这楼上最清爽姑娘的房里,让我慢慢地喝几杯,喝了好睡瞌睡。”王利发探手入怀,掏摸了一阵子,抠出一块约二两重的银子,递给鸨妈。

“么样,不够?”王利发从鸨妈的眼神里已经看出瞧不起的味道,所以,他尽有生以来最大的豪爽,摸出二两银子,又叫酒又叫菜,为的就是不让这婊子老板瞧不起。他晓得,婊子无真情,只认银子不认人。这可是陆疤子今天给的十分之一咧!老天,二两银子,要剃多少头!他已经作好准备,如果老鸨再嫌少,他今天就算了,抬脚走人,回去搞二两散汉汾,喝了以后还是自己跟自己玩……

鸨妈没有露出嫌少瞧不起的脸色。“这是个穷家伙,又冇得一丁点风雅,开口就是睡瞌睡。可这银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她把银子放在手上,往上轻轻抛了几抛,试出是真银子。

“够了,您家,够了。”她一边说,边引王利发上楼。“您家到这个姑娘屋里歇一下,这是我这里顶好的姑娘。”

鸨妈没有撒谎。这的确是紫竹苑最高档次的姑娘。难怪王利发一见之下,就像见了陆疤子的老婆王玉霞一样,眼前一亮,紧接着腿子就开始发虚。

“妈妈,您家做么事呀?说过了这些时身上不舒服,您家么样还是引人进来咧?”

“陶苏伢子咧,莫犟唦!这个客人只是在这里吃一顿饭,喝几杯酒,就走的。你这些时都不接客,未必想把我们都饿死?”鸨妈说到“喝几杯酒就走的”话时,朝王利发使了个眼色。

王利发听明白了。这个妓女不听话,好久都不肯接客陪嫖客睡了,鸨妈今天要让王利发开她的戒。王利发又涌出一股让自己都发抖的兴奋。

刘宗祥很久都没有到紫竹苑来了。还是在张之洞巡堤前几天,刘宗祥来过一次。也就是坐了坐,请他喝茶,也就端起茶杯挨了挨嘴,应付了一下,匆匆地,留下一张银票,也留下了一段长长的幽怨。凭女人的直觉,陶苏在刘宗祥身上闻出了另一个女人的气味。以前刘宗祥也有过来去匆匆的时侯,缱绻之余,那眼睛里头,也有“梁园虽好不是家”的空朦,却总是柔柔绵绵的,少言寡语的沉默里,都是乐不思蜀的情绪。几年来,陶苏基本上没有接别的客。即使一段时间刘宗祥不来,老鸨也不催她,似默认她是被刘宗祥包下来,专一宠养在紫竹苑的。

现在老鸨忍不住了。这行当么,本来就是生意。生意最讲究的是进进出出,周转快。你陶苏一个人做出良家女子闺秀相,别的姑娘还不都照样来!这床上的事情么,觉得舒服就舒服得欲死欲仙,觉得不舒服了,说几恶心就有几恶心。既然是生意,就管不着那多由不得合心不合心舒服不舒服了。再说,就是夫妻,世上有几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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