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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毛芋头怎么也没有预料到,到了舵落口,舵没有脱手,人倒是到了别人的手。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老板,到了码头咧,挖米给我们唦!”
“好,好,慌么事唦?怕我跑了?不相信我?还有四个皇军咧!你们未必连皇军都不相信?船上有米,就到船上来挖!”吴明一边指挥系缆靠坡,一边对纤夫们呼喝。
除了码头边那两盏功能相当于灯塔的灯,码头上没有别的照明,整个码头显得阴森森的。
毛芋头没有看到纤夫们在码头上干什么,也没有看到码头栈房里有人加入到纤夫的队伍里,他只看到,纤夫们上了船,纤夫们没有挖米,纤夫们扑向了日本兵和他们这些押运的人。他听到两声闷哼,看到两个反抗的日本兵在翻倒下河之前,血像箭一样地射了他一头一脸!
天亮的时候,毛芋头发觉,自己被粽子样地捆着。他摇了摇瘌痢脑壳,很佩服自己,这么热的天,被捆成这般模样,居然还能睡得着。作了一番自我表彰之后,毛芋头才来得及观察自己目前的处境:这好像是一间农舍的柴屋,屋外似有一群鸡在刨食。鸡群中似有一只公鸡,听那不停地咯咯咯咯淫亵的声音,绝对是只雄健无比的芦花公鸡。毛芋头听到,自己肚子里一阵鸣响。这是柴屋外那公鸡强壮的声音,把毛芋头肚子里的饥虫唤醒了。苏醒了的饥虫正在蠕动呢,毛芋头就听见柴屋的门开了。
“毛先生,睡得好唦?我们柏泉的蚊子,蛮客气的咧,咬得身上不痒唦?比起刘园的蚊子来,滋味如何?”
在毛芋头看来,眼前是个四十挨边的俏女子,身后跟着的,是个五十挂零的壮妇人,两个女人身后,是个眉目清秀的汉子。这几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咦——!我这是在柏泉?么样说起刘园来了咧?噢,个把妈,这俏女人,莫不是刘宗祥的那个吴秀秀?边上的个壮妇人,只怕是二苕的堂客噢!拐了,么样落到她们手里了的咧?未必是她们做的笼子?这一下,老子算是活到头了。
“芦花,你认不认得,这就是害死你男人的那个洪门老六。不认得?这个瘌痢脑壳,就是他的招牌唦!”毛芋头猜得不错,这个看上去只有四十来岁其实已是五十多岁的女子,正是吴秀秀。
一切都按照事先的安排在行事:在吴明的船队到来之前,先是有游击队员化装成纤夫,到舵落口之前,冯蝶儿他们先干掉了守码头的伪军……一切都顺利!盯着这让人作恶心的瘌痢脑壳,吴秀秀叹了一口气……
“吴安,等一下,外头要唱戏,先把这位毛先生的嘴巴子合起来,听戏么,反正又不要嘴巴。噢?么事噢?您家饿了?口干?不要紧,等一下子,等一下子!我晓得,您家平常好的吃得多,喝得多,也不在乎这一餐两顿的,是不是?”吴秀秀细声细气的,很有耐心的样子。
望着吴秀秀风韵犹存的俏脸,毛芋头心头的火,一阵一阵地朝上拱:个把妈的,真是看不出来,这好看个女的,么样长着这狠的一副心肠!个把妈的今后莫落到老子手里!正在柴屋里脑筋翻跟头呢,听到外头鸡群哄叫声,人群杂沓的脚步声。
“好了,就站在这里!听着,你们要晓得,你们是在做么事?是在帮日本人做事!帮日本侵略者打中国人。你们不也是中国人么?中国人为么事要帮日本人打自己的同胞咧?这个道理,就是个苕,也晓得唦!好在你们做的坏事还不是蛮多,今天就放了你们。你们回去,要向毛玉堂同志学习!哦?毛玉堂同志是哪个你们都不晓得?就是跟你们一起来的那个毛……噢,你们喊他叫毛芋头的。这个毛同志,身在曹营心在汉,这次,为么事粮食能被我们轻松地弄到手?都是毛同志安排的。没有他的帮助,我们么样行动得这准确咧!不仅是毛同志一个人,一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能打败日本帝国主义的。还有他所在的洪门山寨……噢,事关机密,就说到这里。这次放你们回去,可不要乱说,应该自觉地用实际行动,向毛玉堂同志学习,向汉口的洪门山寨学习,站到抗日统一战线一边来!”
柴屋里的毛芋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咦——?这是在说些么事噢?好像是在说我啵?个把妈,么时候,老子成了哪个的么事同志咧?嘿,老子么时候安排他们劫日本人的粮食咧?么样无的说出有的来了咧?这不是害老子,害老子的洪门山寨么!但是他手被捆着,嘴巴被堵着,无法表达对屋外这番训话的不理解和愤怒。他摇了摇脑袋,摇得瘌痢碎屑乱飞。他瞪起血红的眼珠子,朝对面的吴秀秀脸上瞄,看到的是揶揄的神情,他又朝芦花脸上瞄,看到的是愤怒的眼神,于是明白,这回,他,毛芋头,汉口洪门山寨的六哥,是活到头了!
第15节
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树,歪歪斜斜的树干,铸铁样的漆黑。树干上纵横差互的隙罅,如百岁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深刻的沧桑。饱经沧桑的老槐树,耐心地托住炎焰逼人的烈日,辟出一方有限的荫凉。
汉口宗关外,罗跛子的茶馆,就庇在老槐树的浓荫里。
“老夫这茶馆的生意,真还得亏了这棵老槐树!”罗跛子常常这样对客人说。
“那是,我说跛子兄弟,戏文里的那个董永,也是得亏了一棵老槐树,才有那好的个堂客!你咧,得亏这棵老槐树让你赚钱。诶,我说,你的个姑娘,听说嫁到汉口去了啵?肯定是个好人家,肯定是桩好姻缘,照说也是得亏了这棵老槐树。嘿,说到这里,要骂你了咧,么样姑娘出嫁,连一杯酒都不请我们喝咧?”还是那个老者,年纪比罗跛子稍微大些,在湖里摘了些莲蓬,跟家里说是到街上来卖,实际上就是找个借口,到罗跛子这里来躲热。莲蓬这东西,除了哄哄小伢们,能卖得几个钱呢!
“说的是,罗哥也是,那清爽的姑娘,我记得叫罗英啵?不请我们喝酒,诶,都快一年多了啵?照说,都该解怀了哟。嘿,这把妈的知了,吵死人!世界上的些东西呀,真是弄不明白,就说这知了啵,明明躲在树荫里,还炸起喉咙吵热。”也还是那个身板壮实的中年汉子,端起面前一只硕大的粗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这热天,随么好茶叶,都赶不上这花红叶子!”中年汉子小腿肚子上还糊着一层泥,看样子,他的田离这里不远,是刚从水田里上来的。
“那是,这热的天,有碗花红叶子茶灌进去,人啦,就像是从地狱里头,一下子就到了天堂!诶,跛子兄弟,您家的生意来了咧!”胡茬子有些花白了的老者,面对着茶馆的大门,看到吴明一行,朝茶馆这边走。
“噢哦,黑皮狗子噢,这是么屁生意咧,白吃白喝不扯皮诈你几个,就谢天谢地了。嘿,伙计,这些黑狗子,像是吃了亏咧!么样晓得的?您家冇看到?身上光光的咧,用来吓我们的七斤半,都冇得了咧!这回玩得好,斗狠的家什都玩掉了。”中年汉子一副幸灾乐祸的口吻,说完,又端起跟前的大碗,猛吸了一大口,解恨似的嘿了一声。
从稍远处看,这是一小片树林子,大大小小粗粗细细的树枝杈,织成一片绿色的天地。走近些,就可看清,这是一幢绿树环围的房子。
组成这片绿色天地的,主要是楝树和枸树。楝树是一种从头苦到脚的树,树叶树皮树根,无一不苦,尤其是树根,苦不堪言。这一带乡下,有那家的孩子肚子疼,他的爹娘走到门口,在就近的楝树身上,剥几块皮,或不嫌麻烦,用锄头在树干下刨刨,扯出几绺树根来,用水一煎,让孩子灌下去。孩子喊苦的声音还没歇呢,肚子里的蛔虫就抵不住了,孩子就匆匆地朝茅厕里跑。不用看,蛐蟮样的蛔虫当时就出得干干净净!枸树则是一种速生树,一颗籽掉下来,无论是肥土还是砖石旮旯,没过几天,就出芽抽茎,年把两年的工夫,你还没有注意呢,它就长得枝繁叶茂齐檐高了。这处被楝树和枸树网织包裹的房子,是刘宗祥的祖屋。房子还是当年刘宗祥的爹刘瘌痢留下来的老屋,在两边厢房各盖了个偏厦;里头经过精心整修,添了顶棚天花板,加了内粉刷,不是乡下普遍那种抬头见瓦的样子。
刘宗祥已经醒了。透过夏布蚊帐,他看到一只金龟子,披一身斑斓的甲胄,在对面墙上漫步。枸树是最惹虫的树。“要不是跟楝树混着长,还不晓得要惹几多虫咧。”刘宗祥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脯上没有很强的压迫感了。“看来,这回,阎王是不要我了。”他把气吐出来,长长的,似叹息。
“刘叔叔,您家莫着急,秀秀婶娘回来了,我看到了,她您家就在屋跟前的田堘埂子上走咧”说话的,是吴安的妻子槐姑,她给刘宗祥端来一小碗莲子粥。
这是个俏女子,眉眼腰身极像当年的吴秀秀。因吴安随吴秀秀到乡下来了,她也就跟了来,协助祁小莲照料病中的刘宗祥。槐姑是吴家湾前头槐角湾的人,母亲在吴家湾有亲戚。这桩婚事,就是槐姑随母亲到吴家湾走亲戚,被回乡的秀秀看到了,给吴安促成的。事后刘宗祥还对秀秀开过玩笑:你把一个最像你的人,接到我们跟前来了。
“哦,噢,谢谢,就放在那个杌子上,我还不饿。”刘宗祥坐起身来,朝槐姑瞄了一眼,就转过脸去。她不想让年轻人误会,暗地里非议他为老不尊。长得真像她噢,就是鼻子比秀秀稍微宽了些,没有秀秀的鼻子挺,人就显得有些憨,不像我的秀秀,长的那个样子,就把聪慧写在脸上了。
刘宗祥脸朝着窗外,思想却还在比较槐姑和秀秀的相貌。窗外是浓浓的树荫,时有小风钻窗而入。经绿荫滤了暑气的小风,悠悠地可人。“唉,活着多么好噢——活着,是生命最大的欢乐形式。噢,这是谁说的,好象是皮埃·让神父的话。我怎么想起老师来了咧?”
“睡了冇?睡了几半天?醒了?”刘宗祥听到,这是秀秀回来了,人还没有进屋,就是一连串的关心。
“噢,睡了的,睡了有小半天了。”这是祁小莲的声音。
“醒了一会了,我端莲子稀饭进去的时候,他您家坐起来了。”槐姑向秀秀汇报。
“坐在床上做么事唦?要坐,就坐到这竹凉椅上咧。刚睡过了的席子,坐着会不舒服的。莲子稀饭凉透了咧,吃不吃?”一只脚才进房门,关切的话就从秀秀口里流出来。
“我不想吃莲子稀饭。”刘宗祥说,歪在床上没动窝,脸上挂着狡黠的笑意,眼睛盯着秀秀的胸。
单薄的黑香云纱衫子罩着的胸脯,拱起处,似一堆乌云。都朝六十走的人了,还这样耐看。在刘宗祥看来,这是一堆随时都可以酝酿风雨的乌云。
“莲子稀饭平和,热天补几多也不上火的,您家不吃这,想吃么事咧?想吃您家的法国大餐?来,来,吃一点。你呀你呀,比汉柏小时候都调皮些!硬是不吃?那您家要吃么事咧?”秀秀从杌子上端起莲子粥,走到床前。
“我要吃你。”刘宗祥趁势把秀秀抱在怀里。
“哎呀,你看你,一大把年纪了,还这样子疯,刚刚能坐起来!”吴秀秀朝房们瞄了一眼,门虚掩着。
“有坐起来的力,就能够亲热了唦!”
说归说,其实,刘宗祥没有什么过分的动作,就是用手,在秀秀胸脯上揉捏。在秀秀的印象里,这些年来,好象已经没有了很刻骨铭心的疯狂。本来,刘宗祥就是个很内向的人,即便在情事上,也是难得疯狂的。年轻的时节,有过癫狂的床笫之欢,可那时毕竟年轻,就好象春江水暖,春潮泛滥,而如今,说得好听些,是人生的金秋季节,红叶灿烂,事业辉煌,说得实际一些,是人生的枯水季节,山高月小水波不兴。眼下的刘宗祥,这或许只是下意识的举动,而对秀秀,这却是积淀了几十年的柔情蜜意。
“祥哥,我跟你说噢,你的这个毛病哪,是顶忌讳做这个事的咧。再说,你我都老了噢。”刹那间,年轻年月的情爱和欢乐,一股脑儿在眼前闪过,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是哦,老了噢。不过咧,秀秀哇,一个人的境况,不能老去想。比如说很年轻吧,就不要老去想自己么样么样年轻,随么事都可以做,随么事不怕,结果咧,三下两下,就把身体弄垮了,搞不好,连小命都丢了。就说我们的年纪吧,也算是老了。也不能老去想如何如何老了,随么事都不能做了,像一块朽木了。本来好好的身体,就这么七想八想,保不定真的那天早上醒来,却起不来咧。”
刘宗祥的手在秀秀身上游走,像一位老道的按摩师,秀秀虚眯起细长的眼,头仰靠在刘宗祥肩上。
“是噢,祥哥,要是能总这样,管它老不老咧,就这样,就这样一直到哪一天早上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