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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然,就只有等着被赶到“难民区”去了。
只要一提起“难民区”,武汉人都会不寒而栗。
日本人占领武汉,把汉口人都赶到利济路汉正街一带圈起来,叫做“难民区”。进出“难民区”都要出示“居住证”。“难民区”里疫病流行,贫病交加的汉口人,每天都有因条件太坏而丢掉性命的。租界和六渡桥一带繁华商业区,都被日本人住了——这就是侵略者的逻辑:主人是难民,打进主人家的强盗是主人。
“您家就在车里坐一下,我进去看看……”这种时候,就见出二苕的忠诚来了。虽然开车的职责已由他的侄儿吴安接替,但凡是刘宗祥外出,二苕还是要跟着。在他看来,刘宗祥在外面的安全,就是他二苕的责任。
也是,一晃近二十年过去,刘宗详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虽然少有风吹日晒的销蚀,毕竟岁月催人老,何况还有严重的心脏病呢。二苕干的是体力活,又有武功底子,他的强壮,不要说刘宗祥,就是比二苕年轻十多岁的人,都难得同他比。
“不要紧,我自己的房子,我进去怕么事?难道里头出了鬼不成!”刘宗祥总觉得有些蹊跷,推开车门就朝公馆走。
本来,山口太郎说来看看,也就是走个过场抖抖占领者的威风罢了。穆勉之始终不答应担任这里的维持会长。对穆勉之这种态度,山口太郎心里很有点不舒服。虽然穆勉之说了一箩筐不亲自当会长更加有利于日本皇军的理由,而且,这些理由听来的确很是理由,但山口太郎还是从穆勉之那有陵有角的脸上,看出了一个精明中国人的狡黠。眼下,山口太郎楼上楼下地走了一圈,倒撩起了他的兴趣:一个中国人,居然住得这么好!这么豪华,这么舒适,这里做汉口维持会的分会,真不错!
毛芋头的心情就不一样了。他是个市井青皮,从小就在街巷里头混,没有发迹的时节,饥一餐饱一顿的;等到跟穆勉之一起混出个名堂了了,吃香的喝辣的,过的是典型的江湖生活。桌上有肉,碗里有酒,荷包里有钱,怀里有女人,能这样一辈子,就是神仙日子。是否有房子田地之类的产业,毛芋头一向不怎么在意。及至看到刘宗祥进来了,他才猛地省悟到,这是刘宗祥的公馆!也就是因为这种省悟,让本来对房子不怎么在意的毛芋头,陡然地兴奋起来——刘宗祥,个把妈的,你从来都是把脑壳翘到天上的,也有背时的这一天!想当初,你在法国租界得势的时候,给我们做笼子,害我们,害得我们的穆大哥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个把妈。真是风水轮流转哪!被这种幸灾乐祸的兴奋主宰着,毛芋头史无前例地器宇轩昂。
“咳咳!哪里的哪里的?瞎跑个么事唦!”
“他喊么事?诶,他是哪个?怎么跑到我家里瞎喊哪?”
刘宗祥真是懵了。一个瘌痢头的猥琐汉子,在他的公馆里乱窜,姑且不说,还呵斥公馆的主人不要在公馆里“瞎跑”!这是不是白天里见了鬼哟?日本来了,日本人把汉口占了,汉口的老百姓过的不像人过的日子。这些,刘宗祥知道,但没有切身体会。从市面萧条上,刘宗祥间接知道汉口百姓日子不好过。客观地说,日本人占了汉口,带给刘宗祥的损失,除了生意萧条,业务停顿之外,日常生活倒没受到什么影响。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刘宗祥有的是钱。任何时代,钱都是好东西。可眼下的这一幕,却让刘宗祥受不了:真的出了鬼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居然闯到家里闹来了!刘宗祥没有看到弗郎兹,也没有注意那两个身着便衣的日本特务。自然,他把山口太郎也当作与毛芋头一路的汉口青皮了。
“你们是搞么事的?反了天了——私闯民宅,是犯法的!你们晓得不?”看出老板气愤之极,二苕挺身而出,呵斥毛芋头。
“咦——!邪了,老子又冇问你,你个把妈倒反过来问老子们——这是日本人!老子们是皇军的干活!个把妈,你是哪个裤裆里掉出来的唦?”毛玉堂不理睬二苕,翘起他的瘌痢脑壳,表情夸张,满嘴的渣滓,瘦削的胸脯挑衅地顶着刘宗祥,只是用眼睛瞟着二苕,心里像抹了猪油样地熨贴。
刘宗祥被毛芋头身上头上复杂的味道熏得摇了摇脑袋,一股无明火窜了上来,下意识地朝毛芋头推了一掌。记事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出手“打”人,就是被推的毛芋头,印象中的刘宗祥一向是温文尔雅的,根本没有被刘宗祥推的准备。可能这一掌憋着一股火气吧,毛芋头竟被推得一个仰八叉倒在地上!
就在毛芋头倒下去的当口,山口太郎身边那两个便衣特务,反应出奇地快,抽出枪来,朝着刘宗祥就是两枪!可二苕比他们还有快——当然,二苕快不过子弹,他只能快到日本人开火前的一刹那,用自己的身子挡在刘宗祥身前!
“啪啪”两声,两个日本便衣的两枪,在二苕身上钻了两个血窟窿!
怔怔地看着二苕倒在血泊里,刘宗祥仿佛不相信眼前发生的是事实,倒像是鼾睡中被噩梦魇住了一般,痴痴地,呆呆地。顿时,随着胸部无声压过来的钝痛,眼前的弗郎兹、山口太郎、毛芋头、还冒着烟的枪口,以及公馆的陈设,都虚化成模糊的怪诞的影像,铺天盖地涌将过来,訇地就把刘宗祥淹没了!
夕阳衔山时分,西天敷了一层鲜艳的火烧云。
红彤彤的夕阳,与下界五月的斑斓一搅和,居然调成一片璀璨的色调,给柏泉吴家湾抹出几许人间烟火的祥和。
一只青蓝色的蜻蜓,停在这棵草尖尖上,已经有好一会儿了。青蓝色的纱翅,透过变幻着的天色,也变换着复杂的色彩。蜻蜓一动不动,好象就认准这棵草,下决心要与这棵草焊接在一起。于是,孱弱的草尖尖就这么颤颤地挺着,清癯的蜻蜓也就这么颤颤地停着,仿佛在昭示一个道理:是生命,就要坚持……
打发走了所有真关心和假关心、真悲伤和假悲伤的人,吴秀秀对吴安说,她想在这里陪芦花多坐一会儿。吴安没作声,静静地垂手站了一会儿,就静静地走了。当然,吴秀秀不知道,吴安静静地藏身在不远处看瓜人破烂的棚子里。吴安继承了二苕的忠诚,却又有着二苕所不及的精明和干练。
从吴安藏身的破棚子里看过去,芦花和她的老板娘跌坐在这座土丘前,好久没有动了。
“芦花,亲家,哭吧,哭出来吧,憋着,要憋坏身子的……”
吴秀秀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在劝芦花,还是在劝自己。二苕为刘宗祥挡了子弹,送到家的时候,已经没有气了。刘宗祥虽然醒了过来,极度虚弱,胸口憋闷,随时都有可能死过去。从发现二苕没有气的时候起,芦花就一直呆呆的,没有泪,也没有哭声,傻了一样。事情还是照做,手脚却是僵硬的。二苕的灵柩是用船送回老家柏泉的。刘宗祥坚持要亲自送二苕回乡,如果坐车,他的心脏病,肯定受不了从汉口到柏泉的颠簸。
吴秀秀坐的地方,是一片绿茸茸的草毡。这是柏泉乡下随处可见的那种蔓根草,草尖儿不朝上而始终朝前长,朝前长一节草芽儿,就朝下扎一丛草根。
这种太多太普通甚至不被乡亲们注意的蔓根草,多像世世代代离不开这块土地的乡民哦……
吴秀秀眼神空懵,下垂的手,被嫩柔的草尖儿搔得痒痒的,这草,不知不觉间就这么在长噢。吴秀秀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蔓根草生长的秘密——她就这么跌坐着,感受蔓根草柔弱而顽强的生命,百感交集。
吴安回来说,他开始没有下车,听到枪声后才知道出事了。等他跑进刘公馆的时候,刘宗祥和二苕都已经倒在地上。秀秀知道,吴安一般不下车侍侯刘宗祥,这是有二苕在场时的规矩。吴安虽然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可他认识毛芋头,晓得毛芋头是穆勉之洪门山寨的重要人物。吴安送刘宗祥和二苕回刘园,尽他所知把猝然发生的灾难对吴秀秀学说了一遍。
“我真后悔,我真后悔……我应该不听二苕叔的话,我应该跟着老板一起进去的……”
“又是你,穆勉之!”没有注意吴安愧悔的自责,吴秀秀轻握着刘宗祥的手,似感觉到,生命正在藕断丝连地同这个男人作最后的缠绵。刘宗祥,她的男人,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这回可能真要离开她了。有多少次,刘宗祥犯病,在她精心照料下,又和死神告别,回到她的身边。可这一次,要不是忠心的二苕……刘宗祥发迹于法租界,可眼下走背运,也在法租界——“因杨而兴,因杨而靡!”
脑子里忽然冒出刘宗祥传说给她的这两句谶语。杨洋杨洋,难道几百年前柏泉寺老和尚的话,真的要在刘宗祥身上应验么?
第5节
“要不是可恶的日本人占了我们的汉口,怎么会‘靡’呢!噢,日本人也是洋人,这‘因杨而靡’,不正应在日本人身上么?穆勉之不是洋人,可要不是穆勉之的人惹起事端,我们这一家怎么可能落到这个地步呢?”
一直顶着夕阳的米粮山,似乎实在打敖不住,酸胀的肩膀不经意地轻轻那么一抖,血红的太阳滑了下去。没有了阳光,晚霞也瞬间失去了璀璨,整个世界就像陡然熄灭了赖以支撑的精神,刹那间,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此刻,面对二苕的新坟,吴秀秀实实在在地感觉到,精神支柱是可触可及因而也是可以失去的东西。芦花这几天之所以变得像个呆子一样,就是因为失去了二苕这根支柱唦。
“芦花,哭吧,哭出来吧!我晓得,你跟二苕,三十几年,恩爱勤谨,风风雨雨,不容易,不容易噢……”秀秀劝芦花,仿佛自语一般。其实,她正沿着她自己的思路在漫游。
四十多年前的柏泉,湖荡淼淼,苇林葳蕤,刘宗祥赶着一群白云般的鸭子——那是皮埃·让神父的鸭子,鸭子下水了,像白云在蓝天浮游;刘宗祥靠着一棵老柳树,捧着那本印满蝌蚪蚯蟮样的书,入迷地看。
“秀秀诶,这里好大一蓬枸杞咧!”他发现了下湖摘野菜的小秀秀。
“宗祥哥,这是么书哦?”
“法文书……你想看么?”
“宗祥哥,你莫笑话我,我哪里看得懂噢?”
“我教你唦,你看唦,这是字母……”
“宗祥哥,么事字母字公噢?你学这些钩子款子字,有么用哦?”
“到汉口做生意唦!”
“汉口蛮大啵?带我一起去咧。”
“好,带你去,我先去,赚了蛮多钱,再来接你去。”
“带不带这些鸭子去咧?要是我到了汉口,就弄枸杞尖给你吃!”
少年相识,总角相恋,近四十年风雨人生,悲欢离合,一股脑儿涌上心头,蓄了好久的泪水,无声地冲出眼眶!
“就这么走了!那天早上,还是活鲜了的人哪,送回来,血糊拉呲的,连最后一句话都冇来得及呀!几十年,跟着刘老板,风光了几十年,养了五个伢,也算是值得了。噢,我的——个人咧!”
突然,芦花咕咕哝哝地发出声音来:开始,是断断续续的嘀咕,接着,是抽抽搭搭的唠叨,然后,是一阵吸鼻子喘粗气,最后,如山洪爆发,哭声酣畅地冲泻出来。声音沙哑粗壮,拌和着悲伤,像锤子砸向声音所及的每一处地方。
“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吴秀秀嗫嚅着,无声,清泪亦无声,顺脸颊滑落。
芦花的哭声渐趋孱弱,凄婉的氛围却笼罩在这两个女人周围。从吴秀秀背后看过去,她,芦花和二苕的新坟,融成一团不规则的剪影。
“秀娘娘……秀娘娘!”
跟着身后清脆的呼唤声,吴秀秀转过脸,看到一个清秀的剪影——可是,这是哪个呢?
“秀娘娘!是我呀,我是蝶儿呀!”
“哦,噢,冯蝶……儿?”
“秀娘娘,我还给您家带回来了一个人啰。”蝶儿把站在身后那个高大的黑影推到前面来。
第6节
“看你,在队伍里头,嘴巴像喜鹊,喳喳的,现在倒好,哑巴了。”
“是哪个呀,噢?”秀秀从草坪上站了起来,脚盘得酸麻了,起来得又有些猛,一阵踉跄。
“噢,秀姐……姐,是我哦,我是汉生哪!”高大的影子敏捷地上前一步,搀住了吴秀秀。
“噢,哦哦,是汉生哪。”像有一股看不见的柔力在摇晃她。刚开始,她还以为是儿子汉柏呢。叔叔吴三狗子的儿子,也是我不多的亲人啊!她定了定神,不由自主紧紧地抓住吴汉生搀扶的手,仰起脸来,想看看这个比自己儿子小却与自己同辈分的年轻人,可暮色已经被造物调成夜色,看不清了“唉,汉生哪?还冇回家吧?还冇见到你姆妈吧?”
“秀姐姐,还冇来得及咧,冯……冯小姐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