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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莫扯,就让它这样。这样暖和些。”刘宗祥眼神有些空矇。
在神父的坟头上,又用锹拍了几下,吴安抹一抹额头上的汗,朝刘宗祥谨慎地看了看。
“我们回去吧?”他征求刘汉柏的意见。
吴安并不晓得刘汉柏已经接任了祥记总经理,他只是觉得,此时,征求刘公子的意见,是适宜的。
“吴安,你是说,神父是死在井边的么?”刘宗祥并没有注意吴安的谨慎,他觉得,他还想叫吴安把神父死的经过说一遍。
刚才,这个小心谨慎的年轻人,已经把神父坐在柏泉井边逝世的经过说了。
刘宗祥始终不理解,这个法国人,何以对中国土地上的这口土井这么感兴趣:当年,在父亲手上征地建这座圣母堂,老神父就是看中了这口井。这么多年过去了,临死的时候,老神父一边叫人喊他的学生刘宗祥回来,一边就踱到井边,坐在井栏上等。
“等什么呢?是等我回来么?神父有什么重要话要对我交代么?为什么要等在这里来交代呢?也许不是等我罢,仅仅只是坐在这里,等待生命大限的到来?那么,这口古老的柏泉井,何以有如此神秘的吸引力呢?”
一边听吴安重复刚才的叙述,一边朝湾子走。
吴二苕始终一言不发,跟在老板后头。
此前,为了赶上和神父见一面,刘宗祥不断地催促增速。吴二苕已把车速增到了极限。后湖的张公堤虽然宽,毕竟是土堤,速度一快,车子就颠簸得厉害。即使如此,还是没能在神父生前见上一面。吴二苕深知,这个在后湖柏泉吴家湾生活了一辈子的法国神父,在老板心目中的位置。到了柏泉井边,刘宗祥再一次要吴安指点出神父坐着逝世的具体位置,自己坐了下去。他发现,这个位置正对着井口,可以对井里一览无余。眼下,井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随着井水漾动而盘旋的小金龙,连水都没有,哪里来的小金龙呢?
“这是柏泉井第几次干涸呢?”
刘宗祥一时记不起来了。他觉得脑壳里头像装满了糨糊。
“忙你们的吧,我坐一下,不,我想在湾里住些时,车,你就带回去。”
“不,车,就留在这里,您家。我咧,慢慢走回去。真的,我想走一回这条路,我还冇走过咧。”
就这样,刘汉柏披着一身秋风,走出了古老的吴家湾。
在湾子口,他停住了脚。
耳畔,响起周恩来亲切的下江口音——“刘汉柏同志,本来,要是汉口的革命形势好,当然,不可能好,早就有隐患,就准备让你公开身份。这下不行了。你要作长期潜伏的准备。这个想法,在法国你入党的时候,就和你交换过了。你的共产党员身份,一直就没有公开过嘛。汉柏同志,耐心地潜伏。认真地当个老板,当个资本家。这个不需要党教你。你家里有最好的老师嘛,我看哪,你也有这方面的天赋。不要不好意思嘛,当个红色的资本家,为党,为革命事业的胜利,当个赚钱的能手。”
他面前,左手,是逶迤的张公堤。这堤,通向汉口,这堤,阔了汉口,也拦了汉口。右手,是逶迤的汉水。汉水,通向汉口,汉水,造就了汉口,也不停地前赴后继地奔进长江,逃离汉口。
噢,汉水,造就了汉口的汉水,你无时无刻不在融进长江,和长江一起,扑向壮阔无垠大海的怀抱!
一支雁阵飘过来,整理着有些凌乱的队形,掠过这多事的秋天。刘汉柏抬头瞅瞅翩翩的雁阵,又瞅瞅身边这不宽不急的流水,没有犹豫,沿着汉水的脚印,大踏步走下去了。
第一章 1943年吴秀秀张腊狗穆勉之
引子
五月的汉口,闷得像个大热蒸笼。
法租界领事弗郎兹从轩敞的房子里头走出来,觉得是从一个小蒸笼进了另一个更大也更热的蒸笼。他下意识地抬起胡子拉杂的脸,看了看天。天上没有太阳,只有厚厚的白生生的云絮。
一条野狗,趴在巷子转角的阴影里纳凉,眯缝的狗眼里流出的余光,注意到弗郎兹对汉口天气的不耐烦。野狗猩红的舌头耷拉得很夸张,嶙峋的肋腹也夸张地起伏着,似乎很有些瞧不起弗郎兹:外国鬼子,真是苕死了,这么闷热的天,还蓄这么长的毛,连我都不如,不晓得换毛!真是,怕热,长那么多毛做么事?怕热,跑到我们汉口来干么事咧?
弗郎兹自然没有注意到野狗的鄙夷,皱了皱混在头发胡子里的眉头,朝巷子口瞄。
“亚洲人,都是不守时的……”
从野狗打盹的巷子转角过去,接着是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是汉口法租界和华界的分界线,出这条巷子,就出法租界了。就在巷子墙脚下的阴沟口,一只上了年纪的老鼠,可能感到有些憋得慌,伸出胡子拉杂的头来,尽量睁大鼠眼,企图对外面的世界是否精彩,探个究竟:这阴沟外头,倒比阴沟里头热多啦……老鼠正准备有所评论,忽然发现——准确地说应该是闻出了野狗的方位,警惕陡然袭上心头,玲珑的鼠头车向野狗打盹的方向,鼻头紧张地翕动着。野狗倒是真的发现了不远处阴沟口露出的鼠头,狗眼也就是虚眯着瞥过去一点眼风,很是不屑:今天真怪得很咧,阴沟里头钻出来的和站在这头的,都胡子拉杂的!严守着“狗咬耗子属于多管闲事”的祖训,野狗对阴沟口探出的鼠头,也就只表示了这么一点不屑,转过狗头,准备继续享受汉口梅雨季节只有巷子口才有的难得的阴凉,这时候,它发现了穆勉之。
穆勉之没有注意那边打盹的野狗,也没有注意这边探头探脑的阴沟鼠,他目送洪门山寨老六绰号毛芋头的毛玉堂朝日租界方向走,直到毛玉堂转过巷子口,看不见了,才抬头看一眼头上的天。天上同样铺着厚厚的白生生的云絮,云絮中也筛下白晃晃的天光来。
“这要晴不得晴的鬼天气……”穆勉之下意识地用扇子扇了两下。
这是一把硕大的崭新的芭扇。汉口人热天都喜欢用这种棕榈叶做的芭扇,只不过很少像穆勉之这样每年都用一把新的。赫赫有名的洪帮寨主穆勉之,之所以还用芭扇而不用表示斯文身份的折扇,是因为他要与他的帮会弟兄们打成一片。洪帮弟兄都是街巷市井出身,多半都是家里穷得叮当响,才出来撮白日哄混江湖的。穆勉之虽然拿着芭扇,实际上很少做扇的动作。扇子在他手上,只是件道具。老汉口了,这点闷热算什么!再说,六十多岁的人,该磨圆的棱角都磨圆了,火气内敛,不像年轻时节,动不动就三刀六洞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虽然几十年不间断地练功习武,可岁月的蛛网还是顽强地爬上了穆勉之的眼角眉梢,只是腰板直挺,周正的国字脸依然周正。
“咳——,跟日本人打交道,不晓得是祸还是福咧——牟兴国,多事……”直到毛芋头稀拉的瘌痢头转过巷子看不见了,穆勉之才长吐出一口气。
第1节
穆勉之心事重重,不是没有原因的。
自从日本人占了武汉,华商大多收缩业务,乡下有根基的,干脆停了生意扔弃粗笨裹夹细软回乡去了。穆勉之豹獬乡下有田产,但他没有回乡。豹獬乡下只有死产业,没有活产业:他的事业,他的洪门山寨,他的山寨兄弟伙,他人生的乐趣,都在汉口。穆勉之虽然没有回乡下去,同汉口大多数本地商家一样,也收缩了业务。穆勉之收缩业务,除了与大多数汉口商人一样怕吃日本人的亏,还在于他要观望,观望时局变化,观望日本人对汉口的占领,对他是否是个发财的机会。基于这种考虑,对前不久牟兴国的来访,穆勉之采取了让对方捉摸不定的态度。
“牟先生,难得您家事事都记得我,真是,真是……”
“噢,穆先生,不要客气啦,说明白些,本来,日本人是要我来出这个头的,您家想想唦,我这一大把年纪,哪里有劲在外头跑哦!我想咧,无论是财力,还是人力,今后法租界管理区维持会的担子,非您家莫属哦!”
“嚯嚯嚯嚯……牟先生,您家是贵人,难得到我这茅草棚子里来,来,来呀,叫冠生园送一桌翅席来,我跟牟先生好好喝两杯!”穆勉之意义不明怪怪地笑了一阵,用十二分的客气应付这牟兴国。
日本人刚占汉口的时候,成立维持会,物色效忠于他们的汉口人,首先就想到了曾留学日本的辛亥革命元勋牟兴国。牟兴国虽然有做官的瘾且一直不得意,可要他出面公开做汉奸被千人万人戳脊梁骨,他还没有苕到这般不堪的地步。牟兴国对日本人的信任表示了感谢和婉谢,就躲到外地去了一段时间。这次,日本人上演汉口法租界归还中国的戏,物色这里维持会分会的人选,请牟兴国推荐。觉得这不是公开出面当汉奸,对日本人的咨询,牟兴国不好再推辞,就向日本人推荐了穆勉之。牟兴国没想到,日本人对他使的是缓兵计:你不是不愿意当汉奸么,好,我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把你拖下水,经常拜会你,经常向你咨询,只要你开了口,你就是帮了我们的忙;只要你帮了我们的忙,你不是汉奸也是汉奸!
牟兴国却没有把与日本人交往的事看得很严重,他想到的是,既然人家把自己这样当人,客客气气征求自己的意见,不好过于推辞。如果要他公开出面在日本人手下当什么官,他牟兴国是决不会答应的——堂堂辛亥革命元勋,堂堂革命军政府将军团的将军,岂能做敌国的帮凶?“帮凶是不行的,帮忙是可以的”,牟兴国不知不觉把自己变成了鸵鸟:只要把头藏起来就行了,至于身子尤其是屁股,是否露在外头,就不去管它了。揣着这样的鸵鸟心情,牟兴国来拜访穆勉之。
穆勉之需要好好想一想。穆勉之不是牟兴国,只有在江湖上混名头和赚钱的兴趣,没有在官场混的意思,尤其是对牟兴国推荐的事,穆勉之怀有天生的警惕:你牟兴国都不愿意干的事,还能是好事?与其给别人当个耍威风的孙子,不如在自己家里当个不惹骂名的老子。
第2节
穆勉之没有什么明确的民族国家大义之类的概念,但生意人赚和折的算计,是极精妙的。当然,穆勉之也怕得罪日本人,在表示了自己没有当维持会会长的能力和威望,答应自己的洪门山寨可以同日本人合作,他可以派得力人手出来主持维持会的事。
高规格的鱼翅席,让穆勉之和牟兴国两人间的交易进行得颇为顺利:牟兴国答应,在日本人面前妥善陈述穆勉之的意思,穆勉之答应,凡今后这里的好处,都有牟兴国的一份。
穆勉之选择了洪帮山寨的老六毛芋头,一来是毛芋头忠心耿耿,二来毛芋头自从被张腊狗割掉了男根之后,更加心狠手辣,给日本人做事,可能更加合适。有得力忠诚的兄弟待在日本人身边,穆勉之就有放心的耳目了。
别看维持会会长是个汉奸勾当,毕竟是个不小的官,愿意认贼作父且有相当身份的汉口人也不是没有。日本人几经权衡,觉得穆勉之倒真是个合适的人选。日本人对穆勉之的了解,甚至比了解牟兴国还要深。这是个积流氓和奸商于一身的汉口土著,精明溜滑,在汉口商人中口碑不佳,也不是块做大官的料,倒适合今后法租界收回后的管理和经营。日本人哪里是真的把法租界还给中国人呢,他们是要用这个名义,从法国人手里把这块肥肉夺到自己碗里来。日本人发动太平洋战争已快一年了,军需后勤吃紧。以战养战,用维持会来筹措军需,是最方便最不惹眼的做法。日本想到了的,作为精明的商人,穆勉之也想到了:“也好,也就是出个名义,也还是做生意。反正是做生意,又不是跟日本人去搞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就是以后日本人败了,也沾不到好大的火星……”
穆勉之是读过几本线装书的,晓得投敌卖国是最丑的罪,没有更大的好处,他不会轻易下水。
弗郎兹没有注意到休闲的中国野狗不屑的眼神,兀自朝巷子口望。
要是放在以往,弗郎兹是不会站在领事馆门口久等一个亚洲人的。弗郎兹打心底瞧不起亚洲人,包括日本人。“爆发户,迈着畸形短腿走路的嗜血的野蛮民族”,这是弗郎兹对日本人的基本看法。可眼下,自己的国家被德国人占了,自己国家目前的政府,同眼下汉口的政府一样,由占领国说了算。法兰西民族再高贵,在野蛮民族面前,也只能委屈委屈,低下高贵的头颅了。
弗郎兹正自在肚子里嘀咕呢,巷子口突然暗了下来。
哦,来了,来了。
这条长不足三十步的巷子太窄,光线本来就不好,两个瘦子并肩走都很困难,多几个人同时进来,就像天色突然暗下来一样。由于光线暗淡,弗郎兹没有看清来人的相貌。他只知道,按照他的祖国与日本国的协议,法国在汉口的这个租界,要交还给中国人管理。在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