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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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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面对市面上现金极度短缺的困境,周伯年一时无法可想。如果这种状况继续下去,汉口的商务活动将由暂时的萧条,发展成整个的瘫痪。钱庄运作和其他商务活动是互为依存的。其他商务活动停止了,钱庄银行实际上也就等于死了。

钱是用的,水的流的。这话是不错的。今天刘宗祥的来访,并不稀罕。让周伯年心动的是刘宗祥带来的主意。

“刘老弟,您家看准了,省里头愿意出面,为发行暂时性银票做担保?”

周伯年终于把水烟枪从嘴里抽了出来。

见主人开了口,仆人上前一步,从他老人家手上把烟具接了过去。看来,仆人对这一套程序太熟悉了,就像是看到角儿从台上下来了,他即刻就晓得该换上一套什么样的行头,是唱刀马旦扎长靠呢,还是唱青衣敷头面。

刘宗祥出的主意是,请省政府官钱局担保,让汉口华商总会发行一种暂时代替现金的银票。看来,周伯年是被这个想法迷住了。渡过难关,用真正的现金收回这些银票,周伯年是有把握的。只是,要让汉口的商家都认同这种银票,并且还要让与汉口有商务往来的外埠商人和在汉的外国洋行、银行都接受这一暂时举措,周伯年就没有把握了。刘宗祥提出让官钱局出面担保的办法,是个办法。要是官钱局真的同意这样办,这种地方区域性的银票,就有了流通的威信。

“依我的猜度,官钱局是可以答应的。实际上,这也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呀。您家肯定晓得,我们在汉口害的病,他们在省城不是一样疼?他们钱库里头也冇得现钱了哇,您家!”

汉口开埠以来,市面上流通的货币颇为复杂。先是宝银和制钱,接着是改银为元,加上钱庄的号票和银行的银票,都是可以流通的货币。

宝银也叫银元宝,因铸成马蹄形,又叫马蹄银。汉口通用过的银两有元宝、中锭和小锞三种。元宝每个重约50两,中锭每锭约重10两,小锞重约5两。其实,作为货币,银两虽然相当稳定,但作为现金,却极不便于流通。加上品类复杂,成色优少劣多换算起来就相当麻烦。于是就有了改银锭为银元的变化。和宝银相对应的是制钱。这是一种外圆内有方孔的铜钱,每枚为一文,每一千枚这样的“孔方兄”为一串,可折银一两。改宝银为银元之后,制钱也就改为中间没有孔的铜元了。周伯年刘宗祥们这时候的铜元,分为“当二十”和“当十”两种,意思是,“当二十”的每50枚换一块银元,“当十”的自然就是100枚值一块银元了。

这改银为元,本是货币流通领域里一次很有意义的革命。但正如很多好的政策出来,马上就会出现与之对抗或与之周旋的对策一样,开始,铜元还铸造得很规矩:紫铜95%、白铅5%,“当二十”重4钱,“当十”的重2钱。后来,又把“当二十”和“当十”的铜元改成“2分铜币”和“1分铜币”,成色为铜95%、锡4%、铅1%,重量分别为2钱8分和1钱8分。紧接着,铜元是越铸越薄,重量越来越轻。到栾耀祖任湖北督军的时候,除了隔三差五地用各种税和军饷的名目就地搜刮之外,他老人家又叫他的军队,把汉口的优质铜元运到外地,改铸成又轻又薄的铜元返销汉口,换取银元。这样一来,铜元和银元的比价越来越拉开距离。到刘宗祥和周伯年这两位汉口巨商坐在一起商讨对付金融危机对策的时候,汉口铜元与银元的比价,已经又从年初的2040文兑一块银元,到年底跌至2600文换一块银元了。

周伯年眼下要对付的,就是这2040枚铜元兑换一块银元的局面,也就是说,市面上所谓的没有现金,就是没有了银元,而劣质铜元到处都是。试想,谁愿意把银元拿出来,与已经变成黄铜皮子的铜元兑换呢?要稳定汉口的商务经营活动,发行一种由官方金融机构作后台的银票,的确迫在眉睫。

“宗祥老弟,您家干脆把主意出到底,您家说说看,这种票子,总不能就叫‘银票’吧?您家说咧?”周伯年不再犹豫了。

起初,周伯年还是很有些犹豫的。他并不怀疑这个主意的价值。盘钱盘了快一辈子了,什么主意有多高的含金量,他周伯年不用眼睛看,就是用鼻子一闻,也能作出恰如其分的判断来。他是想弄清楚刘宗祥出这个主意的目的。这个脚踏两只船的人物,心眼太细,账算得太精,城府也越来越深了。他周伯年现在不比当年那么年轻,不像当年那样头脑活泛了,而刘宗祥,恰是如日中天的时光。他周伯年一向有自知之明,不能在垂暮之年,在这条河里翻了船。

“周公噢,您家真是客气呀,生姜还是老的辣么,您家再吸一锅水烟,世界上有么主意想不出来?您家莫笑话我!我出这个主意,也是被逼得实在冇得法子了,您家晓得,我刚开工冇得好久的工程,一直停到现在呀,您家!”

这番话,刘宗祥把该表达的意思都表达清楚了。他委婉地点出了,他早就看出了周伯年开始的怀疑心态,同时,也把自己目前的窘况坦然地说了出来。这等于是向对手暴露自己的弱点,在对方听来,这当然是亲近和信任的表示。其实,这是以弱示人的战术,最能麻痹对手,争取进攻时机。

“哎呀,老弟呀,莫再把高帽子给我戴了哇,老朽的颈子细得像签子了,承不起了哇,您家!”周伯年何许人也,岂有听不出刘宗祥弦外之音的。只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他和出主意的刘宗祥,的确没有利害冲突,也就乐得装装糊涂。

“既然您家这样瞧得起我,我也就不揣冒昧了。”看看该说的场面话都说清楚了,刘宗祥也就轻松了。“您家看,能不能就叫‘维持券’?取暂时维持,指日形势可看好的意思。也让持券人增强对日后兑换的信心。另外咧,还要强调,这维持券还不是轻易谁都能领取进入流通的,凡到汉口总商会领取进入流通的,必须向商会出示财产抵押证明。这样……”

“哟嚯嚯,刘老板哪,看来,您家该改行了哇,您家要是盘证券,盘钱庄银行的生意,我不早就饿死了?”

周伯年的话,虽然是开玩笑,口气中却透出几许廉颇老矣的苍凉。

第四节

绰号毛芋头的毛玉堂能够从床上爬起来,真是个奇迹。

“个把妈,我们的老六噢,命生得有几硬咯!”看着毛芋头走出去,穆勉之嘟嘟哝哝对孙猴子说。

“嗨,大哥哟,老六他您家不光是蛮活鲜,还随么事都跟先前一样咧,您家!”

孙猴子对他们老六顽强的生命力,也极为赞赏。孙猴子打心底不喜欢毛芋头好色贪淫的性子。但他晓得,一个山寨的弟兄,各人有各人的爱好,无所谓喜欢不喜欢。就像他孙猴子喜欢吃点合口味的东西一样,各人所好,不好勉强。再说,能够在女人身上用力气,也是男人的本事。只不过,他孙猴子不喜欢搞那个事情而已。

直到现在快四十岁了,孙猴子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喜欢女色。只有他自己晓得,他不是没有这种能力,好像也不是没有这种欲望。就是不喜欢。这不喜欢的缘由,可能和他的出生有关。

穆勉之的叔叔,是孙猴子的收养人。在孙猴子稍大一些的时候,这位善良的老人常拿孙猴子父亲的不争气来教育他:“伢咯,你要争气呀,你的个爹,就是不争气唦,吃鸦片,吃得家也不要了,最后连自己都不晓得吃到哪里去了!直到如今,也冇看到他咧,还不是沟死沟埋,路死路埋罢咧!只是你的娘遭孽呀!可惜呀,你连个报答你娘的机会都冇得了哇!真是几遭孽噢,就在这街上生的你呀!生你的时候,血啊,把这门口铺路的石头都染红了哇!自己快死了,还拼着最后一口气,给你把脐带咬断哪!”

无论穆老爷子如何说,孙猴子对父亲也产生不了任何爱和恨的感觉。只是,娘的形象,一天天在他头脑里清晰神圣起来。成年之后,他觉得自己是那个不争气父亲的化身,背负着前世的孽债,要用这一辈子来偿还。别的男人如何,他孙猴子管不着,他自己,这一辈子不能挨女人。在孙猴子心里,女人是悲苦的化身,女人为他这条命,把血流干了,他不能让女人再流血!如果他的穆大哥叫他孙猴子子杀人,他不会皱眉头,但他肯定不会去杀女人。

“老六哦,你真是有狠哪!”

这句话孙猴子是在心里说的。他晓得,这句没说出来的话,挖苦的成分多,赞叹的成分少。

孙猴子的这句话,是有缘由的。

那还是前几天的事。孙猴子记得,也就是老六从医院出来冇得好久吧,孙猴子在一条小巷深处吃枯炒牛肉米粉。他也是听别人说的,这条巷子里一家卖的炒米粉,别有风味,名字也新鲜,枯炒米粉!孙猴子七弯八拐地找进来了。巷子的名字忘记了,这枯炒米粉还真是味道独特。瘦牛肉嫩得像是生的,白生生的米粉,外头焦香焦香的,一嚼开,柔绵绵的,还冇来得及回味,就化开了。这深这窄的个鬼鸡肠巷子,怎么藏有这好吃的东西!也怪,吃的人还不少,也不晓得名声是么样传出来的,也不晓得这狗日的是么样弄出这种味道来的!孙猴子舔舔油汪汪的嘴巴,一肚子的舒服,一脑壳的赞叹。他抬起脑壳,朝显得很悠闲的店主人瞄了瞄。就是这一瞄,孙猴子连带看到了毛芋头。毛芋头正朝对门一处宅子进。

“老板,你这对门,是个么人家哪?”老六才从医院出来不几天,就到处跑,担心他再出点什么事,孙猴子问一问,也是出于关心。

“么人家?您家是真的不晓得咧,还是装马虎哟,先生?”炒枯粉的话闪闪铄铄,颇为暧昧。

“个把妈,你是个么板眼哪?老子好声好气地问你,是向你请教唦。么样像冇长口条样的呀!老子晓得,老子要晓得还问你么?老子未必发了屁眼疯?”

孙猴子是个急性子,见不得人家跟他兜圈子。他和颜悦色的问话,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让他很是恼火。

“噢,哎哟,您家,好大的火气呀您家!我是当您家想进去,又不好意思,装马虎明知故问,看来您家是真不晓得。算了,您家莫烦……”

“你看你,看你,还说叫人莫烦,你又说了这半天,半句沾边的话都冇得!”也难怪孙猴子发烦,卖粉的是有些嘀哆。

“哎呀,说请您家莫烦,您家还是烦了。这是婊子……”

“么唦!你个杂种,敢骂老子!活厌了啵!”孙猴子腾地从板凳上跳起来,袖子一捋,就要发作。

“呀,呀呀,您家,我哪里是骂您家唦,我是告诉您家,对门是一家婊子行噢,您家!”

“噢,噫?这种地方,他您家还跑来,搞么事呢?”

孙猴子没有坐下来,他呆了一下。他实在不明白,胩里冇得根的老六,跑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么事。

依然紫竹苑,依然红纱灯。

红纱灯下,还是那副颇堪玩味的对联:

进来的都是硬汉,不想出去;出去的无非阿物,还思进来。

人世沧桑,世事更迭,物是人非,物非人亦非。紫竹巷巷名依旧,紫竹苑粉香依旧。当年的鸨妈死于辛亥年那场大火,当年的陶苏成了今天的鸨儿。时代进步了,这烟花行也需要上档次,鸨儿年轻化、知识化,使得紫竹苑上了新台阶,把极污浊的脂粉地建设得极雅致,现出了卑污中的辉煌。

陶苏亲自迎接了孙猴子。看得出来,这先生是位生手。一进门,一副极不习惯极不自然的样子。熟络的嫖客绝对不是这样子的。个中老手,进到这里,如果想多盘桓一阵子,往往是不慌不忙地点些酒菜,不温不火地和婊子撩拨盘弄,到得酒也酣了,情也浓了,再成其好事。一来就上床的老手也不少。他们又是另一种做派:进门先问价钱,多不说话,钱往鸨儿手里一拍,人往婊子身上一匍,三下两下,事儿毕了,裤子往起一笼,随手塞两个枕头钱,连话都省了。

“先生,您家?”也不是乐不思蜀,也不是因为有瘾,仅仅是服从命运。柔柔顺顺地服从命运,让昔日的陶苏风采如昔。过细看,岁月的痕迹还在,只是少了些憔悴,多了些儿丰润。

“冇得么事,随便走一走,么样,走不走得唦?”遮掩短处的最好办法,就是耍横行蛮。任何时代任何外行或半瓢水的专家,都惯用这一战术。孙猴子没有嫖客的经验,却有街混混的蛮横,用起来就毫不费力。

“么样不可以走咧,您家,只要您家有精神,随您家么样走都可得。只是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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