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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百威上楼看着这气氛,满腹狐疑地坐下。
文贵先发话:“副堂主,你出来堂主知不知道?”
陈百威一愣,立即猜出他们是要背着陈余祥干什么勾当,说:“不曾知道,怎么了?”
文贵道:“副堂主是聪明人,我也不转弯抹角了,请你来,是有一宗赚大钱的生意要做。”
陈百威听到此处,明白几分,问道:“是不是军火生意?”
文贵伸出右手拇指:“果然不凡!”
陈百威神态袒然:“你们是否议得差不多了?”
文贵道:“说着玩儿,还要等副堂主才能定夺。”
陈百威道:“这件事我没有深恩,先听听两位的高见。”
傅灵华道:“我是一个无用之人,家里的事都由老婆打理,堂口的事则仰仗二位,我没有什么高见,听军师的。”
陈百威把目光移向文贵。
文贵从陈百威的神态看出他很乐意干此事,清了清嗓子:“不瞒二位说,本人在晒鱼场看到这批军火,心里就有了打算。估计彭昆也一定是因这批军火才大开杀戒,没想到老天真会开玩笑,想要的偏偏得不到,不费心思的却逢上千载良机,我略施小计,就把莫启青骗来了——”
陈百威用手指在茶几上划着溢出来的茶水,见文贵突然停住,说:“当时我就猜你会有这念头。”
文贵更加得意:“天下大事都是先有念头然后才有事实。不过,苍天太偏袒我了,这机会好得没处商量,现在就看副堂主你了,如果让机会白白失掉,一辈子都追悔莫及。”
陈百威道:“正如军师说的,这机会实在太难得了,只要叫上几个弟兄趁他们睡了,从窗口一阵乱枪,那批十几万大洋的军火就成了我们的囊中物,是不是这样?”
文贵击掌道:“精彩,副堂主说得实在精彩,正是这样!等事成后再禀告堂主,那时木已成舟,这就叫先斩后奏!”陈百威追问道:“此事你可前后想过了?”文贵:“想过了。”陈百威:“如何想的?可有漏洞破绽?”文贵肯定道:“不会有破绽,今晚我特意去侦察了,枪械堆在中间的房间里,莫启青睡里头,他的喽罗睡外间,这些天他们一直处在危险和风浪之中,没睡一个好觉。从他们神态上看出,全都处在疲倦和昏迷之中,今晚送他们上西天正是时候。”陈百威问:“可曾少了什么人?”文贵道:“我也查问了,少一个雷进。”陈百威:“这就成大问题了,一旦他回广州搬来兵马,我们岂不多了一个仇敌?更有,我们背上一个居心叵测、杀人越货的名声,以后江湖上谁还信任‘洪胜堂’?谁还愿意跟我们打交道?”文贵道:“这一层我也想过,因此查得十分小心,原来莫启青是派他去广州酒家找‘嘟嘟’小姐打听曾英勇的下落,半夜过后一定回来,如万一他在广州酒家过夜,再派几个蒙面人去追杀,这事就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况且对我们更有利的是,目前全香港都知道彭昆在追杀三山会,一旦三山会过来寻仇,我们又可以坐山观虎斗,从中渔利,如此一箭双雕之计,难道副堂主愿意放过?”陈百威叹道,“有如此好机会,我当然会珍惜。只是——”文贵忙问:“只是什么?是不是副堂主心怀慈悲,象堂主一样?”
陈百威摇头:“既然已经置身江湖,就不再有慈悲心肠,心中只存名和利,为这两样东西,我宁愿负天下,也不叫天下人负我,不怀杀千戮万的雄心壮志,如何能够威震江湖?”
文贵又鼓起掌来:“说得好,凭你这句话,文某人一定在你的鞍前马后,辅助打天下!现在这机会更不应该失去!”
陈百威自知失言,红起脸来,见屋里只有这几个人,悄声道:“还有一层……”
文贵、傅灵华用心静听。
陈百威道:“曾英勇是知情人。”
文贵搔着首恍然大悟道:“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偏偏漏了这一环节,幸亏副堂主提醒。”
傅灵华总算找到了说话的机会,摇头摆脑道:“这就叫‘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军师一心只想着发财,思路在这里盘来桓去,把其他给忽略了。”陈百威道:“傅管家说得很有道理。”
这时旁边的张桂秀呵欠连连:“真没想到你们江湖上的事比收房租还复杂,我头都晕了,睡觉去!”
张桂秀说着离去,扭着比水桶还粗的腰,摆动比北方辗还大的两瓣屁股,屁股上悬着一串巨大的钥匙。
文贵苦思冥想了片刻,终于有了好计:“副堂主,就这样罢,你先把莫启青干掉,让这事成了事实,逼堂主承担下来,我再设计把曾英勇骗来杀人灭口。只要说莫启青还在这里,他没有不来的道理。”
陈百威道:“这个没必要,我们和‘三山会’碰头是曾英勇牵的线,他自己会找上门来,除非他已死在彭昆手里。”
文贵喜道:“那副堂还迟疑什么,走,这事刻不容缓!”
陈百威跟起身。
第十章 三足鼎立
文贵以为陈百威同意了他的建议,高兴地说:“副堂主马上回去组织人员,我负责拖住堂主。如果你不愿意承担责任,由我和傅管家主动出面,向堂主请罪。”
陈百威道:“这都是次要的,我认为条件仍不够成熟,最少还有多处漏洞。第一是曾英勇那里,我们万万杀他不得,这事瞒得别人,瞒不了自家弟兄。现在全堂上下都把曾英勇当恩人,若杀了他,岂不令弟兄们心寒?既然连恩人都可以杀,那么,必要的时候,父母、兄弟、亲友、心腹都杀得,谁还愿意给我们卖命?第二个漏洞是雷进的突然离开,这一点文军师太低估了莫启青。莫启青既然能够组织‘三山会’挤身于广州堂口之林,说明他绝非等闲之辈,他这次一路躲过彭昆的暗算、陷阱便是证明。依我看,雷进根本不是去寻找曾英勇,而是回了广州!”
文贵问道:“何以见得?”
陈百威耐性说:“可以从几方面证明,其一,‘三山会’在虎门江面打死了二十多名水路稽查员,其中就有陈炯明的侄子,这事必将引起广东省政府的重视,因此,他只有把堂口转移到香港才能躲过大劫。
“其二,莫启青是个重义之人。凡在江湖能经久不衰的堂主,都是靠义气与信誉站稳脚根的,离开了这两点,就算有孙悟空的能耐,也会招至如来收伏。大凡争强好勇、玩弄小聪明的人往往最容易垮台。因此,莫启青为了替他的弟兄报仇、为了拯救曾英勇,他绝对要搬兵马过来。
“其三,我前面说过,莫启青不是等闲之辈。凡老于江湖的人,都懂得‘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他人弱势微且身边带了价值十几万元的财物居住在他人地盘上,他焉有安心大睡之理?就是换了你文贵也不会那样麻痹大意。处于这种情况,他必须立即派人连夜赶回去,一旦出了事,一方面好来报仇,二方面也好向江湖上公开内情。”
文贵听到此处,哑了,很久才说:“难怪我问他雷进的去处莫启青说是去广州酒家,原来是多存了一份心,担心我谋财害命。”
陈百威道:“还有,为了他们堂口的安全,今晚莫启青肯定去了堂主那里,这是他的最后一步棋,心想万一我们要不顾一切立下杀手,他在堂主身边好有个保驾的。”
文贵叹道:“还是副堂主远见卓识,看来我这军师的头衔该让贤了。”陈百威道:“文军师不必过谦,在很多方面我确实不如你足智多谋,在这个问题上你只是太近功利而已,其实也确是一条好计,如果是想一劳永逸,夺了这笔财便去深山老林隐居,可算是上上之策,但我们是要放眼江湖,因此就没必要贪眼前小利。”
文贵道:“副堂主抱负远大,这样说来,连堂主都不及你了。”
陈百威喝道:“此话怎讲?!”
文贵自知失言,红脸道:“我是出自内心之言,并无恶意,副堂主别多心,我并无挑拨两位堂主的用心。”
陈百威说:“其实我真的比不上堂主,他义薄云天,深得人心,不是他,‘洪胜堂’不可能这么快就发展起来。远的不要说,单讲眼前的两桩事:第一桩若不是堂主‘仁义’的名声在外,曾英勇怎会报讯给我们?第二桩,曾英勇身陷囵圄脱不了身,香港这么多堂口,他为什么偏偏把莫启青交给我们?两位要知道,这是江湖对我们堂主的信任啦!如果我们非要背着堂主干这伤天害礼的事,岂不是毁了陈余祥的英名、毁了‘洪胜堂’、毁了你我一生的前程?!”
文贵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傅灵华深有感触,连连点头:“‘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副堂主说的太有道理了,真是字字有分寸,句句见真知!”
陈百威说:“这事到此为止,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今后绝不再提,走吧,傅管家,告辞了。”
离开傅家,陈、文抄原路回到堂口。
大门口,荷枪实弹的卫兵向陈百威、文贵行礼:“副堂主、文军师晚上好?”
陈百威问道:“有情况没有?”
卫兵道:“天黑一阵后,‘三山会’的雷进出去了,说是去找曾英勇。”
陈百威:“知道了。小心枪走火,注意围墙内外的动静,一有情况鸣枪报警。”
卫兵:“是。”
陈百威走过去:“知道放枪吗?”
卫兵回答,“知道。”
“做一遍给我看。”
文贵看着这一幕,再联想刚才,相处这么长时刻,他第一次认识到陈百威不仅足智多谋、武功超群,而且心细如发……这么一想,对他敬畏了七分。两人回到堂内,为了证实猜测,有意走到最后一排房子,果见陈余祥的窗口亮着灯光,灯光下两个影子对坐窗前,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话分两头,且说莫启青派雷进离开“洪胜堂”星夜赶回广州搬兵报仇,除此外,还有另一层用意——提防有人图谋不轨谋财害命。
下午在筲箕湾接受邀请的时候,便意识到“洪胜堂”的军师文贵并非完全出于好心,出于那种情况,只能答应下来,事后经雷进提醒,使他更增加了一层戒备之心。
到文贵来访,引起了他的怀疑。
人在江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本份,还要提防左右前后周围的流弹、暗箭、陷饼,否则随时都有被暗算的可能。
送走文贵,莫启青已发现自己置身四面埋伏中,要逃都不可能了,唯一的出路是临危不惧,斗智斗勇,拿出《三国演义》中孔明演绎空城计的胆量与气度。
他明确地告诉黄绍荣:“文贵刚才并非为租房的事找我们,那不过是一个借口,目的是来探虚实,好为他下手做准备。”
十几万元的军火,这是一个诱人的数目,足令不少人见利昏智。
虽然已派雷进离开,万一出了事“三山会”总不至于寻不到仇人,加之还有曾英勇知道他的下落……但是,这些还不一定可以阻挡文贵……莫启青一直在思考着前前后后。
为了证实心里的怀疑,莫启青派黄绍荣马上去找文贵。
一会黄绍荣回来报告,说文贵不在房里,又有傅管家的老婆张桂秀过来请副堂主……莫启青明白他们在商量如何下手,他让黄绍荣守在家里,不要向任何人透露。
黄绍荣很不安:“堂主要去哪里?”
莫启青叹道:“救弟兄们去。”
黄绍荣:“我们举目无亲,谁能救我们?”
莫启青道:“有人可以救我们,陈余祥以‘仁义’做为立堂的宗旨,今夜我要和他彻夜长谈,只要我不离开他一步,文贵就不敢下手。”
黄绍荣愁眉苦脸:“你能跟他谈一个夜晚吗?”
莫启青:“我会想办法,你放心守在这里。”
陈余祥住最后一栋的东头,大门口有卫兵守护,莫启青表明身份,卫兵通报后很快准入内。
莫启青进入正厅,这里是神堂,上堂点着香烛,供奉历代洪门中人,供品有时令水果、饭菜、点心,都摆在一张供桌上。
卫兵在前引路,拐过两道小门,陈余祥已迎了出来,一身唐装,像还不曾入睡的样子。
此时已是十点多钟,墙上的自鸣钟发出清脆悠扬的金属声,令人感觉十分宁静。
见过礼,两位就在客厅太师椅上就坐,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卫兵走过来替两位堂主沏茶,然后离开。
莫启青抱拳道:“陈堂主要休息么?那我就告辞。”
陈余祥道:“莫堂主才来就急着要走,这样岂不太见外了?深更夜静的,我知道你一定有话,请便,请便!”
莫启青叹道:“也没什么,只是睡不觉,本不该深夜打搅,实在是——”陈余祥见他像有难言之处,说道:“莫堂主在这里不必介意,有什么直说无妨。”
莫启青叹声更长,“现在已是10点多了,阿勇也应该知道我们已接上了头,怎么现在还不见踪影?”
陈余祥垂下头,手摸着下巴。
莫启青悄悄瞟他一眼,知道说到了他的心坎上,稍停片刻,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