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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算了,别捉了。”程强说着打开大门。
马聪明见程强执意放黑母鸡出去,而且这鸡也确是能飞善跑,只好作罢。他悻悻地哄了一下,那鸡便连跑带飞地冲出了大门。
“对了,我们去问一下,看谁要卖鸭子,买只回来。”程强看着门外行走着的鸡鸭说。
“也好,我们先去看看。”马聪明说着,便与程强一起走了出去。
两人在村里转了一下,虽然到处鸡飞鸭叫,可人们都出工去,也不知那些鸡鸭是谁的,卖还是不卖。直等到那些先回家煮饭的妇女进村了,他俩便到叶白菜的家,因为他家门口的那几只大番鸭看上去挺诱人。
叶白菜刚刚回来,见程强与马聪明站在门口,便问程强:“你不是今天要回去吗?”
“明天才走。”程强回答说。
“我早就看出来了,这里这么苦,你们是住不久的。还是你命好,这次回去可以享福了。”叶白菜有点感慨地说,“哦,怎么在这站着?快进里面坐。”
“不用了,你忙吧。我们站一下就走。”程强指着那几只正“呷呷”叫着的鸭子,“这些鸭子是你的?”
“是。”叶白菜应了一声。
“能不能卖一只给我?”程强接着问。
叶白菜迟疑了一下。这些鸭子她本也打算等下个集日卖出去,因为现在家里是一分钱也没有了,程强现在要买,正好解了她的急。只是拿到集上卖的鸭子都是吃得饱饱的,而这些“呷呷”叫唤的鸭子正在等着她喂食。她看着鸭子:“你买鸭子干什么?”
“明天我就要回去了,想晚上与大家再聚一聚。不然,以后就没机会了。”程强有点急促地说。
“是呀,他要走了,今晚大家庆祝一下。”马聪明也看着鸭子,“你就卖一只给我们吧。”
“现在就要?”叶白菜谨慎地看了一下马聪明。
马聪明见叶白菜那犹豫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便一语双关地说:“我不要紧的。
我们先回去吃饭,吃饱了再来。“说着,拉起程强就要走。
叶白菜感到有点尴尬,忙把他俩拦住:“已经来了还等什么。都是自已养的。
等一下。“说完,走进屋里,抓了一把米撒在地上。
那些鸭子见了米,便纷纷抢着吃,叶白菜顺手抓住一只鸭的脖子,递给程强:“你捉住。”然后,又从屋里拿出一杆称来,让马聪明帮着称。
“五斤半。”马聪明把称好的鸭子倒提着,“五七三十五,五七三十五,三元八角五分。”
程强掏出四元钱,递给叶白菜。叶白菜接过钱,有点窘迫地说:“我可没钱找你。”
“不用找了。”程强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那我等会换了零钱再还你。”叶白菜急忙说。
“那点钱还计较什么?你这鸭子……”马聪明捏了一下鸭子的素囊,“空空的。”
说着也走了出来。
两人走出没多远,突然听到背后叶白菜又喊:“程强,你们等一下。”两人便停了下来。
叶白菜走到程强跟前,把两个鸡蛋塞在他的手里:“这两个鸡蛋,就算找你的。”
说完,回过身走了。
程强看着手里的鸡蛋,他突然感到这里面隐含着许许多多以前没有认真想过的东西。而这些来不及细想的东西,对他来说,已经成为过去了,就像叶白菜的身影,在那门后一闪,便再也不见了。
“来,为我们这些农哥们的第一个工人阶级,再干一杯。”李卫东端着酒杯,慢慢地站了起来。
然而,围着桌子的人像是没有听到李卫东的话似的,毫无反应,有的垂着头,有的仰着脸,侯成宝则靠着墙,像是睡着了似地紧闭着眼睛。
“你们怎么不喝了?都醉了不是?”李卫东用力睁大眼睛,一一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这么一点酒就把你们毒死了?真没用。”他用不屑而愤懑的口气说,然后,带着一种悲壮的神情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摆在祠堂西屋的这顿晚餐,从太阳落山时便开始了,此时已近尾声。简易木桌上,一脸盆的炒米粉丝已吃得见了底,铝锅里的鸭子吃光了,只留下一点点的汤,早已没有一丝热汽;汤匙、筷子、酒杯零乱地放着,吃剩的鸭骨头和剥下的花生壳,这一堆那一撮,几乎占满了桌面所有的空隙。桌子下,碗盆随意放着,地面到处都是花生壳、烟头和骨头,一片狼籍。
李卫东拿起酒瓶,对着灯光晃了晃,他见里面的酒已经不多了,便给自已的杯子倒满,然后,把酒瓶高高举起:“还有谁要?”
“给我。”马聪明突然站起来,伸手接过酒瓶。
“你……还是别喝了。”程强说着,把手伸向马聪明。
马聪明把酒瓶紧紧握着,身子有点摇晃:“什么?你叫我别喝?你这酒……这酒不是你买的?要让大家……要让大家喝个痛快吗?”
“我是怕你醉了。”程强不安地说。
“醉?”马聪明冷笑一声,“我……不醉,再喝半斤也不醉。”他打了个嗝,稍稍停了一下,“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高兴,大家都高兴。这里就你一个人能回去,你说,这应该不应该高兴?”
“应该,应该。”程强小心地说。
“这就对了。”马聪明用另一只手端起酒杯,“我……最后祝贺你……脱胎换骨,一步登天。”说着,自顾自地把杯里的酒喝了。
程强看着马聪明坐了下去,心里却无法安定下来。本来,他是想把今晚办得热热闹闹的,让大家高兴高兴,以分享他回城的喜悦。可谁知,那鸭子与炒米粉丝只在开始时让大家兴奋了一会儿,气氛便突然急转直下,一个个变得垂头丧气,硬是喝了一顿闷酒。而且,言语之间,对干部子女回城之事颇多微词,有些话甚至锋芒毕露。虽然,他知道这种话语并非特指他,但也着实让他感到心里不自在。
面对着一屋子的沉闷,程强突然感到,其实他完全不应该举办这样的晚餐,他应该自已悄悄的回去,像一滴水蒸发掉似的不动声色。而如今,他在无形中把自已摆在高高的位置上,正好反衬出他们处境的低下;虽然,他并无意看低他们,可事实上,他这带有炫耀的晚餐已经把他们的心刺伤了。
李卫东见马聪明又在倒酒,不由担心马聪明会醉倒,而且,他也感到自已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再喝下去说不定也会醉的。他想早点收场,好蒙上被子睡一觉。可是,桌上的酒强烈地刺激着他,与其郁郁而收,不如一醉方休。他又一口把自已杯里的酒喝下去,把杯子用力往桌上一顿:“再给我一杯。”
李卫东又一次扫视了屋里的人,他看到的是一张张被酒精与忧愁扭曲了的脸。
这情景,哪里还有一点欢送程强回城的气氛?他感到血液里的酒精正熊熊燃烧,浑身一片燥热,然而心里却冷得像块冰。
应该说,从知青中招工回城工作,是件可喜可贺之事,它表明,知青并非一定要在农村生活一辈子,这无疑是上山下乡运动的一个重大转折点。可是,知青们很快发现,回城的大门并非洞开,只不过是围墙上的一条缝隙,而能从这缝隙中挤过的,需要的是权力。尽管表面上冠冕堂皇地说要由贫下中农推荐,让那些真心实意接受“再教育”,并做出成绩的人先回去,可实际上,回去的基本上都是干部子女,普通百姓却是连门都摸不着。此时,这一屋子的沉闷,不正是这一现象的无声注解吗?
吴莲英与白晓梅走了进来。原来她们在东屋那边好久没有听到这里的声音,以为这里已经结束了这顿晚餐,因担心他们几个酒喝多了,便过来看看,也好把碗盆收拾一下。
“还没喝完?”吴莲英看着满屋东倒西歪的人,皱着眉头说。
白哓梅看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探询着问:“还要不要再吃?不然就收起来。”
“好吧,这些喝了就收起来。”李卫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还没完收什么?”马聪明抓起酒瓶摇了摇,“刚才你们没喝,这些酒……我借花献佛,你们喝了。”说着,把酒瓶递向吴莲英。
程强见马聪明已有醉意,便劝阻说:“她们又不会喝酒,算了,这些酒我喝。”
“你喝?那不行。”马聪明把抓着酒瓶的手又缩回来,“这酒可是你请我的。
要是哪一天轮到我,我也让你喝个过瘾。只是,我……没有那个福气,没有一个当官的爸爸。不说这些了。卫东,我们干了。“说着,端起桌上的酒杯,把酒喝下,然后,把酒瓶里的酒都倒进自已的杯里。
李卫东也把杯里的酒喝下去,眯着眼睛摆了摆手:“完了,收起来吧。”说着,身子往后一倾,斜靠着墙壁,眼睛茫然地看着桌上的灯火。
吴莲英把桌上的脸盆端了出去。白晓梅忙着把那些骨头花生壳扫到地下,她见马聪明杯里还有酒,端起来犹豫了一下,马聪明突然伸手把酒杯夺了过去。
“程强,谢谢你,谢谢你……你的爸爸。”马聪明端着酒杯站起来,身子前后左右地摇摆着,“没有你爸爸,就没有你今天。没有你今天,就没有这些酒。”
“你别再喝了。”白晓梅伸手想把酒杯拿回来。
“不,我能喝。”马聪明把酒杯凑在嘴边,闭着眼睛喝了下去,然后,慢慢睁开眼睛,把空杯子倒举着,“完了,都完了。哈哈,都完了。”他的喉咙发出一种令人撕心裂肺的笑声。突然,他的头一低,张大嘴“哇”地一声,刚喝下的酒被吐了出来,屋里顿时充满了浓烈的辛酸味。
第十四章 正打歪着
白晓梅终于把那一堆白灰翻拌均匀了。她擦了一下额前的汗水,拄着锄头站着直喘粗气。她的脚上、裤子、衣服,沾着斑斑点点的灰浆,而那些斑点仿佛也在发出能量,令她感到一身灼热,刚擦去的汗水很快又布满了前额,并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强烈的阳光照在眼前这堆白灰上,看上去有点刺眼,她把头扭向一边去。她的前面,一排快要完工了的房子在骄阳下傲然挺立着:石砌的墙看上去坚固无比,红红的瓦片鱼鳞般的整齐,高大的门,宽畅的过道,平整的台阶,与附近那些低矮而零乱、陈旧而灰暗的房子比起来,整个建筑便显得气派非凡。如果把它的作用与地位再与其它房子做一番比较的话,那它无疑可算是这大山里的宫殿了。
原来,供销社设在这里的代销店实在太小了,已经不能适应当前的实际需求,所以,供销社便盖起了这一大排的房子,以扩大经营规模。这样,一些以前必须到公社供销社才能买到的东西,在这里就可以买到了。因此,这次扩大规模受到了全体社员的欢迎。另外,由于规模扩大,原来代销店的两位代销员是照看不了这么大的一间店堂的,所以,这次将招收两名代销员,而什么人进来,便也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
白晓梅用锄头把白灰装进铁桶里,提着走上台阶,来到房间里面,放在正往墙上抹白灰的泥水师傅边。然后,她来到过道上的一个小陶缸前,想喝点凉开水,可一拿起盖子,里面却没有开水。这时,吴莲英也走过来,见没开水,便对白晓梅说:“走,到大队部那里喝点。”
到大队部找开水喝?白晓梅不由一阵踌躇——大队部离这里只有百十米,走过这片空地也就是了,况且,在这赤日炎炎的时候,那在大榕树阴影下的殿堂,显得格外的清凉与幽静。能到那里喝上一口水,凉快一会儿,对于喉咙干渴,汗流满面的她,应该说是一种难于抵挡的诱惑。
可是,对于这座已成大队部的庙宇,白晓梅却从心底对它产生一种本能的抵触。
尽管她知道那里掌管着全大队一千多人的生生死死,她一家人的命运更是在这只无形的大手掌握中;尽管她知道许多人正想方设法从那里得到需要的东西,而几乎什么也没有了的她可以说什么都需要。只是,以她目前的处境,她又能得到什么呢?
她不敢奢想,她只祈望能平安地送走每一天。
当然,对于白晓梅来说,机会并非完全没有,甚至可以说是唾手可得。早在建桥工地,兰忠林似乎对她格外垂青,数次提出要留她在大队部;这次盖供销社房子,他又问她想不想当个代销员。对于这些别人求之不得的好差事,并非她完全没有动心,可是,她也敏感到他的一番好意中包裹着一种企求,他的言行中流露出一股轻薄,所以,她每每一拒了之,防患于未然。也因此,她尽量不到大队部去。但此时?
她咽了一下干渴的喉咙,用迟疑的眼睛看着吴莲英。
“走呀,站着想什么?”吴莲英说着走下台阶。
白晓梅见吴莲英走了,便也跟了上去。想来也不必忌讳什么,只要自己凡事稳重,也没想得什么便宜,只不过去喝些开水,就是兰忠林在那里也不要紧。这么一想,她的心里便觉坦然了。
偌大的屋宇里一片幽静,代销店里的代销员正在柜架打盹,大厅里空无一人,吴莲英见旁边作为党支部办公室的厢房的门开着,便与白晓梅走了进去。
房间里,兰忠林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