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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村的老书记忙起身拽住他,说:“凯子也是疼糊涂了,咱们再商量。”
特殊事特殊办,最后他们商量定了,李小忙的丧礼上要穿白,要拜祭,一切按照旧例办,不能马虎。
政府提倡移风易俗,丧事简办,李小忙的丧礼成了那些年四里八乡独一无二的发大丧,出大殡。和宝橱家沾了服气的小辈们,不管老少男女,都一身重孝,为李小忙送葬。胡桂花先咬着牙买了四丈白布,不够支分的,没领到白布的小辈们撅嘴膀腮,要知道丧事一过,谁穿的丧服就归谁,那可是做鞋底鞋里的好材料。胡桂花没办法,只得又扯了两丈白布,才算应付过去。
发丧那天,灵棚里花里胡哨,纸扎的金童玉女,摇钱的树,装钱的柜,骑的马,坐的轿,色色俱全。只是拜祭一项就花了半天的功夫,多年不走的老亲戚也通知到了,就要一个人多,一个大场面。看热闹的老太太们忍不住嘀咕,说等咱们过去了,说啥也赶不上这年轻媳妇的事办得排场。
出殡的时候,街筒子里白花花的一片男女老幼,女人们敞开喉咙像唱歌一样哭丧,男人们则像负重的牛一样发出一种沉闷的哭声。
临时搭起的伙房里也紧锣密鼓,大厨曹大嘴指挥着一应打下手的后生,犹如秋场大点兵。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灶上的锅里吱吱冒着热气,偶尔有馋嘴的孩子趁大人们不注意,抓起一片肥肉片子塞进嘴里撒腿就跑,引得大人们一阵喊打,几只瘦骨嶙峋的狗奔跑在人空子里,时不时挨上一记黑脚,惨叫着跑开,过会儿重新小心翼翼地回来。
院子里已经摆起了用门板搭起的几排饭桌,在小忙娘家人的监督下,陆续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碗碟,炸鸡、炸鱼、肉丸子,还有白花花的肥肉片子,晃得人眼花缭乱。小忙的娘家人只说一句话:“别给他们省,做多做好,吃不了喂狗。”
李小忙入土为安了,真哭的假哭的都来真的了,不等主家让,就蜂拥到饭桌前面,风卷残云般地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泛起难得一见的油光。
胡桂花已经心疼得背气了好几回,宝橱掐人中,把她弄醒后,不哭她苦命的儿媳妇,却哭以后的日子咋过。这场丧事办下来,就是四五年的收成也补不回来。
李小忙的死吸引了村里人的眼球,没有人再注意快要死了的白香衣。玉翠在身上轻快些的时候,一心一意地给白香衣赶丧衣,尽姐妹一场的最后一点情分。这女人死了,他的儿子也就回来了。
当人们从宝橱家收回目光,却蓦然发现,这个被人们认定活不了几天的白香衣,居然又活了过来。
第四章 白眼圈 红眼圈 干眼圈 44 成大礼
白香衣黑亮亮的头发,很随意地在脑后挽一个髻,便挽出了令男人们痒酥酥的风情。春生陪着她出来晒太阳,她娉娉婷婷地走在大街上,逢人就笑吟吟地打招呼。
简单的问候从她的嘴里出来,软软糯糯的,仿佛撒了一把白砂糖的年糕。女人们窃窃私语,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女人,儿子死了没几天,她居然没心没肺地过得这么滋润。
本来白香衣悄悄安排好一应事情,准备以自己的死换取春晖的安宁,不想春晖却抢先一步跨上了黄泉路。一开始,白香衣被疼痛迷住了心窍,死活不愿意承认春晖已经离开的这一事实,等她哭绝了劲,闹没了力气,躺在床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丝一扣清清楚楚地摆在心里,就一心追着春晖去。因此,紧闭牙关,水米不进。
屋里人来人往,她心里明明白白,但哀大莫过于心死,只一味闭着双眼,不予理睬。春生一直守在她身边,她也知道,这成了冰冷的心底仅存的一点儿暖意。吉普车再次到来,她已经很虚弱了,但是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她也都知道,她更加希望快快死去,免得连累了春生。到春生断指,她却不知道了,她已经陷于了昏迷状态。
春宝送来鸡汤,春生看着愁肠百结,这么好的东西,却不能送进白香衣的肚子。这些天他整天朝思暮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能让白香衣吃下东西。望着好似只剩下一口气的白香衣,春生想起玉翠说白香衣不中用了的话,不由得心灰意冷,心里的疼竟比断指的疼强过百倍。
白香衣曾经水汪汪的眼睛,如今仿佛两扇门紧紧关闭着;曾经白里透红的俏脸,如今憔悴得像一张白纸;曾经红艳艳温润的唇,如今如同霜打的菊花瓣。
春生怔怔地看,忍不住靠过去,轻轻咬住那两片冰冷的唇,缓缓地吮吸着。春生忽然感到白香衣震动了一下子,非常轻微,却像一声春雷在春生心中炸响。春生试探着把舌头伸进白香衣的口中,在她紧闭的牙关外温存地留连滑动。春生能够感到,白香衣咬紧的牙关居然开始缓慢地松动,渐渐的上牙与下牙之间裂开了一道缝,春生的舌头伸进去轻轻一撬,缝隙又大了些。
春生欣喜地跳起身来。他喝一小口,然后和白香衣口对口。白香衣的牙关又紧上了,春升如法炮制,耐心地撬开一条缝隙,慢慢地把鸡汤渡进白香衣的口中。白香衣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把鸡汤咽下去了。春生大喜过望,信心倍增,一口气喂了白香衣小半碗鸡汤。
春生一鼓作气,又嚼碎了鸡肉渡进白香衣的嘴里,喂了十几口才心满意足地停下。这时他自己也觉得饿了,便吃了几块鸡肉,喝了几口汤,就舍不得再吃,把中午剩下的高粱米饭温了温,填饱了肚子。
搂着白香衣躺在床上,他听着白香衣肚子里发出轻微的咕咕声,如闻仙乐。他轻声对白香衣说:“白老师,快点儿好起来,俺要你给俺生小厮,生闺女,像一窝一窝的小猪崽子,爬一天井……”
春生口对口喂食,在白香衣失去了意识的情况下,唤起了她求生的一点儿本能,开始下意识地进食。
意识的复苏,是在一天凌晨。白香衣感到自己睡在一个人的怀里,轻轻动动手脚,觉察到那人光溜溜地紧抱着自己,再凝一下精神,一股熟悉的体味让她记起了这人是谁,她轻轻地唤道:“野汉子,野汉子。”
春生睡得不死,猛然醒过来,欣喜地嚷:“白老师,你醒了。”
白香衣把头往春生的怀里靠靠,不再说话,静静地闭上眼睛。她感到身子忽悠一轻,竟是坐在一条小船上,碧绿的水在身下荡漾,一个青年站在船头上,一篙下去,船就穿过一个桥洞,桥洞渐渐远了,倒影和实体成了一个浑然一体的圆……
春生精神振奋,早早起了床,焖了一碗嫩嫩的鸡蛋。他端着碗坐到床边,嘘着气吹凉了,把调羹送到白香衣的唇边。
“白老师,白老师,趁热吃点儿。”
白香衣睁开了眼睛,无神的眼睛看到春生后亮了一下,仿佛拨开灰烬,蓦然跳出的一点残存的火星,很快就熄灭了。白香衣手一推,把调羹推到一边,鸡蛋溅了春生一身。
“吃吧,吃吧,刚好点儿。”春生急得脸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拙嘴笨舌地说。
“多事!让我死!”
白香衣虚弱而坚定地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房檐上挂着的冰凌,让春生的心感到尖利的冷和凄厉的疼。
春生跨上床去,伸出一条长腿勾住白香衣的一只胳膊,用身体挤住她的另一只胳膊,粗暴地撬开她的嘴巴,一调羹一调羹地把鸡蛋灌下去。
白香衣下意识地反抗,却于事无补。春生的动作很野蛮,也很笨拙,但他的眼睛里却蕴着一抹厚重的柔情。
白香衣的目光停留在春生的脸上,在昏暗的晨光里,春生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在那个遥远的早晨,她去上海读书,一次次回望村庄,一团一团的雾气,飘过来是模糊,飘过去是清晰。
从被动地吞咽到主动地吞咽,白香衣的眼角滚下了大颗的泪滴。
春生的手擦去白香衣的泪珠,春生的手让白香衣感到坚硬的粗糙和火一样的温度,让她真真切切获得一种活着的滋味。
白香衣呻吟似的说:“春生,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春生坚决地说:“白老师,俺不会让你死,俺要你好好的活着。”
白香衣喃喃地说:“春晖死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
“你还有俺,还有俺啊!”春生狂热地说:“咱再生一炕孩子,胖小厮,俊闺女。”
春生忘情地抱住白香衣,语无伦次地说:“你要学学俺娘,生很多很多孩子。俺娘很辣害,你不辣害就有人欺负,你要辣害起来。咱们要过日子,俺有力气,地里的啥活都会干,你就给我生孩子,第一个先生闺女,给你当小棉袄,第二个生个小厮,以后帮俺挣工分。接下来还要生,不拘生啥,要一个接一个的生……”
白香衣的身子动了一下,往春生怀里靠。春生是一盆火,白香衣想整个儿钻进这火里,烧化了,烧成一把飞灰。后来白香衣发现了春生受伤的左手,问起来,春生把原因说了,白香衣抱着春生哭,骂他朝巴蛋子。自此,白香衣彻底放下了死的念头。
玉翠隔三差五打发春宝送来汤水,春宝回去,玉翠问起白香衣的情形,春宝就说:“还是老样子。”
玉翠叹息:“这口气可真够长的,还有啥放不下,愣是咽不下去。”
春宝倒不是有意欺瞒玉翠,而是每次去,他都没见白香衣的面。他叫了白香衣大半年干娘,现在成了他还没走明路的兄弟媳妇,自然不能盯着人家看。和春生也没有多少话说,放下东西就走。令他欣慰的是,春生的精神和气色一天好似一天。
李小忙死的那天晚上来过这里,还她治病时白香衣替她垫的钱,并千叮咛万嘱咐春生照顾好白香衣。春生催她早点回去,说有话改天再说。春生怎么会想到,小忙是来告别的。白香衣几次问:“咋不见小忙过来了?”问过了又自我解嘲:“不来也好,省得带累她挨骂。”
直到很久以后,她好彻底好了,春生才小心翼翼地说给她听,并拿出小忙送来的零碎票子给她看。白香衣为小忙流了半天的眼泪。
桂兰来过几次,她坚决执行军人们给她留下的任务,给了白香衣一个大大的甜头——给白香衣和春生开了结婚登记介绍信。
写介绍信之前,桂兰还有些犹豫,问春生:“你想好了吗?”
春生晃晃少了小拇指的左手,回答得很干脆:“想好了,死都不改!”
桂兰写了一个错字连篇的证明,盖上了村革委会的章,鲜红鲜红的,透着一股喜庆。
桂兰不傻,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找一个现形女特务做自己的妯娌,她已经决定了,要和春宝离婚。但离婚不再为了小三,李小忙一死,小三跺跺脚就走了,让她瞧不上眼了,她觉得小三虽然比春宝活泛机灵,却是一样的软骨头。
春生和白香衣从公社领回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个不够。
结婚证像一张奖状的模样,上方正中是红旗簇拥的五角星,两侧和底部是盛开的花朵和饱满的稻穗。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名字“孔春生”、“白香衣”紧紧挨在一起,就像他们两个人并肩站在一块儿。
白香衣摸索着结婚证,感到腰板比往常直了。她笑着,忽然想哭,眼睛却有些干涩,流不出眼泪来。
“给俺再看看。”春生从白香衣手里拿过结婚证,双手捧着,爱不释手,嘟囔着读结婚证上的字。
“别看了,收起来,咱俩还有事要做。”白香衣拿过结婚证,又忍不住看了几遍,才轻轻卷起来,小心翼翼放进衣柜里。
“走,咱们去跟娘说一声。”白香衣说。丑媳妇总得要见公婆,尽管她不丑,身份却有些尴尬。
春生变了脸,摇着头说了好几个不字。“你还不知道咱娘的臭脾气?去了没有好果子吃!”
“我都不怕,你个大男人怕啥?”白香衣的态度很坚决,提着从镇上供销社买回来的二斤硬糖块出了门。
春生只得磨磨蹭蹭跟着白香衣后面。白香衣见春生战战兢兢的样子就说:“把腰杆直起来,没啥见不得人的!”
春生挺起了腰杆,快走几步和白香衣肩并肩。春生面对荷枪实弹的军人不怕,挥刀剁小拇指也不怕,那是因为白香衣生死莫测,他被逼急了眼,现在如愿以偿,和白香衣成了合法夫妻,却真有点儿怕面对他辣害的娘了。
玉翠坐在炕上做着寿衣,本来这是做给白香衣的,近两天意外地听说白香衣好了起来,改了主意,要做完留着给自己用。看到白香衣和儿子一块出现在面前尽管意外,还是招呼白香衣往炕上坐。
白香衣有些心虚,侧身坐到炕沿上,把糖块搁在炕上,搭讪道:“这是做什么呢?”
玉翠挪到白香衣身边,拉着白香衣的手说:“说实话,这是给你准备的。别怪嫂子咒你,前一阵子你的光景很不好,俺就给你准备。谁知这一冲,把你的病给冲好了。听说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