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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扭开脸,潸然泪下。
白香衣又问宝橱家的两个儿子:“你俩看见你春晖兄弟了吗?快告诉大娘。要误了火车了!”
宝橱家的两个儿子愕然地看看白香衣,又把目光投向春晖的尸体。白香衣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轻声笑道:“捣蛋鬼,藏这儿呢。”
白香衣轻轻地走过去,揭开褥子,亲昵地拍拍春晖的脸说:“别玩了,跟妈妈回家。”她的声音温柔得像要唤醒熟睡的儿子,生怕声音大了,惊吓了他。
春生的心碎了,失声痛哭起来。女人们忙着撩起衣襟擦眼睛,男人们脸色凝重眼圈发红。春生哽咽着说:“春晖死了,不能醒了。”说着转向玉翠,埋怨说:“娘,你让她来这里干啥?”
白香衣浑身一震,脸上笼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疑惑,仔细端详着春晖,手轻轻抚摸着春晖冰凉的脸。
玉翠胡乱抹了两把眼睛,走到白香衣身边,说:“白老师,咱们回去吧。”
白香衣紧紧抓住玉翠的手,求救似地问:“嫂子,春晖没死,春生在骗人?是不是?春晖没死,只是睡着了。”
玉翠满心酸楚,抽抽搭搭,使劲回握着白香衣的手。
背癞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拄着拐棍从人堆里走出来,叹着气说:“春生,抄起家伙,快点打发春晖走。这样子,没个了局。”
春生拿起了洋镐,准备刨坑,宝橱从斜刺里跑出来,横加阻拦:“不行,春晖不能埋在这里,这坏了规矩,乱了风水。!”
“你倒说说,啥规矩?”玉翠尖声质问。
“没成年的毛孩子,哪有往祖坟埋的?再说,他是谁的种还不清楚,更不能埋这里。坏了风水,谁能赔得起?”宝橱振振有词。
“宝橱,你说胡话也不怕遭报应?春晖虽是你侄子,可死者为大,你满嘴胡说,天也不容你。”玉翠嘶声骂道:“要不是白老师,你孙子早没命了,你们家就这样抱恩啊!”
宝橱家老大红了脸,跑到宝橱跟前说:“爹,就随着他们吧。”
“放屁!”宝橱也有些羞愧,但并不松口:“这事一码归一码,为了子孙后代,春晖不能埋这里。俺嫂子对俺家的恩,回头俺领着儿子孙子,给她磕头。”
背癞爷爷无可奈何地说:“春生,宝橱说的在理,换个地方吧。谁让这孩子糊涂,小小年纪就走这条道儿,墓田里也容不下他啊。春生他娘,扶白老师回去吧,早让春晖入土为安吧。”
春生恶狠狠地瞪了宝橱一眼,抱起春晖就走。
白香衣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春生,春生!不能啊!春晖没有死,你不能埋了他啊。”她疯了一样的站起身,扑向春生。
玉翠慌忙中抱住了白香衣的腿,白香衣重重地趴在了地上。白香衣挣扎起来,还要追,早有几个女人过来,七手八脚地按住了她。白香衣泪流满面,望着春生的背影喊:“春生,求求你,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放过春晖吧!我求你了,给你磕头。春生,我给你磕头了……”白香衣趴在地上,狂乱地点着头。
白香衣眼看春生抱着春晖远去,突然狂躁起来,逢人就乱抓乱咬,女人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抬回了学校。
春晖被葬在了乱葬岗子,成了没有归属的孤魂野鬼。春生刨坑的时候,用洋镐刨开冻土,挖出了两条白色的小蛇来,小蛇蠕动了一会儿,就冻僵在寒风里。村里人对蛇既敬又畏,众说纷纭,使春晖的死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在许多天里,被白香衣弄出伤痕的女人们,总是亮出伤痕炫耀:“看看这就是白老师给俺弄得,她都疼疯了,可怜的人啊!”其实女人们的那些伤都是小伤,三五天就好了,白香衣的神志却没有恢复,几天几夜水米不沾牙,只剩下一口微弱的气,忽忽悠悠地悬在那里。
第四章 白眼圈 红眼圈 干眼圈 42 断指
一场大雪酝酿了半个冬天,终于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掩埋了乱葬岗子,填平了沟沟壑壑,封锁了大路小道。孔家屋子在雪的包围中,与世隔绝,静谧统治了整个村子,只有午时和黄昏,升起的缕缕炊烟,勾勒几笔生动的温热;只有偶尔的鸡鸣犬吠,裹挟在西北风的凛冽里,泄漏一丝儿生命的气息。
两天两夜,春生衣不解带,守着白香衣,他抱定了铁打的主意:除非死,否则绝不离开白香衣半步。经过最初的纷乱,抱着各种心态的村民们离去了,屋里屋外陷进了死寂。玉翠是被人抬回去的,她忽然感到天旋地转,跌倒在地,爬不起来。
李小忙时不时走来,搭把手伺候白香衣。李小忙没忘白香衣的嘱托,对春生说:“那天娘让俺给你捎话了。”
春生把炉子捅旺,没有说话,但他在听。
“她说只有你是她这辈子没看走眼的人,让你别忘了她嘱咐你的话。”
悲痛让春生有些迟钝,他想了又想,眼泪才夺眶而出。那天晚上白香衣说过,让他不要管她的事,只让让他照看好春晖。她是做好了一个决断,不料想没等她迈出这一步,春晖却抢在了她的前头。话捎来已经失去了意义,白香衣委托照顾的人,没给春生留下任何照顾他的机会。
在大雪降临之前,吉普车又架着飞扬的尘土,来过一次。
春生听到吉普车的声音,疯了,摸起菜刀,瞪起红肿的眼睛,准备拼命。
军人们鱼贯而入,春生挥舞着菜刀大叫:“你们还想咋样?都逼出人命了,你们还想咋样?”
屋里的气氛立时紧张到了极限,一触即发。
小三和桂兰得到消息,飞奔到学校,他们的闯入,吸引了春生的注意力,一走神,就被军人抓住时机扑上去,缴了械,打倒在地上。
桂兰对军人们说明了情况,替春生求情说:“他是疼糊涂了,同志们千万担待。”
军人们半信半疑,为首的走到床前,严厉地说:“装疯卖傻、装死假活都救不了你,你的唯一出路是彻底坦白。”
一个军人早按捺不住性子,把白香衣从被窝里揪出来。白香衣仿佛一滩软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连呻吟一声也没有。
春生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嗷嗷嗥叫,充满了愤怒和绝望。
小三和桂兰几乎同时冷哼了一声,他们虽然疏远白香衣,但是看到奄奄一息的人,还会受到这样的待遇,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些恻隐和愤慨。
为首的军人观察了好一阵子,觉得白香衣不像是装的,就带领着部下走了出去。
重获自由,春生抢到白香衣跟前,抱起她,紧紧地楼在怀里。
在革委会办公室,为首的军人给小三和桂兰语重心长地上了一堂政治课。
“小孔同志,小桂同志,你们要擦亮眼睛,充分认识到斗争的复杂性和多样性。敌人是狡猾的,会利用种种伪装来掩藏自己的丑恶嘴脸,也许会用伪善,也许会用软弱,博得我们的同情和好感。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你们不要掉以轻心。你们任重道远,要继续对她的监控。并且要千方百计不要让她自绝于人民。我们早晚要撬开她的嘴巴,但是这件事必须由我们来做,你们不能打草惊蛇,你们的任务是稳住她,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给她点甜头,这也是斗争中迷惑敌人的一种手段。”
吉普车驶出孔家屋子的时候,天上开始飘下雪花,仿佛大团大团的棉絮。
玉翠倒在炕上,心却悬在春生身上。她几次三番打发春宝叫春生回家,春宝一次次无功而返。吉普车又一次到来,惊出了她一身冷汗,身上了病也吓跑了几分。她想如果让春生继续留在白香衣身边,以他的犟脾气,迟早是要吃枪子儿。
唤来春宝,嘱咐他马上去张家庄请他舅。春宝冒着大雪上了路,玉翠挣扎着下了炕,站在大门口,向村口张望。雪簌簌地下着,上扯着铅色的天空,下扯着白茫茫的大地。玉翠站久了,心也跟着雪花东飞西荡,凄惶得没有着落。
宝橱的大儿媳妇抹着眼从门前经过,她刚去看过白香衣。她惋惜地嘘着气,告诉玉翠:“看样子,俺大娘没有几天的活头了。”
玉翠恍惚起来,心里隐隐作痛。她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了屋,开箱子翻柜子,找出一匹红花绿叶的布料来。玉翠心里很糊涂,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恨白香衣多一些,还是喜欢她多一些?一听说她不行了,就忙着给她准备办事的衣裳。
春宝挂着一身雪回来了,垂头丧气地说:“俺舅说了,春生的事他管不了。”
玉翠坐在炕上发急,骂道:“无用的东西,一定是你没说清楚,你舅咋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外甥吃枪子?”
春宝满腹委屈:“俺都说明白了。”
“拉倒吧,当娘的还不知道你的本事?得得得,俺去学校,替回那个犟种来。”玉翠气呼呼地从炕上溜下来。
深一脚,浅一脚,玉翠扶着墙根,一步步挪到学校。进了屋,看见春生正坐在床边,笨手笨脚地喂白香衣饭,心里便吃味儿,可看看消瘦憔悴的儿子,再瞧瞧床上了无生气的白香衣,心中又不落忍,把满心的不快压住,走过去抢过碗来说:“俺来。”
碗里是高粱米,熬得稀烂。可白香衣紧着牙关,米汤米粒顺着嘴角流下来,怎么也喂不进去。玉翠用手巾给她擦擦,无奈地放下碗。“俺在这里守着她,你家去,别再来了。俺是啥样的人你也知道,俺会尽心尽意的。”
“俺不走,俺谁也不信,要不是你和舅舅绑了俺几天,没准春晖就死不了。”春生一听让他走,就瞪起眼珠子,情绪激动起来。
“以俺看人不中用了,你守着也是白费劲儿。”玉翠想点醒春生。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盼着她死,俺偏不让她死。你走,你走,别在这里咒她。”春生喘着粗气闷吼。
“好不识歹不识的东西!娘倒要看看你能不能争得过老天爷?”玉翠骂骂咧咧地走出去,心里有一股强烈的挫败感:白香衣啊白香衣,你究竟是啥托生的?你都是要死的人了,俺还是争不过你,争不回俺那屎一把尿一把拉扯大的儿子!
第二天,雪停了。天刚亮玉翠就收拾齐整,一路连滚带爬,一身泥水一身热汗地进了张家庄,终于把娘家哥和娘家侄子们求来了。在回来的路上,她心里急得冒火,生怕那吉普车赶在她的前头,再次到来,要了犟种的小命。
到了学校门口,没看到吉普车,玉翠才如释重负。兄妹两个在学校门口商量了几句,玉翠和张玉成带领着子侄们奔向白香衣的屋子。
玉翠进屋,见春生还是坐在床边喂白香衣饭,好象从她离开,春生就一直是这个姿势,没曾动过。玉翠有娘家人撑腰,知道春生跑不出自己的手心了,就先礼后兵:“春生,好好地家去,娘在这里替你。俺和你舅是为你好,就你那脾气,吉普车再来,非把人家惹毛了,吃枪子是现成的。”
春生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放下碗,镇静地说:“回去也成,得让俺收拾收拾,最后尽尽心。”
玉翠心里一阵欣喜,和张玉成对了个眼色,爽快地说:“行,那你快点儿。”
屋里窄,玉翠和张玉成留在了屋里,其他人退出屋外等着。
春生慢腾腾地东摸摸,西碰碰,靠到切菜的案板旁,猛然抄起了菜刀,往脖子上一横,直着脖子叫:“你们再逼俺,俺就一刀抹了脖子。你们口口声声怕俺挨枪子,实话告诉你们,俺不怕。说啥俺走了,替俺看着她,俺心里明白,你们盼着她死呢,俺走了,她就没有活路了。横竖都是死,俺就先走一步!”
玉翠不防备春生来这一手,看着春生端着菜刀,又是心惊,又是心慌,又是懊恼,低三下气地说:“大哥哥,小祖宗,先放下菜刀,啥都好商量。”
张玉成也柔声相劝:“春生,别犯傻,这可不是闹着玩,快放下刀。”
春生的表兄弟们听到屋里动静不对,涌进屋来,看到这情形,也傻了眼,七嘴八舌地劝。
“放下刀也成,但你们得答应,从今往后不再管这事。”春生提出了条件。
“不管,不管了,俺啥时候也不管了。”玉翠连忙答应。
“那俺舅呢?”春生看着张玉成。
“你娘都不管了,俺更不会操这份闲心!”张玉成无奈地说。
春生忽然一笑说:“俺知道你们不会死心,但俺是铁了心的!”说着,翘着左手的小拇指搁在菜板上,手起刀落,鲜血便喷了出来,在墙上溅出一朵血花。
玉翠惊得张大着嘴,发不出声。春生举着血淋淋的左手,右手里的菜刀指着舅舅和表兄弟们,大声喊:“你们出去,滚出去!”
张玉成看着凶神恶煞般的春生,又是心疼,又是气恼,让子侄们扶着玉翠离开了学校。
玉翠缓过劲来的时候,看到张玉成坐在炕沿上关切地望着自己,眼泪便流了下来。
张玉成叹道:“认命吧!儿大不由娘!”
玉翠抽噎着说:“也只能认命了,只是白白养了他三十年,到头来为了个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