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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香衣打了一个激灵,她说:“桂兰也不乐意这样啊?”
“她又不是死人,是不是自家男人还分不清啊,俺看她是明明白白给人家的。”玉翠咬牙切齿地说。
白香衣想到了自己和春生,有些心悸,定了下神,才说:“嫂子,你去你屋里歇着吧,我去瞧瞧桂兰。”
玉翠紧追上来,夺她手中的褥子。香衣惊问:“嫂子,你这是干什么?”
“你别管。瞧好就是!”玉翠夺过褥子,扔在地下,进了自己的屋,一会儿端着煤油灯出来了。她把灯里的煤油撒到褥子上,擦着了火柴,扔了上去。一朵火苗摇曳着大起来。
“嫂子,你胡闹!”白香衣嚷着扑过去救。
玉翠一把抱住了她,不让她动。“烧吧,烧吧,把杂碎留下的种烧得干干净净!”玉翠发狠。
火苗子一蹿老高,红彤彤地映红了小院,映红了玉翠的愤怒,映红了白香衣的错愕。春宝跑出来,瞧明白了,又漠然退了回去。白香衣好歹把玉翠劝回了屋,抽身过来看桂兰。
桂兰蓬头垢面,额头青紫了一大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傻了一样,坐在炕上的墙犄角里。春宝哭丧着脸,起身让座,白香衣坐在了炕沿上。春宝话没出口,先长叹了一口气:“白老师,俺没法做人哩。”
“一个男人家,不兴说丧气话!”白香衣软语开导,“男人,就得有担待,这时候谁也没有桂兰难受,你要多开导她才是。”
“白老师,这事儿俺没法担待。”春宝抱着脑袋闷声说。
桂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却明明白白,听了春宝的话,心如死灰,撩起衣襟,胡乱擦了一把脸,对白香衣说:“白老师,他们娘俩,这是多着俺,往死里逼俺呢!”
白香衣才要替他们娘俩开脱,让桂兰别想偏了,钻牛角尖儿。屋门咣当一声开了,玉翠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指着桂兰的鼻子尖破口大骂:“你个不要脸的骚娘们!是俺们娘俩往死里逼你,还是你往死里逼俺们?你恣了,快活了,还想让俺们替你背黑锅呀!天理良心,你自己摸摸,还有没有?放在过去,凭你守不住妇道,俺就能让春宝立马休了你!够高待承你了,给脸不要脸!”
桂兰忽然疯了,破天荒地顶撞起来:“别总拿不让春宝要俺吓唬人,俺才不怕哩。有种让春宝现在就不要俺。你以为天下的女人都眼巴巴地瞅着你家的儿子呀,那样的话,老二家的孩子早爬一天井了。俺巴结不上你们家,还不巴结了,谁稀罕?!”
玉翠没想到逆来顺受的桂兰会给她这么一顿抢白,还拿老二说事儿,捅她的心系子,气得浑身发抖,嚷道:“反了反了,这娘们疯了!春宝,春宝!你就眼瞅着你的畜类老婆欺负你老娘?”
春宝举起拳头要揍桂兰,白香衣慌忙拦着,玉翠在一边一迭声地喊打。桂兰麻利地溜下炕,铿锵有力地说:“白老师,别拦着,让他过来!俺倒看看他有多大本事,自己的老婆被人欺负了,他不寻思着找出那人替俺报仇,反而和他老娘一伙,可着劲欺负俺。真有种,只会窝在家里打老婆的男人,才算真有种!这样的男人,他不休我,俺还休了他呢!”
春宝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沮丧地耷拉下了胳膊。玉翠气急败坏地嚷:“你听听,你听听,她做下不要脸的事,还有脸了!”她攥起拳头,捶打春宝。“俺咋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畜类,你去揍她,往死里给俺揍!”春宝抱头鼠窜,玉翠就跟在后面追,娘俩像猫抓耗子似的在屋里兜圈子。
白香衣紧张地护在桂兰身前,心里纳闷,玉翠嫂子挺明白的一个人,到了自家的事上怎么就这么糊涂?忽然,她听见存粮哼哼了两声,忙看过去,存粮紧闭着眼睛,眼泪哗哗的,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可见他早醒了,大人们大呼小叫,他不敢做声,只好偷偷的哭。白香衣心里一酸,眼里滴下泪来,回身不高不低地责备说:“你们有完没完?看看把孩子吓的,哭成什么样子了!”
玉翠护孙心切,放过儿子,赶过来看孙子,摸摸存粮的头,火炭一样,就发狠说:“要是存粮吓出个三长两短,有你们的好瞧的!”这是玉翠大闹一场,忽然感到无味,最后收场的虚张声势。
桂兰心灰意冷,这话听在耳朵里特别刺耳,心想存粮吓着了,也是你的错,还不都是你闹的,到这会儿了,却反过来怪我,于是冷笑着说:“俺就不瞧那个好了,姑奶奶还不伺候了呢!”说完,一摔门子,冲了出去。存粮心听到娘走了,哇哇哭出了声。
春宝刚要追,玉翠喝道:“不许追,她还有功劳了,长脸了!跑了,有志气就别回来!”春宝定在了门口。
“嫂子,你就少说句吧!”白香衣抢白了玉翠一句,扒拉开挡着门的春宝,追了出去。
玉翠抱着孙子,千心肝万宝贝地哄,可是存粮哭起来没完没了,像拉大锯一样锯着她的心,抬头却见春宝在屋里转圈,气得苦笑,扔了个枕头砸在他的身上,骂道:“熊样!还不去追你媳妇?”
春宝如蒙大赦,箭一样蹿了出去。
桂兰听见了存粮的哭声,心里一紧,脚步一滞,但紧接着她听见了玉翠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心里,就加快了脚步,洒泪跑出了家。街上还有三三两两的没有散去的人,他们看见桂兰,搭讪说:“存粮他娘,慌慌张张的,这是咋的了?”桂兰低头不语,越过他们向村外奔去。
白香衣紧跟着跑出了玉翠家,几个好事的娘们围拢了上来,挡住了白香衣的去路,七嘴八舌地问:“白老师,那存粮他娘深更半夜的干啥去?”
“好嫂子们,这会儿不是说话的时候。”白香衣灵巧地从她们之间的空隙钻过去,一溜小跑追向桂兰。
女人们望着白香衣去的方向纳了半天闷,一个女人说:“看人家白老师,跑起来那身段儿也怪好看的。”
“是哩是哩,也是奔四十的人了,咋比大闺女还水灵?人家是咋长的?”
女人们附和着感叹了一番,正准备散了,春宝又跑了出来,让她们又重新聚拢起来,嘁嘁喳喳说了半天。玉翠家流年不利灾星照着的话就在那天夜里诞生在他们嘴里,不久沸沸扬扬了一村子。
第二章 杂种 纯种 犟种 24 福星照
桂兰跑出了村,没有了底气,慢了下来。真跑去娘家,兄弟媳妇肯定给她摔脸子看,可是就这样回去,却是明摆着自己给自己没脸。她听见后面有动静,以为春宝追来了,就故意磨蹭,希望他追上来。可是眼看就到村东的大坡了,还不见他赶上来,有些沉不住气,回头啐了一口,说:“你跟着俺干啥?回家和你娘过日子吧!”
后面的人噗嗤一声乐了,却是白香衣的声气。白香衣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桂兰,没有喊她,她知道谁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是不听劝的,越劝越上劲。
桂兰停在了大坡的坡脚下,等白香衣赶上来。“白老师,深更半夜让您跟着受累。俺没事,您回去安心睡觉吧。”
“跟我回去吧,存粮还病着,见你走了,哭得那个凶,别糟蹋出更大的症候。”白香衣劝道。
“俺不回去!他有奶奶疼,俺这个娘有也成,没也成。他们家太不拿俺当人看了,她奶奶见天口口声声骂俺畜类。俺是他们家七媒八聘地娶来的,俺要是畜类,他们家就是一窝子畜类!一个老畜类带着一帮子小畜类!”桂兰一肚子的苦水,心酸难耐,泪流满面,一开腔就骂上了。
“桂兰,听话,跟我回去。今晚,我哪儿也不许你去。实在不想回家,就到我那儿凑合一夜,明天你乐意去哪儿我都不管。”白香衣听出桂兰话虽硬,但是心里已活络,趁机拽着她走。一拽桂兰没有动,再拽她就跟着挪动了脚步。
在村口碰到了春宝,桂兰扭着脸不搭理他。白香衣告诉春宝桂兰住她那儿了。春宝偷着觑了几眼桂兰,但桂兰老不说话,也不看他,就索然无味地回去。
白香衣和桂兰拥着被子,推心置腹地说了一夜。桂兰心里被烦心事塞得满满的,经过白香衣的疏导,觉得宽绰了些。
桂兰感叹:“俺婆婆要是能把对你的好,给俺一半儿,俺死了也值!”
香衣便瞅准时机,开导桂兰:“别说话就扯到死活上,要说玉翠嫂子,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再说你是谁?我是谁?你是她的儿媳妇。我呢?说得好听是好乡亲,说白了只能算一个外人。她对你凶是你们娘们实诚,大家在一起过日子,哪里有那么多好话说?对我好,那就是客气,你见过哪个人无缘无故对一个外人发脾气的?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咱们俩要是因为什么事闹饥荒,你说玉翠嫂子偏向谁?”
桂兰不假思索地说:“甭问,一定向你。”
“错了,是亲假不了,一拃不如四指近,关键时候她就会偏向你了。”虽是安慰桂兰的话,白香衣说出来后心里却不是滋味,因为她无意中点破了一个自己也忽略了的事实。她心惊肉跳起来,通过桂兰让她看到了玉翠的另一面,别看她嘻嘻哈哈,常拿着男女之间的事情说笑,骨子里女人的名节观念却根深蒂固。
节气到了大寒,空气也像河水一样冻结成了一块,硬邦邦里透着尖锐。春生和春来还是一点儿音讯也没有,玉翠惦记他们在外面缺衣少食,忧心似焚。关于被灾星照着的话,她也听到了些风声,竟是一万分地相信。于是她就动了找个算命先生掐算掐算的心思,可是上头号召破除封建迷信,原先司空见惯拄着拐棍儿走街串巷的算命瞎子,像冬眠了的蛇鼠,销声匿迹了。她多方打听,才听说邻村崔家庙的崔瞎厮,还在家里偷偷地干这营生,如获至宝,一个人背着半口袋小米,悄悄摸到了他的家。
走进破落的小院,她连喊了几声都没人答应。推开虚掩的门,赫然看见冲门的椅子上正襟危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瞎厮。她说明了来意,瞎厮正气凛然地说:“这是封建迷信活动,新社会不兴这个。”
玉翠把带来的半口袋小米弄得沙沙作响,求了他半天,他才说看她心诚,破例算一次。临算之前,让玉翠闩紧了大门。
玉翠说:“俺三儿子没吱声就出门去了,二儿子去找,可是到这时节了,还没回来。有人说梦见他们两个了,俺估摸着也许能应验,可是过了这么长时间,竟没有应验。”
瞎厮沉吟了半天,眨巴着那双瞎眼,忽然问:“做梦的人是个女人吧?”
玉翠心里叫神,就答应说是。
瞎厮信口开河说:“这个女人来历相当不简单,和你家有很深的渊源,是你家的福星,她的梦本来是应该应验的,但是罩住你家的灾星太强,就没有应验。这个女人最近应该又梦到他们了,你回去问问,要是梦到了,就说明你的两个儿子现在平安无事。要是没有梦到,那就不好说了。”
玉翠心想算得真准,除了白老师,还真没有人够格做他们家的福星。她惦记着儿子们的归期,就求瞎厮再掐算掐算大约啥时候能见到人。
瞎厮的脸阴晴不定,举着右手五根手指头掐来掐去,时快时慢,看得玉翠心惊肉跳。终于瞎厮开口说:“要想你儿子回来,得先破了灾星再说。”
玉翠忙问:“咋破?”
“请福星在你家住个十天半个月,福星高照,灾星自然就被冲散了。记住,福星进门的第一个晚上,你要冲着东北方向烧一些纸钱,送给那方的神仙,他们才会给你的儿子指路。”
“那他们啥时候能回来?”
“福星请到后,少则三五天,多则三五个月,他们自然平安到家。早到晚到就得看你的诚意了。”
玉翠千恩万谢,许愿说应验了再来答谢,急火火地回到孔家屋子,直奔学校。白香衣正在上课,让她先在屋里等着。
白香衣下课后回屋,玉翠就迫不及待地问:“白老师,这阵子你又梦见春生春来他们了吗?”
一句话把白香衣问愣了,她记起上一次对玉翠说梦到他们,玉翠很欢喜的样子,就说:“梦到了。”
玉翠就念了一句佛说:“阿弥陀佛,他们哥俩平安无事,俺就放心了。”
见白香衣糊涂,玉翠就把算命的事情说了,央告她一定帮忙。白香衣暗想,自己这样的人竟也莫名其妙地成了福星,可见算命先生是信口胡诌。可是为了安慰玉翠,她还是答应了。
福星高照计划悄悄进行,玉翠为了稳妥起见,求白香衣多住了五天,住足了二十天才放她回学校。白香衣趁机调节她们的婆媳关系,如今玉翠把白香衣看得天神一般,听她的话如奉圣旨,没有不答应的,果然不再对桂兰横挑鼻子竖挑眼了。
玉翠态度的突然改变,让桂兰受宠若惊,她也尽心尽力地讨好玉翠,以博得她的欢心。桂兰不糊涂,她知道这都是白香衣的功劳,嘴上不说,心里却记下了这份恩情。
玉翠一家人的脸上都沾上了喜色,万事俱备,只期盼春生春宝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