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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那时情形与现在迥乎不同。钧兴堂在光绪三年,还没有一口吃掉董家老窑的实力,一旦董家凋敝,势必会有另外一个大商号来承办,说不定就会是如日中天的白家阜安堂!打死一只狼,引来一只虎,这是蠢人才干的事。”
40千里回援(4)
“父亲放心!等钧兴堂在孩儿手上发扬光大,能一口吃掉董家了,孩儿一定为大伯大娘报仇雪恨!”
“你又错了……”卢维章微微一叹道,“病了这几年,我算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商家就是商家,没有永远的仇恨,总惦记着报仇就不是商家!有仇必报是你和豫川的通病,可从今以后,你们要学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圆知堂董家老窑谁都打不倒,只有他们自己人能把自己打倒。就跟咱们钧兴堂卢家老号一样,若不是豫川决策失误,又有谁能打得倒卢家?豫商有古训:‘大兵压境不足虑,乱起萧墙甚堪忧’!……你今年不过二十多岁,毕竟历练得还少,就算被逐出家门是个挫折,这个挫折也不是生意上的。与其说我盼着你一帆风顺,倒不如说我盼着你重重跌倒一次,再自己爬起来……这次总号濒临绝境,对你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你有什么主意,不妨跟爹讲讲吧。”
卢维章说了半天,终于说到了眼前的局面。卢豫海一路就在考量此事,早已有了对策在胸,当下便道:“当今应付之策,无非有三个。头一个就是恢复声誉,五处窑场得重新把火烧起来,冷冷清清的像是窑场吗?第二个是反戈一击,总是守着等人来打不是办法,咱得主动出击,打董家一个出其不意!我盘算过了,有二十万两银子,足以安抚住当前的局面,还剩下八万两,咱一两不剩,全都买董家老窑的宋钧!就照着他们给咱下的套,咱来个还施彼身,让他也为难为难。第三个主意嘛——我觉得还是等大局稳定了再说。”
“我替你说吧。你是跟洋人做生意做得顺手了,还想去挣洋人的银子,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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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豫海两眼放光道:“对!爹刚才提到了,澳门的葡萄牙人,香港的英国人、东三省的俄国人和日本人,都是咱们的买家!光等着生意上门不行,得把货送到他们眼前,把朝廷赔的款再挣回来,这才是本事!”
卢维章淡淡道:“你有这个心固然是好,但眼下根本不是时候。五年之内,你怕是离不开神垕了。总号经历了这场变故,没有三五年缓不过气来。总号是根,分号是枝。卢家老号全靠宋钧打天下,窑场才是根本所在!你在景德镇这些日子,肯定琢磨着烧过宋钧。我问你,你烧出来了吗?……没有吧?全天下只有神垕能产宋钧,这是多少人失败后不得不承认的现实……这次大败,也与总号五处窑场供给不力有关。我交给你一件事,五年之内,把卢家老号的窑场规模扩大一倍!眼下咱们钧兴堂有维、中、庸、留、余五处窑场,你还得建起来在、行、商、无、疆五处窑场。”
卢豫海顺着父亲的话道:“维中庸留余,在行商无疆!爹,是这个意思吗?”
“前一句话,说的是心中之道,后一句话,说的是脚下之路。前一句话是根本,后一句话是手段。何时你真正做到了这两句话,离一个大商也就不远了。”
“孩儿牢记父亲的期许!”
卢维章道:“这样的话,我对你大哥也说过。他也的确是奔着这个方向去的,可惜的是,他跑得太快,背的东西又太重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一老一小两个和尚出山化缘,在河边遇见一个绝色女子。河面无桥,老和尚以普度众生为念,便背着女子过了河,小和尚百思不得其解。过河后,师徒二人又走了三十里路,小和尚心里总放不下这件事,终于问他师傅:‘咱们是出家人,怎么能背一个美貌女子过河?’老和尚笑道:‘我不过背她过河便放下了,你却背她走了三十里路!’”
卢豫海心里一动:“爹,你的意思可是……”
“成为一代大商的梦想,如同那个绝色的女子。若不能挥之即去,背在心里即成心魔。心中一旦有了魔障,则两眼辨事不明,双耳听事不清,受其蛊惑,被其蒙蔽,困之于心,乃至于百物皆清而独见其浊,百姓皆善而独见其恶,最终事皆不可成,也就在所难免了。你去见见他吧,劝劝他,不要再背什么心魔了。欲不可尽,心不可死,人不可废。豫川是个命运多舛的孩子,我不敢奢望他能马上振作起来,但求他能保留一分心气而已。”
卢豫海惊道:“父亲,您不准备起用大哥了?”
“他一通疯话逼死了苗老相公,钧兴堂里怕是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他几次三番给卢家带来灾难,就算我有心起用,他自己还有勇气再站在钧兴堂众人面前吗?豫川现在有三个心魔,一个是屡战屡败,一个是愧对家门,一个是好高骛远!……他若是从此修身养性,做个闹市之中的隐士,还能独善其身;说不定若干年后他悟道出山,重操旧业,仍不失为一代豫商英杰。他若还是除不去心中三道魔障,就是钧兴堂的大祸了,我打算就此分家,将钧兴堂一半的家产给他,让他好自为之吧。”
41大祸起于萧墙之内(1)
钧兴堂总号的衰落,说到底还是因为银子周转不开。卢豫海带回神垕的银子顷刻间就化解了卢家的危局。票号们见卢家有银子还本付息,立刻换了副模样,再不像前些日子那么盛气凌人了。清偿债务之后,卢豫海和总号杨建凡、苗象天等人脚不沾地,忙着赈济窑工、购买原料等事宜,为重新点火做准备。三天之后,钧兴堂卢家老号五处窑场同时点火烧窑;又过了一个月,新烧的宋钧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各地分号,再由各地分号销售出去。一场风波到这时才算是彻底平息。
卢豫海在此期间几次去探望卢豫川,都没能见到他本人。大嫂苏文娟憔悴得不成样子,说卢豫川的病还是时好时坏,没法见人。卢豫海猜到是大哥不愿见他,便找来几个在大房伺候的下人盘问,都说大少爷烧是不再发了,疯癫症好像也没了,就是整天呆坐着,有时候一天到晚也不说一句话。卢豫海怅惘不已,有心直接闯进去,又怕惊了他,只得将此事暂且搁置在一旁。
其实除了还有些虚弱,卢豫川身上的病已然痊愈了,此刻苦苦折磨他的正是卢维章所说的“心魔”。卢豫海跟苏文娟见面之时,他就坐在侧室听着,没漏下一言一语。卢豫海衣锦还乡,整顿残局的事情他全都了如指掌,这却越发加重了他的心病。他深知风平浪静之后,叔叔难免会论功行赏。如今卢豫海立下大功,钧兴堂上下万众归心;而这场大难又是因他而起,苗文乡也等于是死在他手上,他还有什么话说?在众人眼中,卢豫海和他本领一高一低,事业一成一败,人心一向一背,所有的荣耀都弃他而去了,两人见了面又能说什么?无非是自取其辱而已。
卢豫川始终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一心要做出番功业,可为何如此艰难?一败于洛阳垂柳巷,二败于护送禹王九鼎,三败于京、津、保三处分号。从光绪三年出山做事到现在,整整八年过去了,他还没有尝过一次完胜的滋味,屡屡都是积小胜而成大败!而每次大败之后,不是卢维章,便是卢豫海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转眼之间就扭转了败局。自己的落魄屈辱所成就的,却是他们父子的无上功业。在梁少宁承办钧兴堂的时候,他跟梁少宁一起喝酒论事。梁少宁说卢维章居心叵测,每次大战都是放手让他冲在前方,一有失手就横加贬谪,消磨其豪情,动摇其心志,为的就是把他彻底打倒,好让自己的儿子接班!卢豫川那时的反应是一碗酒泼在梁少宁脸上,大骂一番后拂袖离去。可现在仔细想想,梁少宁的话不无道理。这次同时开办三处分号,又贸然签下巨额的契约,卢维章对自己一意孤行的做法并没有阻挠,反而驳回了苗文乡等人高瞻远瞩的提议,难道就是要眼睁睁看着他大败而归,为此不惜把钧兴堂的前途命运也搭上吗?
“人至穷苦窘极,未尝不呼其父母也”,夜深人静之时,卢豫川独自在院中徘徊,总是想起当年父母相继辞世的场景。卢家老号发家的那口窑,就是父亲拼了一死挣下来的,卢家的产业也是奠基于父亲之手。奈何父亲早逝,不然他又怎会落到如今这样四处碰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惨境!
不知经历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卢豫川终于决定走出这个院子了。他打定了主意,要想真正成就心中的抱负,只有一个方法,就是离开卢维章父子,甩开膀子大干一场!成了,那是父母亲在天之灵庇佑;不成,则是自己志大才疏,不堪成事,就是死了也能瞑目。可究竟如何作为,才能脱离叔叔和弟弟的控制呢?卢豫川呆呆地站在院子门口,收回了那只刚刚迈出去的脚。
杨建凡这些日子忙得不亦乐乎。大难之后百废待兴,各地分号跟总号每天的信件不下几十封,或是汇报生意进度,或有要事请求裁断,就连哪个伙计生病、哪个学徒出师之类的事情都要报送总号备案。一到申时,当天的往来账目和需要即刻决断的请示信件,便一齐来到了总号老相公房。杨建凡跟苗象天面对面坐在炕上,一人守着一个小方桌处理商务。两位老相公听了账房大相公古文乐和信房大相公江效宇的汇报,点评一二之后,对分号的信件或是同意或是驳回,遇到争执不下的,这才请一旁闭目养神的卢豫海最终裁决。钧兴堂这个庞大的商业机器,就是这样平平静静地运转着。
卢维章此时还是钧兴堂卢家老号的大东家,自卢豫海回到神垕,他便彻底将生意放了手,自己安心在家养病。卢豫海不过二十多岁,这些年与董克良鏖战,打得董克良几乎走投无路;坐镇维世场,深得相公伙计们的拥戴;南下景德镇,白手起家创立钧兴堂景号,关键时刻若不是他带银子回来,总号就算完了!一时间卢豫海的声望之高、威信之巨,除了有病在身无法理事的卢维章,钧兴堂里再无人能与之匹敌。总号上下对这个年轻人无不是心服口服。杨建凡和苗象天两个老相公是卢豫海的启蒙恩师,自然更是欢欣无比。卢豫海旁若无人地靠在躺椅上慢慢地摇着,古文乐和江效宇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杨建凡和苗象天的处置方法若合了他的心意,他便接着假寐下去,一旦跟自己的想法有了冲突,便微笑道:“两位老相公,老古,老江,我看这事还是得说道说道。”
江效宇今天提到了一封津号的来信。津号大相公张文芳说自己年纪大了,不堪任用,特提出辞号。杨建凡和苗象天商议之后,决定复信挽留。张文芳跟杨建凡一样,都是从维世场建窑开始就待在钧兴堂的老人儿了,年纪也不到六十岁,离荣休还差三四年呢。杨建凡笑道:“老张我再熟悉不过了,他哪里是真心想辞号,无非是觉得办砸了差事,下面的人不服他,没脸面再在津号待了!总号去封信挽留一下,好歹对他手下的人也算有个交代。”苗象天也道:“其实办砸了差事也怪不得他!去年分号刚刚成立,有订单是件好事,他总不能瞒着不报给总号吧?我也同意杨老相公的意思,挽留老张。”
41大祸起于萧墙之内(2)
卢豫海就是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微笑道:“两位老相公,老古,老江,我看这事还是得好好说道说道!”
四个人都是一愣。明眼人都看得出,张文芳假意辞号,实际上是想借总号的挽留来平息手下众人的不满,哪里是真打算辞号了?大相公五厘的身股,主动辞号就分文没有了,傻子才会干!四人面面相觑之际,卢豫海站起来,踱步道:“津号出了事,众位伙计相公不服,这只是冰山一角。如不出我所料,各地分号都在观望,看总号如何处置京号、津号和保号……常言道‘秋后算账’,十几处分号都等着这个‘秋后’呢!如果总号真的去信挽留了老张,等于是既往不咎,京号、保号的大相公势必会如法炮制,到时候就不是一个老张辞号了,而是铺天盖地的辞号信件!那还做个球的生意!你们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道理?”
苗象天道:“二爷看得远,象天深感不及!不过去年请示的时候,老张在信上说得明白,他对此事深感疑虑,请总号慎重裁断。这些去年的往来信札上都有,随时可以去查。至于总号决策失误,罪不在他。”
卢豫海耐心道:“我也知道此事罪不在他。但你想过没有,总号对老张一旦表了态,无论是复信挽留也好,准他辞号也好,事情只是开了个头!这个头一开,再想收可就收不住了。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我大哥豫川的错……挽留了老张,就等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