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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英痛哭。
“去吧,拿着这个,去吧。”怀王将一个锦囊塞进熊英的手里,缓慢而坚决的将她推了出去。
吕臣在宫外的凉风里站了很久,他背着手,仰着头看着夜空一颗颗的星星。不知过了多久,熊英才缓缓的走了出来,她两眼通红,不停的抽噎着,瘦削的身体一颤一颤,似乎禁不住清冷的夜风。吕臣叹惜了一声,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熊英的身上,又小心的给她系好。
“我们走。”吕臣拉起熊英的手,熊英的手冰凉的,一丝热气也没有。她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王宫,眼泪又无声的流了出来。
第二天早晨,吕臣父子带着熊英悄悄的出了彭城,一路西行。
大梁,项羽与英布、梅鋗挥手告别。英布他们要沿鸿沟南下,回九江郡去做他的九江王。他心满意足,两年多的血战,终于达成了自己的富贵梦,他从此可以舒舒服服的过日子。要地有地,要兵有兵,要钱有钱,要美人有美人,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大丈夫在世,无非如此而已。
项羽和英布告别之后,转身离开了,范增落后一步,他含笑对志满意得的英布说:“九江王,回去之后,可不能懈怠啊。”
英布哈哈一笑,连连点头,拍着胸脯大声说道:“历阳侯敬请宽心,只要霸王有令,英布一定身先士卒,追随霸王鞍前马后。”
范增很满意:“如此甚好,那霸王可就无忧了。”说完,他也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英布陪着笑脸,看着范增走远了,这才收了脸上的笑容,吐了一口唾沫,大步上了船。他不喜欢范增,这个老头太自以为是,你是霸王的亚父,又不是我的亚父,你拽个屁啊。霸王尊敬你那是霸王的事,我英布可没把你放在眼里。霸王要争天下,我就给他当刀使?且!老子回去享福了,有事派个部将帮帮场子,也就算给你面子了,还让我给你卖命,你当我傻啊。这么小气,帮你有什么好处?你真要夺了天下,老子更大的好处是不要想,恐怕连九江都保不住。
英布上了船,愤愤不平。项羽占了最大的一块地盘,而跟着他的人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封赏,不仅龙且、周殷等人没有封地,就连蒲将军也只得了一个万户侯。蒲将军心灰意冷,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英布知道,蒲将军再也不会听项羽的命令了。至于宁君、叶青那些原本是共尉部下的人,这次也没有得满意的封赏,一出关,他们就早早的和项羽分手了,不满之意就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项羽貌似公正,项家的人都没有封王,但是项佗以侯爵占据河东,就是一个有实无名的河东王,而他的用意何在,大家也都很清楚。项羽连共尉都要对付,还有什么人是他能放心的?英布知道,之所以自己能封王,并不是因为他的功劳大,而是因为他的实力强,项羽封他为王,是为了安抚他,并不是真的想酬谢他。等项羽没有顾忌了,英布相信,自己就是一个刍狗。
不过现在天下大势未定,还不能和他翻脸。
“英布言不由衷。”范增走到项羽的身旁,轻声道。
“我知道。”项羽浓密的剑眉拧着,两只大手有些不安的握在一起:“亚父,出关之后,我一直觉得有些不安。”他回头看了一眼根本看不到的函谷关:“我觉得,自己可能再也进不了关了。”
范增皱起了眉头,觉得项羽这句话有些不祥。他本想说你现在才知道有些晚了,可是想想又没说,反过来安慰项羽道:“魔由心生,你是想得太多了。关中的情况远不是那么好的,没有几年时间,共尉缓不过气来,我们还有时间。”
“嗯。”项羽应了一声。
“现在最着急的,是熊心的事情。”范增道:“你准备怎么办?”
“我还没有好办法,请亚父指点。”
“直接杀他是不行的。”范增也不推辞,直接了当的说:“虽然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可是我们不能让人坐实了。英布有些不太顺从,就把这件棘手的事情交给他办吧,如果不听话,现在就收拾了他,除掉这后顾之忧。如果听话,他也脱不了干系,以后只能跟着你了。”
“亚父的意思是?”项羽眨了眨眼睛,还有些不太明白。
“古者帝必居上游,义帝也是帝,让他去长沙吧。”范增的眼角一颤,阴狠的说道:“把他送到吴芮和英布的地盘上去,看他们怎么办。”
项羽想了想,点点头同意了。他叫来武涉,让武涉立即出发,先行赶往彭城,不管用什么办法,让熊心那个老头滚蛋,反正他进彭城的时候,不希望看到那张老脸。
彭城是他东楚王的国都,不是他熊心应该呆的地方。
项羽看着身后一眼看不到头的车辆,想着上面装载的无数珍宝,禁不住咧着嘴笑了起来,有了这些钱,他可以把彭城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虞姬住在里面,开开心心的。虞姬见过咸阳之后,曾经赞叹了一句咸阳的富丽壮观,项羽当时就记在心里了,他特地和共尉做了一笔交易,用那些他根本不想要的美人换了虞姬最喜欢的那些稀奇物事,仅是鱼烛他就整整和共尉定了十箱,以至于共尉都拿不出现货,只能答应他届时从东海直接送到彭城。
一想到共尉当时的样子,项羽就想笑。共尉什么都好,就是好色这点不好。有了三个妻妾还不够,据说还有一个小寡妇,另外听虞姬说,他和刘季的寡妻,他的大姨子吕雉可能有些不清不白。
共尉好色,他手下的那些人也差不多,别人都是赏钱赏地,共尉却别具一格,他的赏赐是女人。关中分封之后,咸阳城里成亲的扎堆,每天都有共尉的部将娶亲,忙得项羽他们喝喜酒都来不及,咸阳城里的酒一时脱销。不过这样也好,共尉总算捞回了一点本钱,那个小寡妇开的酒坊造的美人酒几乎卖疯了,千金难求。
那酒确实是好。不少人离开咸阳的时候都带了几大车,英布最贪婪,干脆装了一船,惹得大家笑话了他好一阵。不过这个人是个无赖,只要有酒喝,他才不怕人笑话呢。
第一章 关中经略 第四节 刮目相看
车辚辚,马萧萧,鸾铃清脆,彩旗飞舞,鼓乐齐鸣,陈乐坐在宽大的安车上,在两个娇小的女子的陪伴下,享受着大道两旁羡慕的目光,得意洋洋的进了咸阳城,长长的车队一直行驶到咸阳宫前,随着前面引导的虎贲郎一声清啸,才缓缓的停下了脚步。
咸阳宫正门吱呀一声开了,共尉含笑从门里走了出来。陈乐不敢怠慢,飞身跃下了车,赶上几步,老远的就弯腰施礼,走到共尉面前时,腰正好弯成了九十度:“陈乐拜见大王。”
“逍遥,几年不见,越发的精神了,身子敏捷,声音洪亮,养生术练得不错啊。”共尉扶起陈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的笑道。陈乐原本白净的面皮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轻薄的衣衫下,是结实的肌肉。左眼眉梢处有一块伤疤,让他文静的面容平添三分彪悍,整个人也多了几分阳刚气。
“这就是受的伤?”共尉指了指那块疤,笑着问道。
“正是。”陈乐抬起手摸了摸眉梢,笑嘻嘻的回道:“不过臣命大,做了十几次试验,也就这一次受伤,徐福就惨了,第一次就把那玩意炸掉一个。”陈乐越想越好笑,忍不住偷偷的乐了起来。
赶过来给共尉行礼的徐福正好听到陈乐的话,又羞又恼,又不敢发作,只得瞪了陈乐后背一眼,跪倒在地,给共尉磕了三个很响的头,大声说道:“臣徐福拜见大王,愿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共尉吃了一惊,有些意外的看看徐福,又看看陈乐。陈乐撇了撇嘴,用脚踢了一下徐福:“好啦,大王不是你们那个始皇帝,不用这么小心。”
徐福尴尬的站了起来,脸有些红,洁白的单衣膝盖处两个圆圆的泥印,原本看起来风度翩翩,仙风道骨,现在看起来却有些狼狈。共尉瞟了他一眼,估计他被陈乐整得很惨,已经从底里怕陈乐了。他没好气的看了一眼陈乐,陈乐扑嗤一声笑,把头扭了开去。
那两个娇小的女人提着裙子,露出两段白晳的小腿,一路小跑的跑了过来,一脸媚笑的给陈乐擦汗,陈乐吓了一跳,连忙将她们推了开去。共尉看在眼里,有些不解的看着局促不安的喝斥那两个女子的陈乐。“这是哪来的,看起来不象我中原人啊。”
“这是倭人。”徐福陪着笑说道。
“倭人?”共尉再次看了一眼那两个女子,明白了。韩信来之后曾经跟他说过,出海捕鱼的船队有一次遇上了海风,包括陈乐的座船在内的两艘大船被吹到一个岛上,在岛人看到不少野人,本来以为就是个荒岛,后来却发现岛上还有秦人,而且那些秦人个个年轻貌美,说得一口流利的关中话,船上的士卒觉得奇怪,一问才知道,这些秦人就是当年跟着徐福入海的三千童男童女,他们现在已经长大了,而那个徐福现在就是他们的王。
陈乐一听到这个事,二话不说,带着船上的百十个士卒就杀进了徐福的王宫,把徐福给俘虏了,带回了东海,紧跟着又派船出海,把那三千童男童女给接了回来,并且接管了那几个岛。除了做这些事之外,陈乐顺便还干了点副业,他对岛上的那些倭女十分感兴趣,特地挑了几个模样还看得过去的带回来当女仆,这两个女人大概就是其中的。
“哼哼……”共尉用手指头点了点陈乐,一面过会儿再跟你算帐的架势。陈乐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徐福,随即换了一副笑脸,讨好的说道:“大王,臣不敢专享,最好的都没敢动,这两个也就是中上等姿色而已。”
“呸!”共尉又好气又好笑的咄了他一口。转过身,背着手回宫,陈乐有些紧张的站在那里,不知道工尉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他的印象中,共尉还是以前那个说说笑笑的将军,可是现在他想起来了,共尉现在是西楚王了,已经不能和以前那样开玩笑了。
“还不跟上来?”共尉走了几步,见陈乐还站在原处,回头瞪了他一眼。陈乐一听,这才放了心,大步跟了上去,落后共尉半步。徐福也连忙跟了上来,落后陈乐一步。共尉一边走,一边说道:“你回来就好,我正有事要等着你回来做。那个……老夫子给我看脸色好几天了,你帮我去杀杀他的威风。”
陈乐一听就火了,义愤填膺:“这个酸生,居然敢给大王脸色看?待臣去教教他为臣之道。”
“你也懂为臣之道?”共尉瞥了他一眼,话中有话。陈乐一看,连忙憨笑道:“臣是在外面呆久了,见到大王心中觉得亲近,所以才放肆了一些。他不一样啊,他们儒生不是好礼吗,一个好礼的儒生,怎么能对大王不敬呢?大王你说是不是?”
“别在我面前装老实。”共尉指指他的鼻子:“正事办完了,再跟你一件件的算帐。”两人说着,进了侧殿,两个中郎已经摆好了一个简单的酒席,共尉招呼陈徐二人入座,又收了笑容,沉思着说道:“逍遥,你是不知道,我正在延请各地的士子入关,组建西楚太学,这些人之中不少是儒家子弟,我如果对老夫子太过严厉,只怕又会把这些好不容易招来的士子吓跑。再说了,老夫子虽然迂了一些,用心却是好的。你是不知道,他为了筹建太学的事情,忙得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这才几天的功夫,就瘦了一大圈,我真是……”共尉想起孔鲋那副忧心冲冲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
陈乐也不笑了,他知道共尉的意思。共尉筹建太学,绝不仅仅为了名声,也不仅仅是为了研究儒墨道之类的学问,他招揽那些人来,是因为那些人识文断字,研究起那些秘谱上的学问更容易入手。至于孔鲋,共尉虽然一直不太赞同儒家的学问,但是那只是学问上的分歧,对于孔鲋这个人,共尉一直是很尊敬的。
“大王,我去试试吧,但愿我能说服老夫子。”
“嗯。”共尉点点头,“你去跟他好好的聊一聊,但是要注意方法,老夫子毕竟年纪大了,经不得折腾。”
“请大王放心。”陈乐沉稳的欠欠身:“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是臣相信,我和老夫子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们应该能谈到一起去。这两年臣在东海,闲暇之际也就儒墨之间的差异思考了不少,自问略有所得,应该还能和老夫子对上话。”
“好。”共尉的眼中透出欣慰的光芒,举起酒杯:“那就拜托你了。毕竟你和他都是西楚太学的大梁,能够坐下来谈谈,还是有好处的。”
“喏。”陈乐再次躬身应诺。
……
孔鲋端坐在正堂中,双目垂帘,一动不动,一只漆盘放在面前,一瓯饭,一钟酒,一盆肉,都已经凉了,却根本没有动。他的兄弟孔腾从外面走了进来,连声叹气,一边吩咐人拿去热一热,一边坐在孔鲋身边,苦劝道:“兄长,你不要太固执了,有什么话,你好好跟大王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