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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全(txt)作者:酒徒-第1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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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车的马也极其疲惫,看样子和人一样,一路上没少吃苦头。

    “我的姥姥,好家伙,贪了这么多,这哪里是刮地皮了,简直是挖大坑,他
当官那地方,岂不给掏出运河来了”。饶是见多识广,小伙计还是羡慕得啧啧有
声。

    “这才哪到哪,这车上的只是卖不掉,又舍不得扔的粗笨货,那金银细软,
胡大人早在换了汇票,揣在怀里呢”,墙角处又想起那个懒懒的声音,不高,却
好像对退休知府胡大人的底细非常清楚。

    倪老汉闻言扭头向角落扫了一眼,墙角里那个正在吃酒的邋遢汉子没介意他
的目光,依然自顾自吃得津津有味,仿佛他是整个世界的旁观者,清楚明白地了
解世间悲欢。

    这人有点儿邪门,倪老汉转开视线,不敢多事。南来北往闯荡了这么多年,
什么人能招惹,什么人不能招惹,在他心里已经产生的本能反应,一眼看上去就
能判断出大概。

    窗口旁观的看客们没注意到身后这些细节,有人稀罕的看着被串成一串的驿
卒,话语中带着些报复的快感说道:“这些驿站的大爷们,平时一个个趾高气扬
的,谁都不放在眼里。恶人也有恶人磨,碰到个更恶的胡知府,这下可被收拾惨
了”。

    “你懂什么呀,装不得龟孙子,也做不成大老爷。那胡知府是个官身,各地
驿站不得不招呼。吃了亏不敢吱声,被打掉牙齿都得向肚子里咽。但等会一转过
身,这些天受的气全都得从当地百姓和过往客商身上找回来。我看那,这条路,
过完年后咱们还是别走了”。一个浙江客商低声抱怨。

    河南客从人丛中挤出身子,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带着三分不愤,七分
羡慕说道:“娘的,比大虫还厉害。这世道,我算看透了。干什么都不如当官儿,
投资最少,见效最快。怪不得专出能工巧匠和工商巨子的北平书院反而不如京师
的江南大学堂名气大呢,效益在那里明摆着……”。

    裹着皮得勒(蒙古式皮袍)的山西人掰着手指头算出一笔明细帐。“从学徒
到二掌柜到自己当东家,少说也得十五、六年,成不成事还得另说。要是读书考
官,有十年足够了。当一年县官就能捞个一两万银币,比做什么买卖都划算”!

    “是啊,可惜老子当年入错了行,没在官场上混,要不然,这二十年也该混
出模样了,就连当年那个家败了穷得快要饭卖身为奴的周崇文现在都是兵部侍郎
了,咱现在还在为养家糊口烦心呢”。有人叹息着附和。

    “都别着急,这朝廷制度明摆着是淘汰好官,从洪武十七年那会儿,有良心
有本事的谁还在官场上混。都说是水能载舟,要是船太沉了,嘿,说不定就把水
压跨掉,直接将船沉到水底下去”!角落里那个邋遢酒鬼应了一句,恋恋不舍地
将酒壶里最后一滴烧酒倒进嘴里。

    乘船走海路,大家最忌讳的就是这个“沉”字,顾不上再看热闹,一个个扭
过头来对着邋遢酒鬼怒目而视,酒鬼却对众人刀子般的眼光浑然不觉,扬起脖子,
酒壶嘴对着自己嘴巴抖了几下,意犹未尽地长叹一声,咕咚一下将头埋进桌子,
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晦气”,众人向地上吐了口痰,用力跺了几脚。有心远离这烦人的家伙,
窗外的雪却没有停的样子,纷纷扬扬下个没完。船上的散席舱没有取暖设施,这
种天气里,除了在这鸡毛小店听醉鬼的鼾声,他们别无选择。

    好不容易捱到了傍晚十分,胡老爷的私房货终于装完,由水师日级别战舰退
役改装成的客货两用商船主桅杆上挂起红灯笼,示意大家准备离岸。赶着装货的
陆姓商人也跟着人流挤进了散席舱,看脸上那兴高采烈的神色就知道他的困难被
两个山东汉子圆满解决。只是那跟着他去装货的两个山东汉子却不知躲到哪个船
舱去了,众人忙着上船,谁也不会留意这种放在人堆里顷刻可被吞没的底层百姓。
细心的倪老爹在散席舱里巡视了几圈,那个惹人生厌的邋遢酒鬼也消失得无影无
踪,估计是吃醉了,以至误了归时。

    客船吃水很深,耳畔的浪涛声和着贵宾舱内的丝竹声让人迟迟不能入梦,鼻
孔处传来的臭脚丫子味道混合着空气中从厨房飘来的上等海货味道,更让人辗转
反侧。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突然听到一通锣鼓响,头上船舱里脚步声响成一团。
散席舱乘客惊得纷纷披衣坐起,凝神细听,贵宾舱方向打斗声,求饶声,女人和
孩子哭声越来越大,持续了五、六分钟光景,呼啦一下,一切归于沉寂,只有船
头劈开流水的声音哗哗响着,以一成不变的喧闹衬托出此刻死一般的宁静。

    流年不利,陆姓商人颤抖着身子在床上缩成一团,遇上海贼了,这回不知是
否能活着回家。

    低低的噎泣声从散席舱中响起,几个生意不顺心又受了太多惊吓的小贩抱着
脑袋哭了起来。

    “大家别慌,我看这海上好汉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有大鱼在船上呢,咱们这
小蚯蚓未必能入人家法眼”,倪老爹到底年纪大,多少见过些世面,从床上跳下
来大声安慰同舱乘客。

    他的话引起一阵骚乱,绝望中猛然看到了生机,所有人都把眼睛看向了他这
边。船舱中照明用的蜡烛在玻璃罩子下跳动着火焰,将倪老爹古铜色的面孔与黑
黄的舱壁闪得忽明忽暗。

    “咯咯,老爹,怎么办,咯咯,我们,咯咯,我们大伙听你的”。陆姓商人
上下牙齿响个没完,边打哆嗦边回应。

    倪老爹扫视了大伙一圈,见所有人都不表示反对,壮了壮胆子,喉咙上下滚
动,“我的意思是,一会船上安静下来,肯定会有人找我们说话。到时候人家要
求什么,咱们就做什么。别硬逞强,得罪了江湖好汉,给下了饺子或做了板刀面
都不是好玩的。人比钱重要,只要有命在,钱总是能赚回来的,大不了明年开春
全家卷起铺盖跑辽东,总比死了强”!

    “咯咯,是这么个理儿,咯咯”,陆姓商人带头答应。

    “可,可那些好,好汉会放过咱们吗,呜呜”?一个小贩带着哭腔问。

    “大伙听我一言,这伙人未必是穷凶急恶之徒,你们看看身边缺了谁,就明
白我说的话了”。

    随着倪老爹的提示,众人眼前互相打量,细心的人这才发现白天那个酒鬼不
见了。陆姓商人头脑中突然想起一个传说,又惊又喜,颤抖着问:“老爹,莫非,
莫非那个酒鬼是……”?

    倪老爹点点头,打断了他的猜测,“咱们在这等等,左右是福不是祸,是祸
躲不过”!

    仿佛在冥冥中有人在监视般,为了奖励大伙积极参与猜测得出答案,一个洪
亮的声音在甲板上响起,“各位父老乡亲,大家别慌,大理寺奉旨捉拿贪官,吴
大人今夜在餐厅升堂问案,欢迎大家旁听,欢迎旁听”。

    “真是吴大人,谢天谢地”,陆姓商人被吓掉的魂魄全部回到了体内,苍白
的脸上一下子恢复了生机“倪老,您没猜错,是吴大人,咱们这回躲过去了”。

    “哪个吴大人,哪个吴大人”,死里逃生的商贩们纷纷交头接耳,出道时间
短的小贩们竖起耳朵到处打探消息。

    “我想起来了,听做皮货的朋友说过,他们上次在太行山边上也遇到过吴大
人”,有人兴奋地拍着大腿,“这回,老天可真开眼了”。

    “到底哪个吴大人,你说啊”?问话的人一脸急切“是那个奉旨,奉旨……”,
知道底细的人把后边的话咽回肚子,四下看了看,确保周围不会有人监视,才趴
在同行者耳边说出了答案。

    “啊,天,有这种事”,知道答案的人用手捂住可以吞下鸡蛋的嘴巴,耳边
的答案让他一时无法相信。

    “倪老,咱们去看热闹吗”?陆姓商人走到“矿坑倪”身边热情的问,传说
中的人物今天和他同船,想到这些他就兴奋得全身发抖。

    倪老爹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笑呵呵的答应道:“走吧,给吴大人捧捧场去”,
走到舱门口,回头对众人招呼道:“百年难遇的稀罕景,不看可惜啊”。

    刚才还怕得要死的众商贩听说身家性命无妨,已经高兴莫名。此刻又听说有
热闹可看,愈发兴奋,有胆子稍大的些的立刻从铺位上站起来,拥挤着跟到了倪、
陆二人身后。胆子小的狐疑地四下观望,见大部分人都跃跃欲试,按耐不住心中
好奇,跟在众人身后出了舱门。

    “威――武―――”,餐厅内,传出了清脆的堂威声,穿透黑暗,在海面上
传出老远。

    随着堂威声,一个身穿四品服色的官员从雅座的屏风后边走出,来到用餐桌
临时搭起的官案后,四下拱手施礼。

    “噗哧”,前来看热闹的詹姓少年拼命捂住嘴巴才忍住笑声,肚子随着呼吸
上下起伏。这吴大人的衣服也太有特色了,乌纱帽不知戴了多少年,一边的帽翅
已经歪到肩膀上,帽骨处用了根竹签绑着,估计是刚从厨房拣来的筷子之类。官
服也穿掉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斑斑驳驳,不知朝廷的那么丰厚的俸禄都花到哪
里,也不知做套新的换上。两边的衙差装束不比官老爷干净多少,从脚上的靴子
到头上的帽子都是古物级别。

    陆姓商人一看此情此景也忍俊不已,这些人他都有印象,堂上的老爷就是白
天缩在角落喝酒的邋遢鬼,当值的班头和伺候笔墨的师爷他更熟悉,正是帮他找
人装货的刘、李二位热心人;下午收了他几十个铜钱的苦力们此刻也一个不少,
拿着水火棍喊堂威喊得正起劲。只是衙差衣服穿在他们的身上都显得小了一号,
和抢来的差不多。

    原来都是熟人,正当陆姓商人得意间,堂上的老爷拱手说道:“小姓吴,官
居大理寺正卿,奉旨在此……”

    吴思焓忍了忍,把“打劫”二字吞回肚子,“奉旨反贪,来人”,他右手一
排惊堂木,“将那贪赃枉法之徒,为虎作伥之辈带上堂来”!

    酒徒注:相应官员欺压驿卒的记载,见《徐霞客游记》,咱们这位古代旅行
家曾拿着官府的招牌驿卒给他干活,并记载下来,以炫耀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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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国难第一章夜航(三)

    夜航(三)

    “威――――武――――――”,随着众‘差役’参差不齐的堂威,刘班头
走到雅座,将头发花白大腹便便的胡知府推了出来,押到吴思焓面前。

    前大理寺正卿吴思焓一拍惊堂木,喝问道:“按大明刑律,有悔过行为者可
从轻发落,胡不为,你可愿认罪,获得本官轻判”。

    坏事做绝的胡知府本来已经吓得半死,此刻听强盗头子要审他,知道今天肯
定讨不到好去,事到临头却起了些豁出去的念头,挣扎着站起来,在大厅中间强
辩道:“小小毛贼,也想过一过当官的瘾头,你家胡老爷乃朝廷命官,怎能由你
们来判罪”?

    两边衙役听了,一个个怒目而视,倒是看热闹的百姓觉得好笑,一个海贼居
然审问起知府,那知府虽然是贪赃枉法之徒,照理也轮不到一个贼头来审他。刘
班头见得此景,气得上前了几步,抓起知府的脖领子骂道:“你奶奶的,你们这
些当官的王八蛋把我们当强盗的活全干了,我不替你当官我干什么去”。

    “轰”,堂下笑倒一片。有胆子大的当即喊道:“对啊,这胡老爷抢了你的
饭碗,你不抢他的活抢谁的,揍他,揍这个平时骑在咱头上拉屎的”。

    詹姓少年趁着管家的注意力全在集中大堂上的空闲,向前偷偷挪动几步,蹭
到“矿坑泥”身边和他打招呼:“老爷子,您见多识广,可知今天晚上这唱得哪
一折戏”?

    倪老汉冲他点点头,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也没见过,只是听道上有人说起,
这吴大人当年是有名的青天大老爷,官至大理寺卿,圣眷正隆的时候不知怎么就
归隐了。最近几年带着一伙子人专劫贪官,好多地方官闻其名而色变呢”。

    “那朝廷就不管他吗”?少年人惊奇地问。

    “朝廷哪里知道这事,被他劫了的人哪个敢再报告朝廷。上面查下来,首先
他们那贪污之罪就得交待清楚。所以被劫的官儿大多数自认倒霉。当官的要诀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苦主都没有的案子,哪个官员吃饱了撑得没事干去管他”。

    堂上堂下正闹哄哄不可开交的时候,又听得一声惊堂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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