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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霄九重春意妩-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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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唐承朔出人意料地把它给了我这个不解兵法、不懂权谋、不涉朝政的闺阁弱女。

    怡清宫比我以前当昭仪时还要热闹些,每日太医数次请脉,又有唐天霄不时赐下的丝帛刺绣和金珠饰品等物,后来连太后都不时赏些东西过来,便很是招人耳目。宫里沸沸扬扬,流言甚嚣尘上,有说宫中所居是酷肖当年宁昭仪的民间女子,也有说就是宁昭仪本人,当日死讯不过误传罢了。
    唐天霄那些后宫妃嫔大约也对我的来历很是疑惑,只是唐天霄显然有过严命,连他宠爱备至的皇后娘娘都不曾过来扰过。
    但唐天霄本人来得并不勤快,到元宵节那天晚上,才沉着脸来到了怡清宫。
    我身体好些,已能起身走动,懒懒地上前见礼时,他并不扶我,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缓缓说道:“朕可真小瞧了你的能耐!外臣且不说,你竟能令太后都出言为唐天重求情!”
    有一阵阵的酒气在他的话语中扑面而来,而他的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醺红。
    这样的神态我并不陌生。
    多少个夜晚他痛恨着自己身为帝王却对太多事无能为力时,他也会怅然地借酒买醉,露出这样的醺然醉意。
    算时辰,这时候他应该刚从慈寿宫领了宴,必是宣太后趁机让他手下留情了。
    我伏跪在地,盯着他文着金色蛟龙的靴子,低声道:“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想知道,身处帝王之家的男子或女子,是不是个个能做到皇上这般胸怀天下,江山为重。”
    唐天霄不怒反笑,“什么胸怀天下,江山为重?你是想反过来骂朕无情无义,丧心病狂吧?”
    我低头道:“皇上不是无情无义,丧心病狂。只是身为帝王,不得不断情绝爱而已。能真的做到断情绝爱的人到底太少,所以摄政王终其一生只是亲王,太后始终无法助皇上夺回君权,康侯更是自毁棋眼,走上死路。皇上能走到今日,扭转乾坤手握天下,正是因为有了帝王的心性和手段。皇上……已是真正的帝王。”
    “断情绝爱?”唐天霄喃喃念道,眼神甚是迷惘,仿佛并没有真正弄清这四个字的意思。
    其实他也没必要弄清,能做到便已足够。
    我疲惫地说道:“我们都太过执念,只皇上……独一无二。”
    唐天霄自嘲地笑了起来,“朕独一无二,所以雅意宁愿守着已经做了朕臣子的庄碧岚,也不愿意回到我身边来,而你更为一个将死之人费尽心机,差点儿把朕视作仇人。”
    我叹道:“独一无二,高高在上,谁堪匹配?”
    唐天霄蹙眉,眸中忽然闪过一簇幽幽烈焰,无声地焚了过来。
    他道:“所以你认定,朕想安稳地站在这个位置,便注定了孤独一生,连个相携相伴的人都没有?”
    我沙哑地笑了笑,“是臣妾失言了!如沈皇后、谢德妃、杜贤妃以及刚进宫的朱昭容、张婕妤等后宫妃嫔,都会视夫如天,所以皇上……应该算不上孤独一生吧?”
    “她们……你存心怄朕?”他愠道,“你明知她们留在朕的身畔,想方设法讨朕欢心,只是因为朕是皇帝,朕能为她们和她们娘家的未来带给长长远远的荣华富贵。”
    “可皇上待她们好,也不过是因为她们的年轻貌美,以及她们家族对大周的助力。皇上所有的付出,都会得到对等的回报。”
    “对等的回报……”唐天霄踉跄地向前走了两步,双掌击在桌上,冷冷地看着我,“而你们,则认为你们所付出的感情,并不能从朕这里获得对等的回报?”
    我并不认为这个问题需要回答。他的行动早已告诉了旁人他给予的答案。
    南雅意一心待他,苦等多少年,却成了他将错就错报复堂兄的棋子。我视其如友,唐天重起兵前暗加通知,他却将我交给唐天祺,狠心地由他活活打下我的胎儿,让我徘徊生死一线间。
    我抬头望向他那蕴涵了醉意的眼,轻轻说道:“若皇上能如天重那般以命相救,臣妾同样会以命相酬。”
    “以命相酬?”唐天霄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哈哈笑了起来,“那么,且让朕看看,你怎么对唐天重以命相酬吧!”
    他也不顾天冷,从桌上的茶壶中倒了一盏凉茶,一气喝了,才道:“你必定很想见唐天重吧?明天朕会赐唐天重毒酒,便由你去送吧!朕会预备两杯酒,一杯有毒,一杯无毒,你选一杯送他,但剩余那杯……你须得饮了!”
    他好像解决了件要紧事般长长地松了口气,依旧轻袍缓带,潇潇洒洒地向外行着,边行边叹:“朕也算了了桩心事了!母后,母后,你可别说儿臣不曾依你的话,这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门扇被他直直地拉开时,大股大股冰冷的风卷了进来,把地上的长檠灯扑得亮了一亮,又飞快地暗了下去。
    灯灭了。
    周遭一片冷冷清清的黑暗。
    而在那片冷冷清清的黑暗中,我也好像松了口气,无力地坐到地上,竟也扬了扬唇角,笑了。

    靳七传来唐天霄口谕时,已经快午时了。
    要杀的是曾经权倾天下的康侯唐天重,可唐天霄连正式宣旨这样的程序都免了,直接令人用彩舆抬了我送往天牢。
    一路之上,靳七跟在彩舆后面,絮絮叨叨地再三吩咐:“昭仪切记,玛瑙杯里的是有毒的,白玉杯里的是没毒的,皇上吩咐时我看得清清楚楚,再不会弄错。”
    舆上的围幔挡不了多大的风,也有细碎的阳光从围幔的接缝间一点半点地洒在紫罗兰色的衣衫上,天然的金色斑点明亮和暖,想来能让我脸色显得好些。
    可惜唐天重是看不着我阳光下的模样了。
    至了天牢,跟随我前来的凝霜、沁月立刻上前将我扶下,悉心照料的模样,半点儿也不像对待将死之人。
    再瞥一眼彩舆前后,除了舆夫,还有十余名侍卫相随着。
    靳七便是受了我再大的恩惠,如果不是得了些暗示,也不敢当着这许多人把什么杯里有毒、什么杯里无毒说出来吧?
    天牢里自然是没有阳光的,甚至连白天也是黑黝黝一片,只为我去了,才一路点上了几盏油灯。
    有些吃力地走在天牢长而空旷的过道,看着自己投在灰黄墙壁上的身影,被压扁了般矮矮的,但脸庞还是能看出异常的尖削。
    虽是敷了胭脂,也点了唇脂,到底没有了原先的风韵和神采。
    而唐天重……应该不在意这些吧?
    我笃定地想着,看着狱卒将最尽头的一处牢房打开,慢慢走了进去。
    里面的霉腐和血腥气比过道里更浓些,简陋的木榻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那个高大的身影便躺在那干草上,面向里侧静静地躺着。
    他的头发凌乱,尚穿着当日带我突围时所穿的战袍,只是盔甲尽去,经受了不知几许刑罚,早已褴褛不堪,几不蔽体,再看不出原先的尊贵质地。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疑心他是不是已经死了,才对这么多杂沓而进的脚步罔若未闻。
    小太监已经走到前方,向我呈上一只乌木托盘,上面果然放了两只斟满了美酒的被子,一只红若鸡血,细润光洁,一只腻白如雪,通透明澈,俱盛满了美酒,在小太监的行走间漾着潋滟的光泽,居然看不出瞬间夺命的杀机来。
    靳七已走上前,尖着嗓子宣道:“皇上赐康侯美酒,康侯快来领旨谢恩吧!”
    “哦!”
   唐天重仿佛刚被惊醒,带着浓浓的鼻音淡淡地应了,却没有立刻转过身,反而懒懒地舒展了一下手脚。
    我自觉早已看得开了,什么样的生离死别都可以安然面对,可就这么一刻,眼看着沉重的镣铐在他手足间轻轻撞击出刺耳的声响,我忍不住低低地发出一声呻吟。
    唐天重的身体蓦地僵住,飞快地转身望向我。
    他那微凹的黑眼,依然如鹰隼般锐利,下颌却已长了密密的胡茬,脸庞也有几处青肿,,以及几道刚刚结了疤的鞭痕。
    他从来便不如唐天霄或唐天祺好看,更无法和庄碧岚那等俊逸如仙相比,可此刻他的面庞扬起灿烂笑容,连狰狞的鞭痕都似蕴涵了春日般的温柔。
    “清妩!过来!”
    他闲闲地唤我,向我招了招手。
    我便走过去,依到他身畔坐下,小心地去抚摸他的臂膀。
    黯淡的灯光下,我看得到破裂衣衫下的那些伤痕。大多已结了疤,却从不曾情理过,有的地方甚至与中衣黏连在了一起。
    “别哭了!”他简洁地说。
    “哦!”
    我答应一声,想辩解说自己没有哭时,他那宽大的手掌已伸了过来,拭上我的脸。
    果然一片湿润了。
    我到底没用,到了这时候,尚不能控制自己的泪水。
    唐天重却没有容我哭泣,拍拍我的肩道:“帮我梳梳头吧,怕是有了虱子了,我头皮痒得很。”
    我应着,忙忍了泪,从怀中取了随身带的小梳子,将他的头发轻轻向后拢住,小心地一下一下梳理起来。
    靳七却似着急起来,上前说道:“可否请侯爷爽利些?头发梳不梳原没什么要紧,皇上那里还等着咱家复命呢!”
    唐天重冷淡地截过话头,“那么,便让他等着吧!”
    靳七顿时语塞,扭头看着身后跟着的那些带刀侍卫,竟不敢让他们上前用强,犹豫着只望向我。
    我恍如未见,一点儿一点儿地解开那早已缠作一团的发梢,慢慢道:“幸亏侯爷的头发又粗又硬,还算容易理出来,若是柔软纤细的,还真没法梳通呢!”
    记得三年多前,这样的天牢里曾经关过另一位让我魂萦梦牵的男子,他的头发便很柔软,可我到底没能为他最后绾一回发。
    如今想来,竟是恍如隔世。
    唐天重却似不悦起来,皱眉向我瞪了一眼,说道:“怎么又改口了?”
    我怔了怔,抽出一块浅青色的丝帕为他将头发细致地包了,才笑道:“其实只是叫顺了口。天重,侯爷,又有什么差别?无非……就是你……是你就够了。”
    身体蓦地一倾,我已经落到了他的怀中。
    “说得有道理,是我太斤斤计较了。”他笑着向我道,“譬如庄碧岚叫你妩儿,我却唤你清妩,可并不见得他便比我更喜欢你。”
    许多话我从来没说过,但我再不说,只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微笑着说道:“没错,你比任何人都喜欢我,便如我比任何人都喜欢你一样。”
    他似愕了一愕,旋即放声笑道:“唐天霄这小子待我还算不薄,这时候还肯把你送我身边来!”
    轻轻地将我下颌勾住,他已重重地吻了过来。
    依然是极嚣张极骄狂的霸道举止,却没有弄疼我,发涩的唇舌炙热如火,只在我所能承受的范围放肆地啃噬着,竭尽所能地抢掠着我所有的气息。
    那样缠绵深切快要将灵魂都吞噬的亲吻……
    哪怕打定了主意,从此再不要尝那相思之苦,我依旧心头一阵阵地揪痛着,仿佛下一刻我们松开手时,便会不小心从彼此魂魄中剥落,连同自己对于生命的所有信心,以及对于爱情的所有期待。
    我抱紧他,十指贪婪地抚摸着他结实的后背,也放纵着自己所有的热情,竭力回应着他倾尽所有的无声热烈。
    很后悔,在那么多相处的日子里,我从来都只是被动地承受着他的爱抚,却不曾认真地回应他,让他也感受我对他的情意。
    “你们……你们……”
    靳七有些气急败坏地在牢中来回踱着,而其他侍卫和小太监早已低下头,不敢向我们看上一眼。
    唐天重终于放开了我,向他们轻蔑一笑,才柔声向我道:“把酒端来给我。”
    靳七忙赶着小太监走上前来,奉上托盘,然后向我示意红色的那只玛瑙杯。
    他说,玛瑙杯中是毒酒,白玉杯中则是美酒……
    我端过白玉杯,明显看到靳七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我笑了笑,另一只手又端过了玛瑙杯,送到唐天重手前,说道:“天重,你还欠我一个婚礼。”
    唐天重接过酒,已经笑弯了眼睛,看来居然有些无赖,“那么,一直欠着吧。我还不了。”
    我将端着酒的手绕过他的手腕,嫣然笑道:“那么先补个合卺酒,总不为过吧?”
    唐天重朗声笑了起来,连连道:“不为过,不为过!”
    两臂互勾,将酒杯凑到唇前时,我又瞥了一眼靳七。
    他正盯着我,不安地向前挪了两步,看那神态,倒似想一把抢过我的酒杯,和唐天重互换下一般。
    我微微笑着,将甘醇的美酒慢慢饮下。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唐天霄一定算准了我不会让唐天重死,才有意让靳七说反了来误导我;可我到底没上当。反其道而行,我走的还是我原来打算走的路。
    虽然活着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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