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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桦鬼,放开手。”
桦鬼不为所动,看到鲜血被榻榻米吸收晕开,神无焦急地恳求他。但眉头紧皱的桦鬼毫无反应,依然紧紧捏住自己的肩膀。神无边呼喊他边奋力掰开他的手指,但手指沾了血变得湿滑无法掰开,神无知道他的右手起到止血作用才放弃了掰开他手指的动作。
也许再过一会儿就会自然松开了。那时候再治疗好了。神无放开手,触摸到吸了汗变得冰凉的衬衣,要脱下他的衣服才行,但看到他的手为了止血握住肩膀,神无从急救箱拿出剪刀。
衬衣染了血,某部分还陷入了桦鬼肩膀的肌肉中。即使把衬衣脱下来了,也无法让他穿上干净的衣服。
神无紧张地以剪刀慎重地切开濡湿的衬衣——袒露眼前的皮肤让她倒抽一口气。
“为什么……?”
变色、凹凸不平的伤痕满布桦鬼的皮肤。整个背部分布着大大小小,形状各不相同的伤痕。
“桦鬼。”
神无眼睛震惊地大睁,凝视那些丑陋的伤痕。跟神无身上的伤痕不同,桦鬼的伤痕是他徘徊于鬼门关的证据。神无以颤抖的指尖触碰类似火伤的伤痕。隔壁那是刀刃造成的吧,再旁边的是类似肉被剐出来的痕迹。
“为什么……?”
发现伤痕都没有得到好好治疗,神无茫然地问。这种程度,忠尚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因为鬼头身份靠近他的女人,没有谁看到过他的身体就是这个原因吗。这就是他的生活——谵语鬼族顶点,本应该在众人艳羡的优越环境中、备受祝福地生活。但原来不是。
“鬼头是什么?”
在鬼之里高中,她知道大家都以嫉妒、仰慕、畏惧、憧憬的眼神看着他。正如很多新娘仰慕他,害怕他的鬼也不在少数。但桦鬼不管别人的观感,以冷漠得被认为是傲慢的态度构筑出自己的世界。
曾经她以为,他不承认别人的存在是因为轻蔑,但也许并不是那样——也许他只是在保护自己。
“鬼头是什么……?”
神无伸出双手,抱住炽热的身体,愕然。他没有依靠任何人来到这里,而且至今都不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桦鬼。”
她知道那理由。想到过去的他,神无不由得更用力抱紧他。
因为她明白,不依赖别人是因为没人伸出援手。
因为她明白,不求助是因为没人回应。
抚摸过背部伤痕的手指,颤抖着解开衬衣纽扣。背部上触目惊心的伤痕,胸前也有。这些伤都没有被治疗过的样子,心脏附近的地方甚至缺少了部分肌肉。
他曾经多少次预备着死亡呢?看到那些宣示他走过如何艰辛道路的伤痕,神无喉咙涌上一阵泪意,神无咬着唇。
他别开脸,哽咽同时从应该紧闭的唇中冒出。
滑落脸颊的泪水在下颚凝聚,化成小水珠滴落在男人满是伤痕的胸口上。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神无抱紧怀中的鬼。瞬间脑海中浮现幼年时的记忆,绿色林荫公园一角的樱花路上眼神冷冽的男子——两人没有任何交谈,只是瞬间的邂逅。现在她明白了,那是预料之外,恐怕对他来说是类似意外的相遇吧。那时候她为什么没发现那种违和感呢。那肯定是血腥味。没有对濡湿的漆黑衣服探究就走了,那时候他肯定置身于痛苦中吧。
神无用力咬唇,堵住哽咽声。
在这里的是,被寻找、被否定、放弃所有的过去的自己。那时候的她期盼世界终结,认为只有死亡才能解救自己。
因为烙印而衍生的欲望的憎恶不断压迫她,让她忘记了平稳的生活该是如何样子。那眼睛中的世界时一片黑暗。对神无来说,盛开于胸前的花事绝望的象征。而桦鬼身上也背负着同样意义的东西。
鬼头这个沉重的名号,对他来说是什么呢。对执着该名誉、努力夺取的人来说,有价值的不是他本身,而是他继承的“鬼头”之名。那过去应该没有人爱过他本身吧。那些宣告着他面临过无数次丧命危险的伤痕,到底有多少人会感到心疼呢。被追赶得放弃了求助的男人,为了掩盖痛苦因此采取了伪装。
压倒性的存在感,也许就是他为了回应周边人的要求而营造的。如果真是那样,到底有多少人真正承认过他自身的存在呢?
连家人都叫他做“鬼头”——神无察觉到其中隐藏的含义。
尽管相似,但他跟自己不同。
神无不由自主再次哽咽出声,垂下脸。
她身边有一个拼命保护自己的人。尽管没用却拼命想要守护她的人。
即使被众人追捧,却没有谁对拥有鬼头之名起的凄惨的鬼交心。
【四】
视线溃散,桦鬼茫然地眺望着覆盖了一层薄膜般轮廓模糊的世界,好一会儿后才知道身处自己房间。他稍微动动身体,尖锐的痛楚让他皱起眉头。眼神游移,他看到了浴衣的衣襟和渗血的绷带。他护着伤口,缓缓撑起身子。
把毒箭连肉拔掉后的记忆一片模糊。伤口被包扎了,就是说当时身边有其他人。为他铺被子、换浴衣的肯定也是那个人。
桦鬼呆呆地看着右手。这首应该为了止血按住左肩的。
因为受伤程度无意识采取行动的身体。虽然脸皮带肉把毒箭拔掉了,但不等于毒素完全被清除了。再加上出血——刚才的他即使晕倒了也肯定不断出血。
“谁……?”
他发出沙哑的声音,以因高烧而炽热的眼睛环视四周。但广阔的房间内没有人影。过去没被包扎过的身体,现在却被白色绷带包裹着,这让他很疑惑。彷徨的视线停留在盛着谁的脸盆和毛巾上。旁边还有一杯水,再过去一点是兔子毛玩偶。为什么毛玩偶会乖乖的在这里,他疑惑地触摸玩偶,视线的晕眩让他恼火,他放开毛玩偶,拿起水杯一口喝尽。
放好杯子后,他终于察觉自己有多渴。桦鬼深呼吸,眺望别说家具连钟表都没有的房间。外头天色还亮着,是早上还是中午呢——他不知道自己晕倒了多久。
从被铺中站起来,视线更剧烈地摇晃。脚步虚软得感觉榻榻米也是软绵绵的,同时头部传来被殴打般的痛楚。也许回被铺上躺着会比较舒服,但脚却不受控制地疾步往前。
像在寻找什么。
好不容易走到墙壁前,他靠在上头喘息。然后倚着墙壁走出房间,以歪斜的视线和脚步走到走廊上。也许是伪装平静吧,擦肩而过的人都吃惊睁大眼睛看着他,却没有说什么。
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中来到大厅。漂浮于空气中的食物香味让他心底冒起一般无名火。应该是午饭时间,大厅中传来优雅的脚步声。
被纸门相隔的室内一片喧闹,桦鬼眼前的纸门突然被拉开。
发出脚步声的人眼睛圆瞪地看着桦鬼。室内的喧闹立即平静下来。
“你选了个好新娘。”
忠尚看着桦鬼,满足地笑了笑,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桦鬼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继续吃食场面的广阔大厅。知道有人站起来了,但在看清那人面貌前视线一片空白,桦鬼不由自主闭起眼睛。
“桦鬼!”
伴随着轻声的喊叫,不可思议的香味萦绕全身。他整个人放松,纤细的身体就跑过来支撑着他。他勉强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央出现了神无洋溢不安情绪的脸。
想要挥开她的手臂,但完全没力。
“能走吗?”
手被牵着,像无法理解她意思似的桦鬼开始缓缓走着。大厅中的众人注视着他。浑浊的意识无法领悟神无的问话。
“能吃粥吗?学要什么?桦鬼……”
听到神无试探性的问话,桦鬼觉得惊讶。不明白她为何拼命询问自己,桦鬼茫然地在神无的支撑下长长的廊下走着。
喘息跟头疼比刚才轻松了。虽然视线还很模糊、脚步虚浮,但没必要担心,他无法把握自己的状况,如此想着。这都是家常便饭,没什么特别的。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活下来,这是动物世界必然的守则。想活下来就必须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走下去。
正当他再次想要挥开神无的手臂时——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轻声的问句让他心头一沉。
眼前这张脸,不知为何泫然欲泣。
“……没有。”
他终于吐出两个字,神无咬唇点头。
她伤心些什么——桦鬼不由得疑惑。烙印自己的人在本应被守护的十六年间却残忍地放任不管,她为什么要为这样的人感到伤心呢。
对她来说,给自己烙印的鬼应该是发泄怒火的对象,即使憎恨跟痛骂也不够吧。她应该受尽苦头了吧。被称为鬼头的鬼的诅咒有何等影响力,看她的皮肤都能想像到。
但是为什么——她眼中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你生气……”
身为她恐惧的对手时,他给予嘲笑。但一切已经被扰乱,现在的神无正全力支撑着桦鬼。没有恐惧、也没有同情和怜悯,只是安静地在他身边。
那惊人的事实让桦鬼使出浑身力气,离开神无,摇摇晃晃走着。
“桦鬼……”
无视她伸出去的手,桦鬼一走到自己房间就颓然倒下。
全身乏力。喘息跟耳鸣扰乱了他的呼吸,视线一片空白,渐渐无法分辨眼前人是谁。
“桦鬼,哪里痛?”
听到那担忧的问话,同时嗅到不可思议的香味。心底那不悦的情绪,渐渐变得柔软。
“……没有……哪里……痛……”
意识远去的他只能这样回答,神无双手温柔地抱住他。
“——嗯,嗯,不痛……”
神无的声音低沉而颤抖。桦鬼想,她在哭吗?
没必要哭,因为他不痛。剧痛是假的。
烧灼皮肤的热度、撕裂皮肤的痛楚、甚至连剐肉之痛——都不是真的。
没有痛楚,那肉块一定是模型。
“桦鬼。”
丢弃那肉块,为什么她要哭泣呢。只是被赋予名号,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
“桦鬼,很痛吧……?”
她在触摸自己。过去的痛苦也无法让它停止,最禁忌的地方——取代剧烈痛楚,重复跳动的“心”的地方,被一双纤细的慰劳似的手抚摸着:“很痛吧。”
颤抖着不断重复的动作,还有在心底回想的柔软温婉的声音。
——没有痛楚。
然而,一滴水珠,从不知哭泣为何物的眼睛落下。
第六章 值得捍卫的
【一】
身体上的伤能用肉眼判断。
但心灵的伤却是无法用肉眼确定的。只有本人——不,有时候连本人都难以掌握。
昏睡的桦鬼总是伸出手,彷徨地寻找着什么似的。这时候神无就会握住他的手。想到他只能以这种方式求助,那种悲伤就让神无痛彻心扉,眼泪也忍不住落下来。
几个小时后,桦鬼的呻吟声终于变得稍微平稳。那优越的自我治愈能力让人惊叹,虽然持续高烧,但起码算是越过一道坎了,神无松口气,拿着脸盆走出房间。迷路了好几次,总算走到厨房,拿了点热水,再次边迷路边往桦鬼的房间走。桦鬼还在沉睡。但似乎跟她外出时有所不同。仔细看看,原本放在被铺上的兔子玩偶位置改变了,被放在枕头上。那从被铺中探出来的手,可以推测是桦鬼把兔子放在枕边的——
那平常绝对无法看到的情景让神无不由得微笑,桦鬼像把脸凑到兔子玩偶身上一般沉睡着。
因高烧而沉睡的他,让神无联想到“可爱”这个词。她慌忙摇头甩掉这种荒唐的想法。打开毛巾放金脸盆中,确认了温度,再把另一条毛巾放进去。面对意识不清醒的人,在不触碰其伤口情况下为他清洁身体。更换新浴衣并不是容易的事。尤其神无的体力跟腕力都比正常人差。但她不想把这事交给别人,于是深呼吸一下,来到他身边。
掀开杯子,热气扑面而来。也许这样的热度是理所当然的,但浴衣被汗濡湿的程度远超想像。擦汗、换衣服、换被子、一系列动作都需要大量的水。
她边想着,边揭开他衣服,桦鬼的身体突然颤抖,炽热的手腕放到坐着的神无脚上,迅速抓住她的衣服。
“桦鬼?”
吓一跳的神无注视着他,一直高烧不退的男人似乎没睁眼的征兆,而且还呈现出一副安心入睡的神态。神无慢慢地、恋爱地抚摸着他的头,想到冷空气会跟高烧一起夺走他的体力,便试着拉开他的手腕。但他完全不为所动。于是她就想到压他的手腕,却反而加重了他手腕的力道,让她狼狈不已。
他不送开手腕根本没办法给他换衣服。她看看急救箱。急救箱中有剪刀。虽然很犹豫该不该剪掉衣服,但这样下去会让他伤势加重。想到为了止血死命按住肩膀的他,神无探出身子,揭开浴衣的带,摸了摸汗湿的浴衣。
这是不是太奇怪了,她把手放到桦鬼肩膀上,歪着脑袋想,突然房间的纸门传来激烈的声响。
“不知有没有用,这药——”
粗暴地敲门后,手持茶色小瓶子的忠尚拉开纸门,又马上关上,然后再打开。
“我会让其他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