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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青嘴角一动,便要出言相驳。裴仲明暗地里一扯女儿的衣袖,不易察觉地悄悄摇摇头。他也 明白众人现在一筹莫展,只因余长风实在是个劲敌,后有狼群穷追不放,兼之前途渺茫,不过是一时 的发泄。群雄志在寻宝,而眼下自相残杀显然是个不智之举,所以还不致兵刃相见。
果然齐啸天在一旁干笑几声,打圆场道:〃 大家都是同舟共济,需上下齐心,莫伤了和气,让贼 子有机可乘,那可糟糕之极。〃 他这么一说,立时又有些谨慎之人连声称是。〃 铁臂担山〃 贺老二强 辩道:〃 齐老儿,你帮他说话,也无非为了得到那批宝藏。谁不知道你凡事必为自己打算,哪个对你 有益便帮哪个,做甚么伪君子!〃 齐啸天让他道出原委,也不申辩,微微一笑,顾左右而言他,将话 题岔开。
裴文青一颗悬着的心方才落地,她瞧瞧十一郎,十一郎却无动于衷,似乎刚才一番口舌之争于已 无关,只顾当前领路。茫茫无际的大漠中,无任何树木、山丘做凭证来识别方向,天晓得他是如何知 悉并辨认东南西北的。
行至晌午,众人歇了片刻,胡乱咬点干粮果腹,饮几口水,便又起程。
〃 武宫派〃 弟子祈飞与众人落得老远,偏感小腹尿意盎然,解开裤子背了群雄解手。忽见不远处 沙地上隆起一个馒头似的小包,恰似一条汹涌波涛翻滚而来,倏忽即至。他先是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定睛再看,沙浪已滚至自己脚边,突然从地下土包里伸出一只人手,五指似钩。祈飞吓得大叫一声, 尿湿了裤裆,光了屁股就往回跑,嘶声喊道:〃 有鬼!有鬼!〃 众人立时刀剑各握在手,循声赶来。 打头的十一郎距离最远,却抢在众人之前。那沙包如条长蛇极快地游来,一声长啸,一条人影裹了黄 沙从中直窜出来,身若大鸟,直遮了头顶的日头。
十一郎叱道:〃 余长风,你要问我师父下落,只管冲我来,莫再滥杀无辜!〃 来人正是〃 铁爪鹞 子〃 余长风。他在空中弯转自如,便如一只鹞子振翅斜飞,直坠下地,堪堪避开十一郎,道:〃 我说 过一天杀三人,当我说话是放屁么?你不说出顾念青的下落,就休怪我手下无情!〃 余长风身影飘忽, 黄沙飞扬中血光顿起,一名〃 武宫派〃 弟子抛了长剑,手捂双眼,鲜血从指缝中不绝流出,原来眼珠 已叫余长风生生挖去。余长风使了重手法,那瞎眼人奔出约莫十丈,便扑倒在地,再不动弹了。余长 风叫道:〃 第一个!〃 跟着又有一人惨呼,刘和杰手挽剑花,喝道:〃 贼子休走!〃 一招〃 白虹贯日 〃 ,直刺余长风后背。余长风也不回头,一足反踢,刘和杰竟然躲不开,手腕吃痛,长剑立时脱手。 刘和杰大惊,忙倒退数步,耳听余长风长声大笑,并不追来,回手掷过一样鲜红物件,叫道:〃 第二 个!〃 刘和杰侧身让过,那鲜红物件〃 啪〃 地跌落在身后几尺远处,象颗熟透了的鲜桃汁水四溅,便 有几点溅上刘和杰的脸颊,赫然是颗血淋淋的人心,兀自还散着热气〃 卟卟〃 跳动。刘和杰虽见过不 少阵仗,也还是心血翻涌,险些呕吐出来。
此时,被余长风生挖了心的威远镖局镖师的尸体方才倒下。
余长风已从两柄单刀下窜过,叫道:〃 第三个!〃 长臂探爪,已搭上齐思远的肩胛,只需指一偏, 齐思远的咽喉就要断折。齐思远大叫道:〃 爹!救……〃 齐啸天一招〃 苍鹰搏兔〃 ,左手疾伸,插向 余长风的前胸。余长风听出他指风凌厉,不由微〃 噫〃 一声,松了齐思远,回臂平平常常的一抓,二 人双爪十指相对,〃 喀嚓〃 一声,齐啸天的小臂脱臼,指骨奇痛欲断。
余长风身子微微一晃,道:〃 不错,你的鹰爪功已属上乘。〃 他刚才喊出〃 第三个〃 ,但未得手, 便也不再纠缠,道:〃 两匹骆驼换一条人命!〃 也不见他如何出手,近旁两匹驼水的骆驼四蹄一软, 双双躺倒。
余长风发足狂奔,身后腾起一卷黄沙,便如条巨大无比的黄龙跟着他的身影延伸远去,终于不见 了踪影。
十一郎抢至骆驼身边,俯身用手一摸骆驼的脖根,软绵绵的,颈椎骨竟被震碎,活不长了。几百 斤的骆驼如同牯牛一般强健,却禁不起余长风的铁爪一击,众人尽皆汗颜。
齐啸天的伤臂已接上,用几块做柴的树枝木片固定了。齐思远伤势不重,肩头被余长风指尖触过 之处,留下了几个乌黑的淤血印痕。
裴仲明道:〃 快抢水囊!别教水都流了。〃 大家忙争相上前去拿水囊,手忙脚乱中又打洒了几袋。 黄沙吸水极快,只余下一大块渗过水的深色的印迹。
突然骆驼群都前腿屈膝跪了下来。熊彪脾气火爆,骂道:〃 畜生!想偷懒么?〃 几个人又打又拉, 骆驼却一个也不肯起来。十一郎道:〃 慢!〃 裴文青不解道:〃 干什么?〃 十一郎凝神侧耳细听,脸 色大变道:〃 风暴来了。要起风沙了。〃 群雄虽非生于沙漠,却也知风暴的厉害,不禁人人色变。熊 彪更是大力抽打骆驼,叫道:〃 那还呆着干嘛?还不快跑!〃 程辉冷笑道:〃 跑?你跑得过风沙么? 〃 熊彪脸一红,自知理亏,道:〃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难道在这儿等死吗?〃 众人都拿眼去看十 一郎。
十一郎登上驼峰眺望片刻,道:〃 风头是打西边过来的。西边有个大沙丘,大家伙到沙丘那边寻 个地方避一避。〃 于是群雄齐心协力,将数十头骆驼、马匹强拉硬拽到西首沙丘下。十一郎领了众人 动手,靠着沙丘东侧挖了个一膝来深的浅坑。骆驼、马匹也不需人引,自个儿便卧倒在地。十一郎道 :〃 把水囊解下来,堆在一块儿!大家都躲在骆驼身后,千万别乱动!〃 隐隐沙丘后传来滚滚雷鸣, 几乎淹了十一郎的话声。群雄都不敢探头观望,依言趴下。风暴说来就来,瞬息即至。狂风卷了沙砾, 铺天盖地而来,连日头也教黄沙掩住了。风如刀割,沙似剑利,人人衣襟猎猎作响,眼都睁不开来。 熊彪刚一张嘴想说话,便灌了满嘴沙子,苦不堪言,直呛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风沙来得快,去得也快。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天便似换了张脸孔,风沙立停。
群雄倒象是捱了几年光景,虽说都有一身武功,却耐不住疾风劲沙的抨击,周身虚脱乏力,人与 骆驼、马匹身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黄沙,足有半人多深。沙堆中露出黑黝黝的脑袋,仿佛一个大棋坪中 的几粒棋子。给沙子埋得这样深,莫说动弹,就连转头也相当困难。
十一郎奋力扒开自己身上的沙土,再动手去牵沙堆下的骆驼,道:〃 大家快些出来,赶路要紧! 〃 群雄尽了余力挣扎着相继爬出黄沙埋身之处,又高一脚低一脚地去帮其他同门脱身。所幸未伤一人, 只闷死了两匹马。
突然近处有人大叫一声,众人只道余长风再次现身,抽刀拔剑忙成一团,只见一个威远镖局的镖 师大张了嘴,双眼几乎夺眶而出,一手指了前方,却说不出话来。群雄顺了他的指向望去,顿时个个 呆若木鸡。
原先西首众人倚靠避风的大沙丘,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凭空在原地竖起了一座砖石所砌的大城, 总有数百丈方圆,只是比周围沙地矮了许多,处于一个低洼之中。城墙有两人来高,城中还有三人多 高的石柱数根,但因地势太低,石柱顶部仅高出众人立足的沙地边缘一、二尺而已。城内有大小石屋 百余间,门窗俱在,只是城中空无一人。诺大一座石头城,让每个人打脚底冒出森森阴气。
刘和杰踏上一步,用手揉揉双眼,只当是虚幻的海市蜃楼。熊彪一边〃 呸呸〃 吐掉嘴里的沙土, 一边嚷道:〃 难道刚才那阵邪风把咱们刮到了阴槽地府?〃 十一郎自语道:〃 这不是海市蜃楼,这是 真的城,一座实实在在的城。〃 裴仲明道:〃 愿闻其详。〃 十一郎道:〃 其实这只不过是类似于' 太 平镇' 的一个村落,以前也是游牧、买卖、运输的歇脚地,又为了防止异族侵略,故在周围建了城墙。 〃 他指着城墙一角一条极深极阔的石槽道:〃 这是人工挖凿的引水沟渠。以前这儿一定紧靠了湖泊, 水源充足,这座城才得以留存。它荒废的原因不外乎湖泊干涸、或是异族入侵、或是比刚才更猛更大 的风暴,把它变成了一座空城。它建的既然靠近水源,要引水入城,水往低处流,它必定要建在水源 的下游低洼处,所以地势较低,这几百年的风沙把它埋在地下了。〃 熊彪插话道:〃 你怎知它在地下 埋了几百年?〃 十一郎道:〃 老一辈的回族牧民也从未提到这儿还有这样一座城,那么它自然在地下 埋了百年以上,上千年也未尝不可。埋它的就是方才那座大沙丘,现在遇了强风暴,风沙吹尽,便露 出它的本来面目。〃 众人听了连连点头。十一郎又道:〃 其实象这样被埋在这片寂无人烟、广如海洋 的大漠中的,还有很多很多。〃 裴文青环顾四周,嘘吁道:〃 不知几百年前这儿是甚么景象?定是处 处歌舞升平、人丁兴旺、水草充足、安居乐业……〃 十一郎瞧瞧天色道:〃 只怕还会起风。大家把骆 驼、马匹牵到城里去,今晚先在这歇歇脚。〃 方正林问道:〃 那风沙不会再把我们埋了吗?〃 十一郎 道:〃 刚才风沙由西北吹来,现在西北面百余里基本上没有一处大面积的沙丘,不可能再把我们连这 城一同埋了。何况当初这座城也不是一场风暴就能埋了的。〃 城墙经不起岁月的侵蚀,有几处已塌裂 颓废了。离群雄最近的地方便有上老大的豁口。众人顺次进城人人仗剑而行,唯恐那一扇扇紧闭的门 窗突然洞开,从中窜出个怪物来。
百余间屋子俱门窗紧闭,空荡荡的街道上,仿佛还能隐约听到当年繁华时的喧杂声。
齐啸天经过奔波,断臂接骨处隐隐作痛。齐思远带领门下弟子找了间屋子,小心谨慎地推开房门, 一股干燥的凉气扑面而来。屋子里桌椅碗盆一应俱全,墙上还挂了件敞开的大红服饰,既非汉服,又 不同于回族穿戴,宽大无腰。屋子中央一张木制的方桌,两只木凳。奇的是桌凳都系同一根木头上雕 琢成形的,通体竟无衔接拢合的缝隙。桌上、墙上、地上均一尘不染,也没有蛛网,好象这屋子主人 刚刚离去一样。
忽尔墙上那件大红衣物动弹起来,一阵〃 沙沙〃 作响,倾刻间化作无数碎布屑,如同成千上万只 红蝴蝶,散落了一地。一种莫名的苍凉、无助之情油然而生。齐啸天默默挨了凳子坐下,齐思远及门 下弟子垂手立在一旁。他伸手抚了抚光滑的桌面,心头暗道:〃 难道这次来大漠来错了么?〃 孰不知 众人都有这般心思,只是每个人都不肯说出来罢了。
突然屋外有人大呼,好似〃 铁臂担山〃 贺老二的声音。齐啸天他们听得真切,只道有人遭了余长 风的毒手,个个仗剑而出。齐思远心道:〃 不是说好一天杀三人么?刚杀过了,日头还没落呢,怎么 又来了?〃 屋外早围了圈人,见阵式却不象如临大敌。果然是贺老二发话,叫道:〃 我哪里会错?这 张藏宝图我看得滚瓜烂熟,没图纸我也能一笔不差地画出它来。我哪里会错!〃 一边的熊彪更是面有 得色,道:〃 我早说过,只有我们' 铁雁门' 的藏宝图是正宗的,你们偏不信。这回可知道我没骗你 们了吧?〃 原来贺老二自打一见到这座石头城,便心存疑窦,这当中每条路、每间房,都与本门的藏 宝图中描绘的极为相似,唯一不同的就是图中标明黄金所在地,照方位推算,应该就是城门内几根高 大石柱围成的地方,只是如今空无一物,余下老大一块空地。一系列的疑问都迎刃而解:十一郎说这 张藏宝图是假的,因为那时城已深埋地下,十一郎虽熟知大漠,可又怎会料到地下有座规模颇大的古 城?
方正林道:〃 反正现下不知吉凶祸福,死马权当活马医,走一步算一步。万一老天开眼,教咱们 找到了宝藏,也未可知。〃 众人没了主见,都点头称是。
大概预示着风暴的来临,天色转眼就暗了下来。群雄有心在城中马上掘地三尺,寻出宝藏,可人 终究不是铁打的。又是狼群,又是余长风,又是风暴,直把人折腾得散了架。人人都打定主意,无论 如何,就算天塌下来,也要好好地睡上一觉。也没人放哨,拆了城中几间房的门窗桌椅,生了几堆火, 或坐或卧,不久便鼾声四起。
裴文青睁了眼睛睡不着,想找个伴儿说说话,伸手去推身边的师兄,程辉却翻个身,砸巴着嘴就 是不醒。她低低骂道:〃 死猪。〃 见父亲抱了剑守在火堆旁,就轻轻走过去。
裴仲明头也不回,道:〃 半夜三更的,你又要搞什么新花样?〃 裴文青嘟起嘴道:〃 我睡不着嘛, 就不许我走走?〃 裴文青顽皮地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