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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州月-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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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雁初冷笑一声,走上前去。连海潮以眼神示意,一旁的手下将狼毫毛笔递到唐雁初面前,唐雁初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咬着笔,迅速地在纸上写下数行小字。待那人为他取走毛笔,他退后一步,朝着连海潮扬眉道:“拿去。”

“今因擅将忘情阁之神珠送交他人,甘愿接受神珠所有者连海潮之任意条件,绝无半点推脱。唐雁初。”连海潮一字一字念出来,众人都听得真切。

岳如筝听着这契约,心如刀绞,几乎就要虚脱。

连海潮却一抖纸张,挑眉道:“珺初,你连落款都不写自己的真名,我可不可以认为你在跟我耍花招?”

唐雁初脸上怒色一起,随即冷笑道:“你要是想让我换那个名字签落款,是不是就算已经提出了条件?我只要照做,就不必再听你的?”

连海潮捻须大笑,拍着纸道:“你还真是像我!不过我要告诉你,只要你不肯写上连珺初的名字,我现在就可以不跟你再谈什么条件,马上将岳如筝和她这师兄一起绑着扔到海里去!”

唐雁初狠狠盯着他,咬着牙又衔过那狼毫,在他跟前俯□子,将先前的名字划去,重新写上了“连珺初”三字。

连海潮此时才扬眉一笑,将这张纸收入袖中,背负着双手望着唐雁初道:“珺初,从此以后,你再不能像以前那样任意妄为了。”

唐雁初将口中狼毫猛地啐在地上,冷冷转过身,道:“啰嗦了那么久,可不可以结束了?”

连海潮朝着那些围住岳如筝的人一挥手,众人纷纷收回刀剑后退至一边。

岳如筝的衣衫已被冷汗全都渗透,额前的头发也都拧在一起,样子十分狼狈。连海潮向连珺秋道:“这神珠就算是珺初送给岳姑娘的了,准备一条船,送这两位印溪小筑的高徒出海。”

连珺秋神色复杂,只得默默点头。连海潮宽袖一卷,又喊了一声“珺心”,便朝院外走去,连珺心被迫含恨跟着他而去。

一时间,本来挤满了人的庭中只剩四人。

邵飏捂着心口,吃力地走到岳如筝身前,低声道:“如筝,已经拿到神珠,我们可以走了。”

岳如筝却好似失去了魂魄一般,立在原地,双目呆滞。

连珺秋看着这岳如筝,上前一步轻声道:“岳姑娘,请。”

岳如筝震了震,这才苍白着脸,眼神黯淡,迟钝地转回身,望着站在一边的唐雁初。他却一直背对着她,没有回头的意思。

邵飏以剑拄地,一手扶着岳如筝的臂膀。她的唇边浮现自嘲的苦笑,紧紧攥着那小盒,跟着连珺秋向院外走去。即将踏出最后一步的时候,她屏住呼吸,慢慢回头朝后望去。

夜幕深蓝,残月瘦弱,空荡清幽的台阶上,一身白衣的连珺初背向她而立,似乎在望着那高高在上、一片沉寂的忘情阁,只落了满身清辉,孤寂无声。

这是唐雁初留在岳如筝心中的最后一幕。

后来,每次想到他的时候,这让人不忍相看的身影,逐渐凝刻成一道水墨剪影,由深变淡,画在了记忆的深处。

连海潮对唐雁初提出的要求听起来很简单:认祖归宗,成为连家子孙,永留七星岛。

他答应了这要求,但提出在彻底改变自己之前,要回一次南雁荡。他坐着船过了海,一个人踏上了回山之路。

从上岸的那一刻开始,直至回到平阳,唐雁初就一直不眠不休地走着。两天两夜的时间,他不仅没有休息,甚至连东西都没怎么吃,除了极度疲惫的时候,会趴在山溪边,大口大口地喝着冰凉的溪水。

喝水的时候,他把脸埋进溪水的最深处,直到呼吸快要停止,才挣扎着抬头,任由溪水从脸上流下,打湿了衣衫。

夜里,他独自在幽暗的山路上走,没有月光,也没有风声,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一声声在山谷间回荡。

第三天凌晨的时候,他终于回到了离别多日的山间小院。

走时栽种的兰草已经凋零,一片片花瓣落了满地,因为下过了雨,花瓣上满是污泥,再不是以前那样纯洁美丽。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院子,用肩膀推开了门,站在空荡荡的屋里。

桌子上,还有岳如筝忘记收好的衣服。

他走进她的房间,床前柜子上,有岳如筝用过的桃木梳子,梳子上留着她的长发。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床上摆着他的那件浅灰色短襦,上面有岳如筝缝过的针线。

他又折返出去,厨房里,有她用过的碗筷,有她砍过的木柴。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去,站在院子里,这里有她坐过的凳子,有她种过的花丛,有她的笑,有她的泪……

每一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气息,她的痕迹……无处藏身,无处隐遁。

唐雁初怔怔地站着,太阳渐渐升起,亮得让他睁不开眼。他慢慢地转过身子,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了屋子。跨过门槛的时候,他被绊了一下,这最后一下的打击,让他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他又一次摔倒在地,可是这次再也没有人焦急万分地来扶他了。

他咬着牙,想要撑起虚弱的身子,可是两天两夜的奔波耗尽了他的体力,他再也挣扎不起。他静静地躺在地上,看着一缕阳光透过门缝照在地上,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可是他永远够不到。

他的视线渐渐朦胧,温热的眼泪慢慢地充盈,他急促地呼吸着,想要忍住。

十年了,他发誓不会再哭。他发誓不要再做只会流眼泪的废物。

可是,这酸涩的感觉让他陷入了无边无际的痛楚之中,然后,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陡然贯穿全身。他大口地呼吸,眼泪夺眶而出,源源不止地流着,一滴滴打在地上。

他抬起残臂,咬着自己的衣袖,竭力地想要压抑住自己的悲声。

可是他控制不住,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噩梦般的一年。

看到自己的双臂被装进盒子,被当成贺礼带走。看到母亲停止了呼吸,瘫倒在自己面前,却不能去扶一下。看到自己的身体怪异地残缺不堪,永远不可能回到以前的样子。看到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自己,好像自己不是他们的同类。看到连珺心狠狠拽着他的衣袖,朝他脸上扇耳光。看到倾盆大雨从天而降,他却倒在草丛里,无能为力,连爬都爬不起……从此之后,他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拿东西;从此之后,他再也不能大大方方地出门见人;从此之后,他再也不能,也不会,相信还会有属于自己的未来……

他哭得不能自已,身体蜷缩抽搐,真的想,就这样躺在冰凉的地上,再也不要起来,再也不要记起那段曾经让他有过梦想的时光。

离开南雁荡的时候,唐雁初已经流尽眼泪。

他最后一次来到厨房。那个曾经有岳如筝和他一起生火做饭的地方,如今一片漆黑寂静。

他站了许久,用脚拔出了一捆柴草,一直推到院中。随后,步履蹒跚地走回到岳如筝住过的房间,跪在床上,用嘴咬着那幅悬挂于墙上的墨梅图,吃力地将它取了下来。

庭院中依旧遍洒清澄月光,冷寂无声。

他一个人坐在地上,点着了那捆柴草。火光迅速地染红了这一方黑暗的角落,映着他的苍白面容。光影跳动中,唐雁初俯□,望了一眼画中的梅花,随后将它推进了火中。

火焰熊熊,转眼便吞没了那些浓淡有致的梅枝,只留灰烬四散飞扬,落了一地。

人间离别易多时。见梅枝,忽相思。几度小窗,幽梦手同携?今夜梦中无觅处,漫徘徊。寒侵被,尚未知。

湿红恨墨浅封题。宝筝空,无雁飞。俊游巷陌,算空有古木斜晖。旧约扁舟,心事已成非!歌罢淮南春草赋,又萋萋。漂零客,泪满衣。

——姜夔《江梅引》

(第三卷完)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足有6000+,本来想分成2章的,后来想想还是一次性贴完算了……分开后可能杀伤力会减弱。第三卷结束后,给我2天时间修整一下,各位可能也应该有个缓冲。因为之后会有一个时间跨度,紧接着就看的话也没什么感觉……这2天各位自由活动,当然我不介意你重温一下之前的章节,或者给我留点话,嘿嘿~我会对之前的那些章节的排版进行修整,因为当初不了解网文,很多都是密密麻麻的,有朋友说会影响阅读。所以看到更新不是我在伪更啊……周五继续第四卷,开始转折。希望大家都能看下去,见证剧中人物的历程……

【第四卷 踏莎行】

第四十章 平生最识江湖味

印溪小筑的梅花繁若锦绣,一朵朵含苞吐蕊;一朵朵绽放盛颜;又一朵朵凋零飘散。那些鹅黄粉白深红的各色花瓣先先后后飞过山溪;飞过绿原;飞过岳如筝的长发。

绿萼开了又谢;大雪落了又化;她却再也没有展现过昔日灿烂的笑颜。

她只知道自己的人生有了洗不净的污点;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她先前与唐雁初的相识并没其他人知晓,但她从忘情阁带回神珠后,这事情便渐渐传播开来。

甚至连最初无心的结识,也被演说成她是有意晕倒在山里,以色相勾引唐雁初。

孤男寡女相处甚久;甚至没有人相信她还是清白之身。于是各种促狭讥讽的话便越传越离谱。

——没想到看上去眼界很高的岳如筝,竟然为了偷那神珠,不惜去跟一个没有双手的残废住在一起。

——印溪小筑的人先前那么假清高,结果竟然会用这种手段,跟卖身有什么分别?

——也是人家岳姑娘厉害,换了别人,谁愿意做这种丢脸的事情?

她不知道这些流言到底为什么会扩散出来,邵飏愤怒地说,一定是唐雁初在报复,可是她不敢相信。

开始的时候,她曾经当面斥责过那些诋毁她和唐雁初的人,但又有什么用呢?

她越是辩白,越是显得心虚,越是显得她还为唐雁初说话。于是她后来只能沉默,永远不回应。曾经躲在没人的地方哭泣,为自己没来由地被卷进这场风波而哭,为自己玷辱了小唐的情感而哭,为自己变成了一个卑鄙下贱的女人而哭……可是到后来,心渐渐坚硬,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当年回庐州的那晚,一直守在大蜀山间的墨离便带人来取走了神珠。印溪小筑众人的毒被解除了,可是每个人对此事都讳莫如深,不愿提及。

印溪小筑虽还有师傅威名支撑,但是因为有了她这个不择手段的女弟子,声名也不如以前了。

时间一天天地流逝,岳如筝深居简出,渐渐地远离以前那策马谈笑的生活,渐渐地远离以前那些相交甚欢的朋友,也没有人再来看望她。唯恐与她沾上半点关系,有辱自己的名声。

她有时候会想,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做一个被遗忘的人,远好过做一个被流言缠身的人。

岳如筝还记得,她曾对唐雁初说,她向往那种策马江湖、快意恩仇的刺激生活。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过,有朝一日,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告别昔日生涯。

什么是道义,什么是承诺,什么是背叛,岳如筝曾以为自己敢爱敢恨,雷厉风行,可事实告诉她,很多事情,说不清、道不明。

师傅依旧不问世事,清心寡欲。师伯在神珠被墨离夺走后,曾来安慰过她们,后来也很少来往,只在乐清专心练功。邵飏因当年夜探七星岛与连海潮交手,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取胜,而变得更加沉默。一直陪伴着她的茜儿渐渐长大,也有了心仪的少年。

然而岳如筝始终守着那些梅树,看着花开花落,再未踏足江湖。时光匆匆而过,她已经快要二十三岁,与她同龄甚至比她小的姑娘,都早早成亲生子,她却只能夜夜坐在已经剥蚀了颜色的秋千下,望着那一树绿萼。

有时候会从师傅与难得出现的来客的交谈中,偶然会听到七星岛的名字,但是因为那件事,来客都竭力避免谈及连家的事情。所以她只是隐隐约约地知道,曾经狂傲自负的连海潮竟莫名辞世,连珺秋也很久都未在江湖露面。正因如此,曾经有几个门派想借机试探七星岛的实力,最终都一败涂地,血流成河。

七星岛连家就如毒蛇一般深深蛰伏,一旦受到攻击,便会狠辣反击。

但是,不管怎样,唐雁初这个名字,却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再也无人提及。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才过小雪时节,便已经天寒地冻。庐州城上空的云层低暗灰沉,数天来都不见阳光。朔风卷过大街小巷,败叶在地上盘旋乱舞,街上之人皆行色匆匆,不愿在外面多停留一刻。

大蜀山畔的腊梅倒是暗吐芬芳,一点点嫩黄之色映着清水涟涟,照影生姿。印溪小筑门前的石碑上依旧是那两行诗句,只是色泽略显斑驳黯淡,平添了几分古旧之感。

石径上马蹄声起,不多时,便有一人策马而来。在这寒冷之际,口中呵出的气息微微发白,他还是仅穿着简单的深色夹袍,腰后挎着长剑,眉目英俊沉稳。

门前的守卫见了他便行礼道:“大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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