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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唐雁初坐在院子一角,在他面前的地上堆了许多竹片,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他坐在那里,脚下压着数根平滑的竹片,脚趾一勾一落,将那竹片上下左右交错着编织了起来。编完这几根,他又夹来一根,照着先前的方法,渐渐积少成多。
岳如筝从来没有见过他做这事,默默看着他。他侧对着她的方向,应该可以看到她的身影。但他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拗着下唇,低着双目,不停地编着竹片。
岳如筝看着他那微微抖动的衣袖,想到中午在街市上的情景,有些失意地走出了房间,拿着糕点,走到他面前,道:“唐雁初,你有没有吃晚饭?”
他头也没抬,脚下继续劳作,沉闷地道:“吃过了。”
“吃的什么?”她不甘心地追问。
他脚上的动作顿了顿,道:“反正吃过了,你不用留给我了。”
岳如筝紧紧捏着糕点,气道:“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好端端地又变成这样?”
唐雁初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不想每次都是你买东西给我。可是我没有多余的钱。”
“你就是为这吗?”岳如筝有点儿难受,高高地拎起糕点道,“我总共才给你买了两次,你就那么介意?那我吃过你做的饭菜,穿过你的衣服,是不是也要算清了这笔账还给你?”
“不一样!”唐雁初忽然提高了声音,双脚紧紧地踩着竹片。
“有什么不一样?!你说啊!”岳如筝强忍着愤怒道。
“我是男人!虽然我没有手可我还是男人!”他的脸色很难看,眼里都是哀伤,“你住在我这里,我应该好好照顾你。可是我连一点吃的都买不起!你知道那药铺的伙计跟我说的是什么吗?他问我,门口那个很好看的姑娘是不是我的心上人?他都记得以前你为了我,跟他发过火!他还说,小唐,你以后要拼命赚钱了,不然怎么养得活她?!”
“你为什么要听他的话?!”岳如筝带着哭音道,“我又不是废人需要你养吗?”
“你不是废人,我是!”唐雁初愤怒地用脚踢着竹片,站了起来,“人家说的有错吗?!有错吗?!”
岳如筝终于哭了,她不想再跟他继续吵下去,拎着糕点便冲出了院子,跑到山边,重重地把糕点扔了下去。然后擦干眼泪回到院子,看都没看他一眼,自己回到房间,砰的一声就关紧了房门。
夜晚,岳如筝躺在床上默默流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一直以为自己很豪爽,很大方,可以给唐雁初带来很多欢乐,也可以像对待其他朋友那样送他各种东西。可是她却到今天才明白,她越是这样待他,他越是自卑愧疚。她可以随便点着那些价格不菲的精致糕点,他却只能默默地站在一边看。
岳如筝不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到底应该怎么办。她想,唐雁初这一生是注定要过着清贫的生活了,那她呢?她是不是会离开印溪小筑,陪着他住在这里采药为生?
岳如筝想到这里,忽然浑身一冷。不是想到以后也会贫寒度日,而是想到了印溪小筑,想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这些天来,她的心中一直藏着秘密,但每次跟唐雁初在一起,她竟都会不知不觉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只一味沉浸在卿卿我我之中。
她本是奉着使命而来,但现在竟然还在考虑以后怎么生活这样愚蠢的问题!
岳如筝呼吸急促,把自己埋在了被子里,蒙住头,胸闷难忍。她几乎想要这样晕厥过去,可以暂时脱离这难题。
可尽管如此,脑海里都是近段时间以来唐雁初的身影,他的微笑,他的沉默,他的温柔,甚至他别扭的样子……可是,这种日子,又能过多久?岳如筝冒出了冷汗,一阵一阵,濡湿了衣衫。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走到窗边,想要清醒一下。透过窗缝,却望见外面院子里,唐雁初还坐在那里编织。她这时才看出,他编的是竹篮,岳如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些,可是此时的她已经无力去考虑了。
第二天一早,岳如筝肿着双眼起床后,唐雁初已经不见了。地上的竹片也都没了,她昨夜后来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才回了房间。
中午的时候,岳如筝自己蹲在灶台边生火,她找来了米粮菌菇,准备自己做饭。正在洗米的时候,听到有人进了院子。她没有回身,失魂落魄地用手搅着米。
脚步声轻轻地停在了她身后,她听见他好像是将竹筐卸下,放在了桌子上。
岳如筝的动作缓慢极了,其实她已经不再生气,相反,她昨夜想了很多很多。她现在只是觉得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唐雁初,是不是还应该继续下去。
她觉得自己是在编织一张网,一张会把她和唐雁初都逼上绝路的网。
“如筝。”唐雁初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很低,带着失落。
岳如筝低着头,手浸在水里,紧紧抓着米不动。
唐雁初走到她身边,怔怔地望着地面,道:“对不起。”
岳如筝的心一震,抬起头看着他憔悴的脸,却无法言语。
他始终都低垂着眼,又走到桌前,轻轻咬过了竹筐,移到她面前,道:“我给你买了你喜欢吃的东西。”
竹筐里是一个精致的纸包,岳如筝一眼就认出来,就是昨天她买的那家店里的糕点。她难过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站在桌边,望着那糕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我不应该朝你发脾气。”他望着地下,眼神郁然,“你给我买东西是好心,但我却不知好歹……”
“别说了。”岳如筝颤声道。
唐雁初这才抬起眼,悲伤地看着她。
她哽咽道:“你哪里来的钱去买?昨天忙了一夜就是为了这个?”
唐雁初道:“昨天我走到半山的时候看见几个老人在编竹篮,她们说明天有人来收。我以前也编过,就问她们要来了竹片,早上我把篮子送去了。”他顿了顿,低声道,“不过钱不多,只能买了三种最好的糕点,别的买不起了。”
“你怎么那么傻!”岳如筝再也忍不住,抱住了他的肩膀。
“我只是想给你一点点,哪怕很少很少……我不能看着你留在我身边,可自己却什么都给不了你!”他侧过脸去,声音有些哽咽。
她扶着他的脸颊,看到他眼里隐隐有泪光闪动。
唐雁初深深呼吸,努力撑出释怀的微笑,朝着那竹筐道:“吃吧,不然就不好吃了。”
岳如筝咽着眼泪拿起纸包,慢慢揭开,咬着梅花糕,眼泪转着,滴滴落在殷红的赤豆上。
“不要哭了,真的,我会很难过。”他祈求似的道。
岳如筝抹去泪水,拿着梅花糕,递到他嘴边。唐雁初带着泪光笑了笑,也咬了一口,道:“好像是比上次的好一些,对不对?好歹还吃得出味道。”
岳如筝点了点头,含着眼泪笑了。
第三十四章 断崖撷花逐潮声
这一次吵架又和好之后,岳如筝开始审视自己与小唐的差异,她明白,还有许多事情会横亘于两人之间。但面对唐雁初,她真的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仓惶,于是她久久地抱住他,伏在他的背上。
只有这样,她才可以最亲密地靠近他,又不会正视到他的眼睛。岳如筝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是那清澈幽寂的眸子,深深吸引了她。可曾几何时,她竟变得不敢去看,只觉自己会在那目光中无处遁形。
唐雁初任由她紧紧抱着自己,他站在梨树下,腰身挺直,衣袖轻垂。
阳光淡淡地洒在两人身上,岁月静好地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散发着微醺的笔墨香。
“如筝,”他在安静之余轻轻开口,“与我在一起,你会不会觉得累?”
岳如筝抱着他的手微微一颤,随即便十指交错,揽在他心口:“为什么要这样问?”
“我与正常人不同……”他有些失落地道,“我知道自己很孤僻,脾气也很坏。我很怕你受委屈,我真的想对你好,可是我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
岳如筝用力抱了一下他,小声道:“小唐,你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我不会怪你的。”
唐雁初缓缓转过身,望着她,深深呼吸着,道:“我怕你会走。”
“我……”岳如筝心神一乱,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怕你最后还是会因为我没有手,就再也不回来了。”他眼里有迷蒙的水雾,唇边却带着凄楚的笑,“我想过,其实我很自私,你原本就不属于这里,可我却一心想把你留下……一边说要对你好,一边又随便向你发火……”
“小唐……”岳如筝噙着眼泪,伸手扶着他的脸颊,用亲吻阻住他的话语。他的唇有些发凉,岳如筝浅浅地啄着,心疼地屏住了呼吸。
“你已经很好很好了。”她在亲吻的间隙,轻轻地呢喃,“我不希望你总是那么忧伤,笑一下吧,小唐。”
唐雁初紧贴着她的脸颊,眼眸里慢慢涌着笑意。
“去采药吧……”拥抱过后,唐雁初望着远处的山峦,忽然提出了这个建议。岳如筝正要去给他拿竹筐,他却朝房间走去。岳如筝愣了愣,不一会儿,他又走了出来,腰带上垂着一道从未见过的绳索。
“这是干什么用的?”她诧异地伸手摸了摸,只觉触手冰凉柔软,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
唐雁初笑了笑没有回答,走到墙边,岳如筝心领神会地将竹筐给他背上,跟着他出了院子。两人穿过桃林,爬上山崖顶处,岳如筝正要前行,唐雁初却叫住了她。
“如筝,先不要走,你帮我把这绳索系在腰里。”他用眼神示意,看了看自己腰间。
“系在腰里干什么?”她好奇地问道。
他抿了抿唇,道:“等会你就知道了。记得系牢一点。”
她将绳索的一头系在他腰里,紧紧地打了死扣,道:“这样可以吗?”
唐雁初点点头,又望着她身后道:“那头系到那棵大树上,也打死扣。”
岳如筝心里忐忑,拿起绳索的那一端同样系到了不远处的大树上。唐雁初走过来,抬起脚夹住绳索,使劲往后一拉,见绳索已经系得很紧,便脱下脚上草鞋,忽然飞快地朝山崖处跑去。
岳如筝惊叫一声,眼见他纵身跃下,急忙追到崖边往下望。唐雁初在半空中以双足蹬着岩石,借力荡着身子,一下一下地往下落。
岳如筝看得心都要蹦出来了,又不敢大声惊扰他,只是屏住呼吸紧紧趴在崖上,双手死死拽住那条不住晃动的绳索。
唐雁初已落到悬崖中间,那绳索也正好垂至尽头。山间云雾弥漫,隐隐间可见那山岩缝隙中长着一丛丛紫色的花草。
他用双脚紧紧踩住突出的山石,身体紧紧贴着崖壁,用肩膀顶着山岩,再慢慢地向那丛花草挪动过去。快到跟前的时候,他脚下的石块却变得光滑,难以勾住。他咬着牙,朝边上望了一眼,见肩膀一端有道绽裂开来的石缝,便尽力一抬臂,伸进那犬牙交错的石缝,飞快地一侧身子,用牙齿咬住枝干,用力一拔,将它连根拔出。再抽出上臂,双足用力一蹬山岩,纵身朝上点跃而去。
他跃至崖边之时,岳如筝下意识地伸出手要去拉他,他眼里犹豫了一下,朝她摇了摇头,再竭尽全力地一蹬山崖,整个人便飞纵上山崖。但因用力过猛,一时站立不稳,竟带着想要接住他的岳如筝一齐扑倒在崖边。
他一个翻身,将口中的花草放在地上,急忙去看岳如筝有没有被他撞伤。岳如筝坐起身来,拉住他的衣袖,道:“我没事。”
她见他脸上被擦伤了好几处,又看看他的双足,果然已是伤痕累累,右臂上端的衣袖也被磨破,露出被擦伤的肌肤。岳如筝一把拾起那丛花草,气道:“你真是不要命了啊!这东西很值钱吗?!要这样去采?!”
他一晃身子站了起来,俯下来看了看,道:“这是二月兰。”
岳如筝怔了怔,看看手里的花。这二月兰枝叶纤细,仿佛弱不禁风,却能在石缝间烂漫盛放,花瓣或紫或白,轻轻簌动,好像风中的蝴蝶。
“这难道是名贵药材?”她把花举到他面前,诧异道。
唐雁初舒着双眉道:“我没有说这是名贵药材啊。”
“那你费劲去采它干嘛?”她没好气地道。
他走上一步,侧过身子,将花推到她面前,道:“采了送给你。”
岳如筝震了震,心怀不忍道:“小唐,那么冒险的事情,值得吗?”
唐雁初见她神情低落,不由地蹙眉道:“有什么不值得呢?以前师傅还在世的时候,他也经常看着我这样去采药的。真的,不会有事的。”
他越是这样说,岳如筝越是觉得愧疚,她低头望着手里的花枝,默然不语。
“你为什么不开心?”唐雁初有些失望地看着她道,“前几天我走过这里的时候早已看到了,就想摘了给你。只不过得要你帮忙,我才能下去。”
岳如筝看着那束开得华艳无比的花,勉强笑了笑,眼里蒙着薄薄的泪影,在阳光下一闪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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