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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剑南躲来闪去,千军万马之中,如穿花蛱蝶般,每一剑几乎都刺在一个敌兵的咽喉上,而且不肯多用半分力。
在船上时,他嘱咐雷冲宵:“千万别杀红了眼,我们二人保持距离,互相照应,用最小的体力损失杀死最多的敌人,随时注意观察战局,尽量阻止敌人渡河,给对岸留下构筑工事的时间,注意多杀敌人的头领。”
雷冲宵面无惧色,反而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道:“老大的几条果然是妙,要是龙虎军一百兄弟都在就好了,来个万八千的吐蕃兵我们也不怕啊!”
李剑南道:“我当然也希望现在能跟这些兄弟并肩战斗,不过我又不希望他们现在在这里,因为我不想失去任何一个兄弟。”
雷冲宵的杀法与李剑南如出一辙,二人时而配合一下,一个挡开敌兵兵器,一个伺机捅上一剑。眼前仍然是影影绰绰无边无际的敌兵,李剑南一边杀敌,一边对雷冲宵道:“后边敌军已经突破了几处防御,我们挑个漏洞大的地方去堵一堵,堵不住就赶快逃!”果然堵不住,二人逐渐被汹涌的敌兵迫至岸边,李剑南瞥见岸边有几条敌船,道:“抢船!”雷冲宵挥剑刺翻两个正在上船的敌兵,先飞身上了一条小船,又挥剑劈落了敌军中射来的几支冷箭,李剑南也跳了上来,道:“向前划!”河中密密麻麻排开的,都是论恐热的战船,对岸一样的杀声震天,很多战船被对岸的火箭射中士兵被迫跳水或士兵被长竹竿打翻,偶有能上岸的,也被岸上的守兵杀死。李剑南急道:“这样时间一长,防线还是会被突破。”雷冲宵道:“老大,你看左边那条大船,好气派,停在中间不动,估计是指挥官坐的,我们去弄沉的它,杀杀论恐热的气势。”李剑南道:“小事一桩,我可是湖里泡大的!”说罢深吸一口气沉入水底,在水底抱了一块大石,一步一步,稳稳前行,按算计的距离,抬头看见一大片缓缓晃动的阴影,双掌一运力,人漂起的同时,两掌沉沉拍在了船底上。
论恐热突然觉得船体剧烈地颤了颤,他的第一反应是:船触礁了。他赶紧从船的二层下到一层。不过他的心情还算不错,他刚才已经看到自己的大队人马冲上了对岸,敌军第二道防线的崩溃已不可避免,先回去把船修一修再到对岸不迟。
大船一退,正在渡河的论恐热三族联军不明底细,有些人以为计划有变,停下来等命令,渡河攻势顿时一缓,论恐热刚跳下船,一看情况,气得大骂:“看什么看,给我赶快渡河!”命令被一级级传下去,一切又恢复如初。忽然论恐热的贴身卫队一阵骚动,一个卫士跑过来报:“有两员敌将,正在杀向大相,此二人勇不可挡。”论恐热心中一慌,道:“快把我附近的火把熄灭!护我退回中军!”李剑南和雷冲宵杀到大船边时,论恐热已不见了踪影。雷冲宵哼道:“算他跑的快,连船都不要了。”说罢跃上船,剑掌齐发,将那大船糟蹋了个七零八落,然后两人又沿着岸边,一路杀过去。
论恐热退到中军,见周围秩序井然,心中一安,道:“多派些人手,什么绊马索、鱼网、弓箭,务必将那两人给我杀了!任你是绝顶高手,又怎抵挡得了这些物件!”
李剑南心头一沉。他突然发现,刚才是他们在寻机歼敌,现在是敌人主动找上他们。而且拿的是对付单兵最有效的三样东西——绊马索、鱼网、弓箭。至少有五百人,在慢慢缩小着包围圈。后面是河水,到了河里,更无法抵抗。
更要命的是——现在,冲杀了大半夜的自己和雷冲宵都已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李剑南背靠雷冲宵,道:“我们或许不该去冲击敌军主将,他现在专门派人来对付我们了。”雷冲宵道:“对错本在一线之间,如果我们刚才杀了敌方主将,那很可能就是论恐热,则敌军一定退败。”
李剑南叹道:“我只是后悔,应该再多杀几个敌兵快要筋疲力尽时再去袭击他,现在少杀了很多敌兵,亏大了!”
雷冲宵哈哈大笑,道:“我说老大为什么后悔的呢,不过跟老大战死在一起,是老雷前辈子修来的,龙虎军那帮家伙知道了,还不羡慕死!”
李剑南轻笑了一声,道:“死都不忘和兄弟们斗气。现在别说晦气话,我们多杀几个再说!”说罢二人双剑齐出,搅碎了空中罩来的一张布满倒钩的大鱼网,冲天而起,避开上下两道绊马索,剑舞成网,如雨般的箭矢触之即落,二人下坠,地上有四道绊马索在守候,二人脚尖一点绊马索,再度跃起,绊马索如影随形,又有鱼网不断从空中罩下,箭如雨,须臾不停……雷冲宵大叫一声,右腿已中了一箭,从半空坠下,脚落在绊马索间,两道绊马索一合,雷冲宵仰天跌倒……
中军右翼外围一阵骚动,一个大五百跑过来报:“有四十余员敌将,正在杀向大相,个个勇不可挡。”论恐热闻报,气得鼻子都歪了,吼道:“大唐一共有多少‘勇不可挡’的大将?河东又有多少‘勇不可挡’的大将?都他妈此时聚在一起了?刚才那两个还没收拾呢,你们这些人都是吃干饭的啊!老子给你们发饷不是专门给你们养老婆孩子用的!不就四十几个人么,你们这几万人,就是挤也能把他们挤死!快去!”
只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论恐热就做了一个决定:到对岸去。
那里既没有两员“勇不可挡”的敌将,也没有四十余员“勇不可挡”的敌将。他遥遥看着猎猎的火把中,有一小团儿人在他的大军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但是最终却没有冲向自己的中军,而是哪里打仗的人多往哪里凑合。论恐热猜他们是在找人,说不定,找的就是另外两个“勇不可挡”的敌将。找吧,杀吧,我的人排开队让你杀,最后也杀得你们脱力而死,我先到相对安全的对岸去!
雷冲宵抛剑,躺在地上,双手握住两条绊马索,双臂一用力,左右两边各六个党回鹘小兵已被跌跌撞撞拉到了他的近前,雷冲宵翻身跃起,双掌左右开弓,十二个人都被他打得肝胆俱裂,对面又是一支冷箭,射中了雷冲宵小腹,雷冲宵拔出腹内的箭,随手甩了回去,射箭那人应声倒地。失去雷冲宵的策应,李剑南的左肩也中了一箭,落地时,后背的一道先前的刀伤跟着狠狠抽搐了一下,李剑南挺直身子,扶住摇摇晃晃的雷冲宵。雷冲宵拾起剑,挥舞着,挪了半步挡在李剑南面前,道:“老大,我伤比你重,你教过我们,关键时刻,保护那个最应该活着的人。”李剑南伸出剑帮他挡箭,看着又在缓缓移过来的另外四道绊马索,道:“我们一样重要,我还要带着你,去打凉州,然后去长安,迎娶二公主随儿,到时我们一定很风光……”雷冲宵咳着笑了一声,道:“我誓死跟随!那二公主一定很漂亮!”李剑南舞剑的手臂有些木然,他的眼前又映出随儿被他强吻时那半张的红唇和娇羞的双颊,手上忽然又多了几分力气,雷冲宵陡然大喝一声:“老大闪开!”用肩膀向后将李剑南撞退两步,一张鱼网将雷冲宵兜头罩住,那网上的倒钩顿时将他的全身划得鲜血淋漓,两道绊马索也同时搅在了他的脚上,雷冲宵屹立不倒,一阵箭雨,纷纷落在雷冲宵仍然站着的身子上。雷冲宵脚贴着地,向前挪了一步,两旁拉绊马索的士兵被他带得东倒西歪,离他近些的弓箭手骇得向后连连退却,雷冲宵从身上拔出一枝箭,扔出一枝箭,那箭已无力再象先前那样威力大到能射杀敌人,但仍吓得诸敌兵纷纷后退。李剑南痛呼了一声:“老雷!!!”飞步上前扶住雷冲宵,敌军忽然大乱,就听得炸雷似的一声吼:“鼠辈胆敢伤我家老大!”半空中落下一人,却是林虎!
论恐热一到对岸,就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浑身浴血,长手长脚,红着眼睛的年轻人。虽然他被几十人围在中间,却毫无惧色地左突右砍,地上满是沙陀族兵将和普通族人的尸体。论恐热看着正在不断增多的己方登陆兵将,心情大好,前面不远,可就是大唐的国都长安了,说不定,自己做不成吐蕃赞普还是好事,要能做几天大唐皇帝,也不枉此生了!他叫诸人停手。然后摘下自己的金背大砍刀,道:“有这么骁勇的敌将,正好供本大相舒活一下筋骨!”士兵纷纷散开,论恐热傲慢地以刀指点那年轻人,道:“报上名来受死!”那人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溅的鲜血和汗水,用比他还傲慢的语气道:“小爷是河东节度使王宰大人帐下先锋官朱邪赤心,你这老儿还是回去等着病死得好,免得费我一剑!”论恐热没料到这小子说话如此刻薄气人,已生了将其立毙刀下的想法,口中嘿嘿冷笑,道:“好个先锋官,都成了孤家寡人了还不投降讨饶,本大相就成全你!”朱邪赤心精神一振,道:“你是论恐热?哈哈!我正找你,我太高兴了,吃我一剑!”催马挽了个剑花儿当胸刺到,论恐热慌忙横刀外封,二马交错,论恐热反手一刀,朱邪赤心贴身马背,险险避过,一转马头,又刺向论恐热咽喉,论恐热这回不去阻挡,却伸刀刺向他小腹,刀比剑长,朱邪赤心只好回剑自救,哪知论恐热是天生神力,再加上朱邪赤心恶战一夜,早已手臂酸软,刀剑一碰,剑不但未能挡开刀,反而被磕飞,朱邪赤心千钧一发间双脚脱离马蹬,顺着刀刺在小腹上的力量飞出去,论恐热大喝一声,提马,刀当头劈下,重伤的朱邪赤心眼见就要毙命刀下——远远飞来系在一起的两个包袱,论恐热一伸刀,挑在了两个包袱中间,看着疾驰过来一匹抱月乌龙驹,马上一人,头顶黄金盔,身披黄金大叶龙鳞甲,须发皆白,长髯过胸,目如冷电,手提一把合扇板门刀,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他的身后,是一队队整齐的大唐骑兵。
论恐热问道:“老将军是何人啊?”那老将微微冷笑一声,道:“在老夫的地盘上还问老夫是谁?告诉你吓破你的狗胆,老夫大唐河东节度使:王宰是也!”论恐热倒吸一口凉气,道:“你不是已经被令郎软禁起来了么?”王宰惨然一笑,道:“你刀上挂的,就是我那不肖子和那造反的后院兵统领的头!老夫夺了那不肖子的剑杀了他二人,夺回了兵权,但真正杀他的,不是老夫,而是你论恐热,你重金贿赂我的后院兵统领,又向我那傻儿子许以将来二分天下的虚假承诺,让他对自己的父亲下手……他是我的独子,如果只是想夺我的权自立为王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叛国!罪不可赦!!‘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老夫为大唐守了一辈子边关,回鹘兵多将广,尚对老夫心怀敬畏,你一个小小吐蕃洛门川讨击使,不安守本份,也敢来捋虎须!你不是不敢去碰凤翔的崔珙奏嘛,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老夫的掌中刀是不是比崔珙奏的六神枪差!看刀!”说着单手抬起合扇板门刀,向论恐热头顶压下,论恐热双手握金背大砍刀向上一挺,二刀相碰,两人身子都是一晃,王宰纵声大笑,道:“好,好!没想到你还有些斤两,居然也是如此神力,再接我一刀看看!”论恐热被这单手一刀震得双臂发酸,耳朵内嗡嗡作响,眼看着王宰双手举合扇板门刀,虎吼一声,对自己的头顶抡了下来,论恐热硬着头皮,也集全身力气于双臂,眼睛紧闭,举刀上迎,一生脆响,火星四溅,两人相持,论恐热渐渐不支,双臂不由得一软,王宰锋利的刀刃已将论恐热的刀杆越压越低,王宰“嘿”地一声又一加力,论恐热的刀杆已被压到脑门前,头上的金盔立刻被压下的刀刃劈裂,论恐热但觉头皮上一凉,一热,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金背大砍刀又向上一举,让合扇板门刀暂时脱离了自己的头皮,然后两腿一较劲,坐骑窜出,论恐热大喊一声:“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