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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字绝对沾不得,一沾准倒霉。
他恼羞成怒,思谋着如何大大报复一番方解心头之恨。
机会来了。
考试和讲课时是老师的天下,一言堂,绝对的权威,学生只有听命俯首的份儿,但火气却在每个人心里窝着,只待找个地缝冲将出去。试考完了,气也受够了,讲解试卷的老师们倒了霉了。
果然,语文试卷的第五题学生们对马文生就展开了激烈的攻击,罪魁祸首是个比喻句:清晨,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阳光照射在远处高楼的玻璃上,像……
提供的选项有:A,像一只只白帆;B,像无数的火焰在跳动;C,像璀璨的钻石。答案是B,可绝大多数人都选了C。还有一部分选别的的人,但他们人少势弱,不敢与老马争锋,C派则不然,卢永川首先发难:“我认为这个答案不准确,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看了,玻璃的反光绝不像火焰,比作钻石更确切些。”
马文生还没嗅出学生们蠢蠢欲动的形势,仍想像以前碰到的小问题一样含糊过去,说:“喔……这个,你想,早晨的太阳是红色的,玻璃的反光自然也是红色的,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了红色的火焰,答案是不错的。钻石反射的光是什么颜色呢——”
“钻石的光芒是七彩的。”徐文婥没待他说完,当场将他顶了回去,“太阳虽是红色的,但经过玻璃反射后却不纯粹是红色的,它更近似于钻石那种璀璨的光芒。”
马文生知道徐文婥的辩才,苦笑一声,他的铁甲坦克外壳纯粹是炒熟的栗子,里面绵得很,他也的确在很多时候拿学生当朋友看待,见无法以理服人,就实行“曲线救国”:“比喻是将抽象的东西形象化,其间更多地掺杂了作者的主观因素,因此我们作题时更重要的是善于揣摩命题人的意图,他要往哪方面出题,他要考虑什么,只有掌握了这些才能找出准确答案。就以这道题来说,玻璃反射阳光首先让人想起的就是火焰,它们不单在色彩上相似,在象征意义上也相似,你想命题人会让你分辨钻石和火焰的光有什么区别吗?”
他这么不着边际地一抡,又拿命题人的魔掌一拍,学生们沉默了。正当他以为躲过一劫时,白小萱又站了起来,一脸的天真:“可是钻石和火焰的光明明不同呀!钻石和玻璃质地相似,都是反射外界光,都挺灿烂,而且都是静止的。火焰却是自身发光,一跳一跳,是动态的,它们怎会有丝毫的相同?强拉硬扯也联想不到一块儿呀,命题人的脑袋怎么长的!”
同学们轰然大笑,掌声如雷。马文生哭笑不得,眼睛搜索了一下有了主意:“这道题谁做错了?”
哗啦啦手臂成林,举起了六七十条。马文生大叹:“马林涛,你做对了,说说你怎么想的?”
马林涛站了起来:“我……本来想选C,不知怎么回事儿写成了B。”
众人一齐大笑。马文生气得一挥手:“坐下,常弘扬。”
常弘扬战战兢兢起立:“我不会。”
“不会你怎么做对了?”
他是抄孟超然的,但这话能说吗!只好硬着头皮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做对了。”
马文生的大鼻子气得差点儿没吞到肚里,又叫:“孟超然。”
孟超然语文成绩全班第一。他虽然做对了,但和同学们的观点出奇地一致,只不过想选C却不能说选,因为命题人非让选B:“这道题其实很无可奈何,实事求是地说,玻璃反光的确不像火焰,不过它问得有点儿特别——阳光照射在玻璃上像什么?像钻石?前后不太搭配,像钻石在闪耀才确切些,而‘像火焰在跳动’就没这个问题了。主要是本体和喻体不合,语法结构应该搭配。”
此论一出,全班沉默。马文生倒是精神大振:“对!这样解释应该是非常合理的,做题应该从多角度分析,语体色彩,感情色彩,语法……下课。”
铃声一响,马文生仓皇离去。他去了,孟超然成了众矢之的,刚想去厕所,白小萱兴师问罪。同桌的常弘扬一见,比抗战时的汤恩伯逃得还快,把好朋友拱手让给白小萱,自己到厕所痛快去了。
“孟超然,口若悬河啊,请教你一个问题。”
孟超然一脸无辜:“请讲。”
白小萱毫不客气地坐在旁边:“再解释一下。”
“什么?”
“那道题!上课时你比老马的律师还卖力。”白小萱一撇嘴,笑了。
“我是被逼无奈呀!谁愿投敌叛国,出卖同胞。”孟超然极力开脱,又详细解释了一遍。他小肚子憋得厉害,心中叫苦,面上却热情之极:“这比喻拙劣得很,不值一提。至于老马说揣摩命题人意图更是开玩笑,他干脆先把咱们培养成心理学家得了。题是命题人根据自己的思维所出,而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解题人就有一千种思维,以一个人的思维方式去要求千百人的思维方式,这是白痴傻瓜笨蛋才做的事。你就当命题人是个白痴吧,跟白痴计较干嘛,别把自己也变白痴了。”
白小萱咯咯直笑。常弘扬刚回来,见她还在,也不敢回去,跑去跟杨辉鬼混,不过杨辉显然心不在焉,说一句话回两次头。
常弘扬甚是无趣,问:“你怎么魂不守舍?”
杨辉一怔,拍了拍脑门,吱唔了一句:“唔……碰上了难题,嗯……”他一把搂住常弘扬的脖子,亲热地问,“听说孟超然对白小萱那个……大有意思?真的假的?”
常弘扬瞥了他俩一眼,吹嘘道:“真的!当然真的!不但他对她有意思,她也对他有意思。你看他俩那神情,多融洽!多亲热!多……如胶似膝……”他没注意杨辉的表情,又加了一句,“整个儿现代版的杨过和小龙女!”
杨辉双唇紧闭,重重地哼了一声。常弘扬一愣,一看他的脸色,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恰好见到白小萱,他又吓了一跳,心想:“听马小奇说杨辉对白萱狂追猛追死追活追,原来是真追呀!怪不得自我介绍时他要问人家那种问题呢,蓄谋已久了呀!”
杨辉心神不定双眼冒火,白小萱倒挺愉快,又问:“你讲的那个故事,侠客到底应该怎么选择,当时我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完美的解释。”
孟超然心中呐喊着:“我想尿尿。”但佳人在侧,还不得不充风雅装深沉:“喝下疯井水,随其流而扬其波,与俗同化当然算不得与众不同。然而天道无常,人力有穷,这个世界上毕竟有许多我们无能为力的事。与众不同不在事业,而在人格,只要你能够不同流合污,那便是极好的品质。俗话说苍蝇专叮有缝的蛋,他不叮,你说算不算与众不同呢?”
白小萱撅起了嘴:“你敢讽刺人家是苍蝇!”
孟超然连忙喊冤:“哪儿敢呐!我宁愿自个儿是苍蝇也不敢骂人家是苍蝇。”
白小萱嫣然一笑,指着他:“你呀——专叮有缝的蛋。”
“不敢。”孟超然连忙谦虚,“专叮无缝的蛋。”
“与众不同。”白小萱笑着品评一句,猛然想起自己赋予这个词的意义,脸一红,连忙跑了。
孟超然肚子正憋得慌,无暇多想,正想去厕所,铃响了。他一呆,脑海中,那声“与众不同”的余音随铃声袅袅而来,想起她刹那的娇羞,四肢百骸顿如电击般的一麻,心中立时翻江倒海。铃声已绝,他颓然坐下。
【2】
马文生又进来接受批斗,他上一节课靠着孟超然给他圆了场,因此就存在一种幻想,以为他不会再跟自己为难。不料他一厢情愿了,这次集中火力猛烈轰击他的正是此人,因为他一不留神或者说自然且必然地触到了孟超然的命根子——作文。
作文是一则材料:一群孩子在退潮的沙滩上拣贝壳,一个男孩拣起了又丢弃,因为他要寻找心目中最美丽的贝壳。太阳落山了,别的孩子满载而归,而他依旧两手空空……
体裁:议论文。题目:自拟。
孟超然的作文得分不高,因为他用尽一切华美的辞藻去赞扬这个男孩子,而这与命题人的意图恰恰相反。马文生自然以“命题人意图”为圭杲,因此对他的论点大加批判。
孟超然感觉自己就像正在天空飞的雄鹰,忽然老马告诉他地面才是蓝天,蓝天只是地面,而且非要他倒个个儿飞,不由窝了一肚子火气,站起来抗争:“我认为生活的意义就在于追寻,见什么拿什么只会养成安于现状耽于享乐,只会导致人生的碌碌无为。而你树立的理想即使缈不可及,但它会引导着你不停歇地去奋斗,奋斗停止了,就意味生命已经终结了。在太多的时候,将人们压倒的是他所得到的而不是他所得不到的。我相信茨威格的一句话——只有追求不可达到的目的,人才强于他的命运。”
这些话说得漂亮动听,深合年轻人的脾胃,大伙儿以掌声支持。其实他们早已把自己当成了老师的对立者,只要有向老师们挑衅的,他们就支持,只是老马倒霉而已。但老马也不甘示弱,也不能示弱,据守城池拼命维护“命题人意图”:“你能够有所发挥,这固然很好,但你现在写的是作文,作文不等于文章,是有限制的。命题人意图就隐藏在材料中,它引导你往哪个角度去写,写偏就是跑题,高考最忌讳不过。你必须学会分析材料,这是一种能力。这则材料命题人的意图并不隐晦,通过字里行间的暗示,让你对这个男孩进行批判,批判他不切实际,好高骛远。许红康和卢永川拟的题目就不错:《理想植根于现实》、《美,就在脚下》。你别总是从刁钻的角度来看。”
一涉及人生态度、写作方法和思维方式问题,孟超然寸土不让,当即反驳:“如果这样说,命题人让我们怎么写就怎么写,我们就不需要开动脑筋、发散思维,从多种角度来分析了?”
此乃孙子兵法中攻敌所必救的策略,孙子曰:“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既然马文生守得固若金汤,坚守不出,孟超然就必须诱他出战,让他自己暴露出破绽。这就是兵法中的“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孟超然甩出这顶大帽子上纲上线,马文生纵然意思如此又怎么敢戴,当下摇头:“说是不能这么说的,从多种角度来分析当然应该,但我们培养的能力就是揣摩题意,找准思路,这样才能得高分。发散思维,多角度分析自然是必须的,做数学题政治题尤其需要……”
马文生终于不负所望,狐狸尾巴露了出来。孟超然适时出击:“可是昨天数学老师才告诫我们,做数学切忌巧妙的方法,而要按部就班一步步地用一般方法做,这样即使错了也有步骤分,奇巧方法改卷老师很少能耐着性子再按你的思路想一遍的,答案错全盘错。”
众人点头证明孟超然所言非假,一齐注视着马文生。但马文生忝为班主任,怎肯被学生难住,更何况擅自更改答案以迎合孟超然一人了。他简直就是在跟不可抗拒的天意对抗,除了打击,他什么也得不到,因为马文生就是老天爷,翻手成云,覆手为雨,这一战的结果注定是他失败。
他尤自未悔,依然不懂就问,不但问,而且辩,只要对方不能把他彻底打倒,五体投地,他就梗着脖子不弯腰不认输不屈服不罢休,不久就被同学们誉为“普罗米修斯”。卢永川读过西方哲学,从苏格拉底、柏拉图到康德、黑格尔、叔本华、尼采,甚至罗素等人,讲起来头头是道,他送给孟超然一句尼采的名言贴在墙上——“我爱那惩罚上帝的人:因为他爱上帝;因为他要因神怒而死灭。”孟超然是个傻蛋,竟然大受鼓舞。其实他不明白,别看老师讲课总喜欢拿爱迪生、爱因斯坦作例子,老师们讨厌的就是这样的人,否则爱迪生也不会被赶出学校,爱因斯坦也不会因为做了一只小板凳而受到嘲笑。
他终于引起了神怒,因为他竟敢去捋政治范的虎须。
政治范是教政治的,五十多岁,已经知了“天命”。他和马文生颇有共同点,只不过他的脸对着黑板的资历显然更久,早被黑板同化而且发生了质变——变成了钢板,至于眼睛则不但质变而且进化,在机器里回炉另造炼成了刀锋,凌厉之极,一扫之下学生们顿时矮了一截。此人是教务处主任,又教政治,大概政治工作做多了,脸上也刻下了政治色彩,面对着学生一脸苦大仇深的神情,不但进行语言教育,而且实行潜移默化的不言之教,令学生们战战兢兢,汗不敢出,一出就是阶级敌人。
此公上课好像上台作报告,上台就讲,讲课时眼角也不扫一下课本,一个课时七八页倒背如流。这一手的确把学生们震了好久,也纳闷了好久:“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后来马小奇一打听,说叫范生智,叫混了就叫成了“政治范”。
平心而论政治范讲得的确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