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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潍坊高三统一考试试题第十四、十五题乃是一道诗歌阅读,选的是唐代王维的《使至塞上》要求选择分析错误的一项。丹邑一中购买的套题上印着:
〖单于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侯骑,都护在燕然。
注:开元年间,王维以监察御史身份出塞宣慰,察访军情。〗
这首诗的颈联“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乃千古名句,学生们平日背得滚瓜烂熟,但那本《语文知识手册》只选此句,未选全诗,因此对这首诗的意思学生们颇感陌生。全班背诵古诗最多的堪称孟超然,但他对唐诗的了解止于一部《唐诗三百首》,这首诗偏偏未被衡塘退士选入,于是问题就出来了。
马文生讲解诗歌阅读题,照例先把全诗解释一遍。他也未曾参考其它资料,于是解释道:“这首诗大意是说:‘单于将要来攻打边境了,他附属的回家包括了居延……’正确答案是B。”
此语一出,一部分人立刻哗然。
马文生知道麻烦又来了,接着说:“三四句并未写眼前景物,‘征蓬’是指出征的将士,并非以‘蓬、雁’自比,看原名可知——归雁入胡天——王维怎么能算归雁呢?”
他以“单于欲问边”进行推理,得出的结论简直顺理成章无懈可击,但还是引起质疑。
孟超然选的是A项,立时站起来问:“那么A项说,第一句交待了此行的目的,这显然不对。因为单于问边,王维出塞察访军情,这是原因而不是目的。”
此语一出,立刻得到广大选A者的齐声附和大声支持,他一瞥眼,见闪清光回过头来,冲自己一笑,立刻信心倍增,胆气倍壮。
全班人静静看着老师,马文生踌躇半天,说:“说是原因当然更恰当,不过说是目的也并不错,正因为单于入侵,这才引出了王维的出塞慰军的‘目的’——打败单于,保卫边疆嘛!同这种微小的差异比起来,B的错误更加明显,因此答案并不算错。选择B项的有多少?”
马文生本想借对者人多势众的优势把孟超然压下去,没想到选B者一举手,稀稀落落寥寥无几。
他大为失望,也大不甘心,问:“选A的有多少?”
一举手,也是寥寥无几,两者加起来也还不到全班的一半。
马文生大为奇怪:“你们选择的都是哪些?”
“C。”
学生们回答。竟是众口一词,声势颇壮。
“C项哪儿错了?”马文生问。
“长河不是指黄河。”沈丹回答。
“不是黄河?”马文生惊讶之极,见众人纷纷点头,知道颇具代表性,“不是指黄河指什么?”
“不知道。”沈丹又加了一句,“反正不是黄河。”
马文生叹气不已:“长河就是黄河,在古代,黄河不叫黄河,而称为大河、长河。”
沈丹瞪了一眼马林涛,他连忙站了起来:“C项说,五六句是诗人在沙漠里看到的景物,可是黄河并没在沙漠里流,黄河发源于唐古拉山,一路上流经山谷、高原、平原,流入勃海,没流经沙漠,否则早干了。”
“什么?”马文生越听眉头越皱,越皱越吃惊,问,“你们都是这样分析的?”
选的人纷纷点头。
马文生摇头不已:“你们怎么会产生这种思维?诗歌鉴赏是以诗歌为载体,考查的是你们平时学习过的东西:修辞啦,文化常识啦,诗歌的理解啦。又不是要考查你们地理,想那么多干嘛!”
孟超然和C项派政见不同,也极力否定C项:“对呀!长河就是指黄河。不但长河、大河指黄河,在古代河专指黄河,江专指长江,其它的河流用某某水来代替。”
马文生听得不住点头,心想孟超然还算有点见识,不料下一句一听,孟超然仍念念不忘自己的A项,说:“只有A项才是对的。”
选A的十几个人啪啪拍手支持,孟超然挟力挫C派之余威大声说:“目的和原因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不能混淆。单于问边只能是王维出行的原因。这是一般性的试题,或许有些不精确的地方,但我们做题的目的是为了对付高考,高考试题是不会出现这种疏漏的,因此我们现在就必须养成准确分辨词意的习惯,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不论选A还是选B、C,几乎所有同学一起鼓掌,满耳的掌声中,他听见前排一个悦耳的和声,闪清光也在笑着拍手。她的脸颊微侧,他看着她轮廊分明极富雕塑感的侧面,心中陶醉,正要再说,马文生摆了摆手:“你说的也有道理,但答案也不错,这道题先放下,回头查查唐诗……下一道题的答案是……”
他怏怏坐下,同学们顿时也没了精神。
孟超然知道这“回头”就是说等他们毕业以后,便放学后自己去了新华书店,一查,傻了眼——“单车欲问边!”试卷上印成了“单于欲问边”!相似的字形,粗劣的印制造成了一场天大的玩笑,错了一个字,诗的意思全然颠倒,课堂上激烈的争论完全是一个谬误的前提下得出的可笑的结论——一场玩笑!
王维乘着单车去慰问边疆成了单于入侵,还能说什么呢?他有种哭笑不得的滑稽感,心想:“不知道老马会是什么表情?”
【5】
老马正精神抖擞威加八方,孟超然又到学校时,他正领着六班七十多号人马雄赳赳气昂昂跨过大学桥。孟超然心中奇怪,见闪清光和徐文婥、许红康也夹在队列中,忙拦住他们问:“这是怎么回事?”
徐文婥回答:“政治范得了喉癌,住院了,老马组织咱们去看望。”
“喉癌?”他吃了一惊。
许红康点点头:“老马说用嗓过度,积劳成疾。你不去吗?”
“我?”他微微一笑,问闪清光,“你也去吗?”
闪清光点点头:“范老师人挺好的,马老师希望全班都去,给他一点鼓舞。”
孟超然嘴里发苦:他去看望政治范?开玩笑,政治范什么时候给过自己好脸色!可是……清光也去……暑假里她虽然给了他一记闭门羹,可是也有欢乐呀,而其中的痛苦他又当成自己的生存哲学,拿它当欢乐来享受,如此而言,她给予他的就全是欢乐了!何况开学两个月来两人接触渐多,逐渐熟悉呢!
他左思右想,终于忍痛摇了摇头。
许红康点点头:“我知道你不会去的。”说完随着大队人马向前走去,徐文婥、闪清光也随着去了。
他呆呆望着闪清光的背影一点一点掩没在肩头耸动的人群中,只觉无限孤独,长叹一声,进了大学桥。刚到教学楼下,只见沈丹一个人远远地走来,一脸落寞,他问:“你也去看望政治范?”
“我看他干嘛!”沈丹瞪了他一眼,“你不是也没去吗?”
“我?”孟超然指指自己,“我当然不去啦,可是马林涛去了呀!”
沈丹大声说:“我跟马林涛有什么关系?你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说完她头也不回就走了。
他碰了一鼻子灰,怏怏地进了教室,一看,竟然还有人没去,马小奇和林芷霞两人正坐在一块讨论数学题。林芷霞一见他,招了招手:“孟超然……”
“什么?”他走了过去。
林芷霞仿佛刚哭过,愣愣地注视他半晌,眼圈又红了:“韩老师……死了。”
“韩老师?”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鳞羽斋,韩老师。”
“什么?”他腾地站了起来,“什么时候?”
“昨晚。”林芷霞试试泪,“心肌梗塞,连句话也没来得及说。前天,他还跟我提起你,说你怎么这么久都没来,他还要画《沁水行吟图》呢。”
“他……画了吗?”孟超然心中沉重,慢慢地说。
“没来得及。”
他木然而立,心中隐隐生起一种莫名的恐惧,先是常弘扬的一场车祸,七条人命,又是韩先生突然去世,人的生命竟然这般脆弱!外界不期而来的灾难,自身微小的病变就使一个个庞大复杂的有机体刹那间失去了活力,带着对生命的疑问告别了生命,而他们还没参透来这也上走一遭到底为什么!死者永存遗憾,活着的,或者说还没死的呢?
他脑中一片浑乱,喃喃念着:“沁水行……沁水……行……”灵光不闪,心窍不开,脑海一字皆无,“我只怕要辜负他了。”
林芷霞叹了口气,安慰他:“不要强迫自己。你说过,当有一天写完诗不再扔笔的时候,你就写尽了心中的意。或许,有一天,你灵感一起,一挥笔就写出来了。”
他点点头,沉默着。
马小奇方才埋头做题一言不发,这时也说道:“每个人都会死的,只是不过有些人死得突然,有些是在预料之中而已。为这个伤心,不值得。”
孟超然惊讶地望了望他,此人从前幽默诙谐,言出必笑,但自高三以来突然间就沉默了下去,整天对着试卷和书本,冷漠忧郁,完全变了个人。
“你……没去看政治范?”他问。
“不去了。在医院呆了两个月,实在怕了。”马小奇头也没抬。
“你病了吗?住院?”林芷霞关心地问。
马小奇冲她笑了笑:“我没住院,是……”他顿了片刻,忽然有种向她倾诉的渴望,“是我妈住院。”
“你妈?”林芷霞问,“她得了什么病?”
马小奇脸也阴沉了下去:“急性胰腺炎,医生说有发展到乳腺癌的可能。”
两人谁也没说话。马小奇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辛酸和愤慨:“人生永不公平!有的人受了半辈子却越活越受罪,有的人他妈的该死却不死。”
林芷霞听着他冷森森的声音,心里一缩,吃惊地问:“你骂谁呢?这么恨他?”
马小奇淡淡地说:“我爸。”
两人面面相觑,相顾骇然。孟超然忍不住问:“就是高一时找过你的……”
“男的是。女的是他勾搭的小老婆,还让我叫她妈,呸!”马小奇愤愤地吐了一口,说,“我很小时候,他经营了家纸箱厂,发了财。男人他妈的有钱就变坏,立马勾搭上厂里的女会计,一脚把我妈给踹了。嘿,踹了?……踹得好,踹得妙,踹得呱呱叫,不踹,我还得多叫那家伙几年爹呢!”
把“爸爸”称之为“家伙”,太可怕了,两人只觉脊梁骨嗖嗖冒凉气。
“我妈、我舅、亲戚、邻居没一个说他不好,一致大骂狐狸精。可我知道,我妈……有多伤心,每天哭……我也哭。”他的双眼渐渐红了,林芷霞想安慰又无从说起,只听他又说道,“我……我是个没爹的孩子啦,我不难过?可我不能让我妈哭啊……我就笑,每天笑,从电视里学滑稽小品,相声,小丑,逗我妈笑……我妈很高兴,不伤心了……可谁他妈知道我的苦?在我妈面前笑过,我……我躲到没人的地方偷着哭!那时候……我才八岁呀!”
他终于泣不成声,泪水打湿了试卷。林芷霞心里难过,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替他拭干了眼泪。他透过朦胧的泪眼,怔怔地望着她,继而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我很久没哭过了。很久以来,我就不知道什么是伤心,在逗笑的时候,我以为我是快乐的,心里也就觉着愉快。就在我快要忘了那家伙时,他又来疼我了,买这个买那个,也许是只生了个女孩儿怕死了没人养老送终吧!我才不睬他呢,再多的东西,能换回我死了十年的老爸吗?”
忽然间他好像感到特别有趣,伏在桌上咯咯直笑。林芷霞心中怜悯,劝:“小奇,别这样,也许他只是回心转意……”
“回个屁!”马小奇冷笑一声,“霞姐,我劝你一句,别把男人想得太好了,否则吃亏的是你。男人哪个不是他妈的一肚子花花肠子弯弯绕子?我就是,我不怕认!”
孟超然听在耳里刺在心里,想起白小萱闪清光,瞥了眼林芷霞,尴尬之极。她只是宽容地笑了笑,也不说什么。
“放暑假时,我妈得了那病,钱不够,舅舅说,找你爸去吧。我不想去,我讨厌这个人。可不去我妈的病怎么办?为了我妈我什么都敢干,何况不要脸!我就去了。”马小奇显出一脸无所谓的神气,“那家伙跟那女人特高兴。一听,说给我妈看病,要钱,他立刻变了脸,说,那女人病了想着我了?我说妈不知道,我自己来的。那家伙一脸受害人的模样,说:‘小奇,你不知道当年她害我多惨,害我丢了家,丢了你,让街坊邻居骂。我现在的钱都是自己挣的,该她的早给她了。替她看病?哼!’”
他本有表演天才,把“那家伙”的语气神情模仿得惟妙惟肖。孟超然却越来越担心,由此可知当时的情景伤他有多深。
“我一听,眼珠子就红了,恶狠狠地盯着他。那女人就劝他:‘不管怎样,她还是小奇的妈嘛,你心里有气,只当为了小奇,’那家伙立刻打断:‘不行。为了小奇,我再倾家荡产一次都能,为了她,一分都不拿。’我对他说,你记着。就走了。后来那女人追了出来,塞给我三千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