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那么……”孙老师皱着眉,“撞车的一刹那呢?”
“我啪地一下从车上摔了下来。”
“我问你想的什么?”孙老师频频诱导。
“完了,我死定了。”
“什么?”
“我说,我当时想:完了,我死定了。”
“唉!”孙老师大失所望,仍不死心,问:“你醒过来后呢?”
“醒来后……疼啊!……我又高兴又害怕。”
“高兴?”孙老师精神大振,“高兴什么?”
“我没死啊!”
孙老师一下子泄了气,打起精神问,“你害怕什么?”
“我……我怕残废了让我妈难过。”常弘扬鼻子一酸,眼睛红了。
“啊哈!”孙老师大为兴奋,催促着,“好,说,接着说。”
常弘扬抹了抹眼睛:“我妈瘫痪很多年了,我上学,就我爹一个人种三四亩地,我妈老觉着她是个累赘,怕我和爹累,好几次想寻死,又怕我和爹伤心。可我知道爹是很爱妈妈的,只要她心情好,我们就是再苦再累也高兴啊!要是妈知道我出了车祸,残废了,她不知道有多难过,我怕啊——”
常弘扬抑制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孙老师劝慰几声,想了想说:“嗯!好!你到时候就这样说,咱们学校推行素质教育,热爱父母、关心老人是每个学生必备的素质。亚洲四小龙采用儒家的忠孝节义来培养员工管理经济,这才造成了经济腾飞,孝是第二位的。咱们学校就是要培养学生这种素质,来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培养生力军……”
常弘扬也不哭了,傻呆呆地听着,不明白老师怎么会扯到市场经济头上。孙老师讲完话,又叮嘱几句,再问候几声病情,告别而去。
常弘扬费解之极,脑袋又疼了起来,沉沉睡去。梦中,小玲来了,她一句话不说,眼里含着泪水,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小玲,你到底爱不爱我?爱不爱我?说呀!我不怕被大头梨打,不怕摔断胳膊,只要你说一句爱我……我什么都不怕……小玲……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听见有哭泣的声音,茫然睁开眼,姐姐坐在了身边。她比他大11岁,已经结婚七八年了。
“还……疼不疼?”姐姐擦拭眼泪,问。
“不疼了,很快就会好的。”常弘扬想,“怎么来的人问的都是这个呢?看来知我心者,只有超然了。”他想了想,加上一句,“别让咱爸和咱妈知道。”
“嗯!”姐姐点点头,“你打算瞒到啥时候?”
常弘扬考虑已久:“过一两个月,医生说石膏托就可以拆了。学校快放假了,你就说——不,我让别人说,学校学习紧张,没空回家,放假后要补课……不,就说出去打工了,走得急,没时间回去……唉,补课吧!……这个,总有些不太妥当,走一步是一步吧!”
正说着,主治医生进来了,后面跟着一大帮人,拿话筒的,扛摄影机的,把病房塞得满满的。众人惊讶地望去,医生介绍:“王县长看望大家来了。”
面对摄影机,王县长带着满脸的沉痛和亲切相揉和的表情挨个慰问,紧跟着是交通局局长、一中沈校长,后者主要是冲着常弘扬来的。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很难过。”王县长像在对病人说又像对着镜头说,“看到大家的伤势已经得到控制,我才算放心。出事之后,曹书记和县里的领导们都很关心,大家委托我来看望看望,看看有没有什么实际的困难,提出来县里会加紧解决,以便使大家尽快康复。”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下病房,见病人们呆呆地瞧着自己一言不发,更有一位翻着眼瞪着屋顶,正眼也不瞅自己,很是不自在,咳嗽了一声,正要再说,话筒伸了过来:“王县长,发生了这样重大的车祸,您作为父母官,有什么要做的没有?”
毫不客气,一听可知是省台记者。
“问得好!”王县长诚恳地说,“事故发生后,有人对我说,这是一起偶然的事故,不能说明什么。我当时就火了,活生生的七条人命啊,这还不能说明什么那什么还能说明!偶然?偶然?如果没有必然的因素,怎么造成这个偶然?这场事故,反映出我县某些部门诸多不力的地方。”
交通局的赵局长知道自己这次是来当孙子的,脸色极不自然。果然,王县长接着说:“首先是交通部门,工作有声色不假,可光在天子脚下摆,县城大街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简直如临大敌,而周边乡镇,成了敌占区大后方,交通监管非常松懈……”
堂堂县长,要揪他局长的小辫子还不容易?赵局长知道自己在县长面前一向吃不香,闷声听着,待县长告一段落,趁着记者的一个提问,他开始自我批评:“王县长说得是,我们交通部门的工作的确还没做到家。”他也算混迹官场久了,知道留退路,咬紧这个“还”字,“对农村的驾驶人员的安全意识教育做得还不够。这次事故的主要肇事者三轮车司机喝了酒,而爆胎的卡车停放位置也不太恰当,这一切都是事故的重要因素。城南的乡间公路建于七十年代,路面窄,路况也也不好,跟不上农村经济的发展。交通局已经讨论过几次打算拓宽路面,解决这个问题,报告也提交给了人大,还没讨论,不料发生了这样的事……”
小小病房,成了政坛斗争的战场。
县台的镜头津津有味地围着几位要员转,省台的记者却不大理睬,一个女记者来到常弘扬面前,他姐姐连忙躲了过去。女记者亲切地问:“你是学生吗?”
“是的,县一中的。”常弘扬想起孙老师的话,指了指沈从喜,“那是我们校长。”
沈从喜连忙满面沉痛向镜头点点头。
“那时候你怕不怕?”女记者跟他聊天儿。
“没顾上想,太快了,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一下子就摔了出去,立刻就昏了,连疼痛都感觉不到。”
“你认为这次事故主要怨谁?”
“怨司机,他喝了酒,那个老汉说让他小心点儿,他还满不在乎,说才喝了一点儿。”
“那个老汉呢?”
“他死了。”说到这儿常弘扬不由露出一种恐惧的表情。
“怎么啦?”女记者关心地问。
“本来该死的是我,他要照看自行车,和我换了座位,旁边的钢筋才插死了他。他刚当了爷爷,孙子今天满月,进城采购东西没想到出了事。”
女记者点点头:“人的命运是很奇怪的,你这次既然重获生命,就一定要珍惜。”
“我知道。”常弘扬想起孙老师的叮嘱,很有拿它当革命任务光荣完成的念头,可人家女记者根本不问这方面,让他也无法开口。
女记者又来到矮个子的床边,问了问伤情,小凤替他答了,女记者问:“你是他妻子吗?”
“还不是。”小凤有些害羞,“不过快要结婚了。”
“真的?”矮个子内伤颇重,本来说话都没力气,一听这话竟叫了起来,“小凤,你可不许骗我。”
“不骗你。”小凤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等你伤好了我们就结婚,我爸那儿交给我,他不乐意也不行。”
“真的,真的。”矮个子竟呜呜哭了起来,“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阿材对咱们的事特别热心,一直帮着我,现在你答应了,他却喝不到喜酒了,呜——”
女记者把话筒伸向小凤:“看来你们的亲事不太顺利?”
“我爸一直不同意,嫌他家在农村,嫌他个子矮,要收很多彩礼黄了这门亲事,可我一直反对。农村又怎样?农村又不是龙潭虎穴,再说我们都在县城有工作,也不拖累他。个子矮也不算啥,他人好,我就看中这点,难道非要让我嫁个电线杆一样的陈世美他才满意?我的事,我自己做主,反正,我是跟定他了。”
旁边的两名记者带头鼓起了掌,护士们和几个县台记者也跟着鼓掌,县长左右瞧瞧也啪啪啪啪拍了起来,局长校长望风景从,起劲儿地拍,病房内掌声连连。
县台的镜头不失时机,连忙推向县长的双手,县长不得不又拍了几下,说:“县里已经专门召开会议解决这事儿,将给予每名死者2000元安葬费和一笔补偿,受伤人员也会获得一定数额的医疗费用。我当的是父母官,全县父老就是我的父母,政府一定会竭尽全力想大家所想,急大家所急,争取伤者早日康复出院,与家人团聚。”
这番话受伤的人听着受用之极,那个伤势较轻的妇女艰难地直起身不住道谢,县长连忙制止了她,安慰几句,又去慰望别的伤员去了,局长紧随其后。沈从喜对常弘扬印象非常好,专门走过来说:“好好养病,争取早日回到学校,养伤期间也不要放弃学习。”
病房内安静了下来,一时之间悄寂无声,谁也没有说话,隔了好一会儿,又听见了常弘扬吸管子的吱吱声。
孟超然回到学校一说常弘扬出事,同学们牵挂之极,纷纷赶来探望。老师们,那是再也没有来的。
第七章
【1】
中国每年都要爆发一场超大规模的全民族战争,时间是7月7日,地点涉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三十二个省、市、自治区的两千多个县,参战人员多达200多万。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这200万战士——十七八九岁的少男少女——就这样陷在一个命定旋涡中,以他们稚弱的血肉之躯抗拒着命运的狙杀。情势无比凶险,在这200万里必须有四分之三被淘汰被毁灭被杀戳——被社会、被制度、被教育、被父亲、被母亲、被一切爱他们的人,被人类社会一切的公正与不公、压制与释放、温情与机械、赞扬与嘲讽。仿佛是命运的嘲弄,人类的所有情感——善意或是恶意——在这里都变成了一种反作用力,一步一步把他们推向毁灭,因为,他们不能承受。
7月7日,人死了,上帝也死了。
大学桥再创辉煌,高考上线达五百多人,为历年之最,升学率达到85%。剩下的15%呢?
王兴茂折戟沉沙,无颜再见南台父老,卧薪尝胆,一头遁入补习班。至于别人,或仿而效之,或另谋出路,或痛定思痛,或从此沉沦。教育是再也不睬他们啦,教育所青睐的,是那些初生之犊,那些尚未在龙门之下头破血流的鱼儿。
大学桥为再踏新台阶,在暑假中对即将进入高三的新生实行揠苗政策,补课。当然不是全体,前20名,因为成绩差的不值得浪费太多的精力。高三六班学生许红康首屈一指自然少不了,马林涛、徐文婥、林明华、马小奇等人均得享殊荣。至于闪清光,由于高二中期由理转文,政史拉了不少,老马格外开恩,开了方便之门;林芷霞本就是艺术生,成绩也差,当然方便之门紧闭了;而孟超然,更惨,干脆扫地出门而后快。
杨辉和他享受同一待遇,但此人反以为荣,整日欣欣然伴着刚泡上的女朋友大轧马路,乐而不思大学桥。孟超然空有其名却无法超然,他的思念留在了桥内。桥里佳人桥外道,大街之畔,超然台边,他几度徘徊,几度等待,闪清光却深锁桥内,再不复见。
“哞——”黄昏中传来一声牛叫。
孟超然从沉思中惊醒,超然台笼罩在雨前的闷热里,周遭树叶动也不动,仿佛僵死。他望望大学桥,杳无人迹,依然没有放学。他刚叹了口气,“叮——”铃声响了。他一跃而起,推着“黑马”,把备用的雨伞夹在后座出了树林来到大学桥边。他过了桥,站在饭店两侧的河边一个个扫瞄骑着车子匆匆而过的女孩子。眼前出现任中华和周启的身影,他一惊,慌忙推车逃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刚刚站定,“喀嚓”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天好像裂开了一样,忽地一暗,大雨哗地倾盆而至。
什么是夏天?就是下雨天。美丽的衣装是女孩子炫耀的资本,雨是夏天撒泼的武器;女孩子不顺心泪如雨下,老天爷不顺心就干脆下雨。
孟超然守侯了几天也淋了几天落汤鸡,今天听了预报,学聪明了,早预备了把伞,他刚要打开,只见大学桥的雨雾中冲出一辆车子,飞快地钻到了饭店的塑料棚下。
“清光!”
他一惊,也忘了撑伞,扔下车子冲了过去,大雨淋头这才醒觉,慌忙打开伞撑上。
棚下人满为患,闪清光呆在最外面,头发湿漉漉的,车子一半还淋在雨里。她蹙着秀气的眉毛发愁地望着棚外漫天交织的雨幕,水雾斜飞,十步之外不见人影。天上,雷声轰鸣,云层压得极低,电光乍现,雷声入耳,轰隆隆的巨响震得大地颤动,店门上的玻璃哗啦啦直响,威势惊人之极。六七点钟,天空已经漆黑一团,仿佛被一个庞然大物压在头顶,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雷声不绝,闪电一道道撕裂天空,空中一明一灭,一道道树影时而纤毫毕现,奇怪地贴在眼前,时而化入暗夜消逝于无形,仿佛一只只忽近忽远的魔影。
闪清光无助地望着天空,心惊胆颤,那么低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