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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一眼,想起儿子倔强的性子,齐声道:“好罢!”
孟超然拿起钱,问:“既然我不在,你们干嘛不把姥姥接来住?”
谢琬摇头:“咱倒没啥,你舅舅们答应吗?别说老三老四不答应,老大老二也不会同意,四个儿子,老娘让闺女养着,他们脸往哪儿放?还咋在村里抬头?老农民呐,啥都好,就是死要面子,宁可自己不养活老娘,也不让别人养着。”
孟超然打个冷战,好久才说:“我去姥姥那儿住一晚,明天回学校。”
父母对望一眼,心头千般滋味。
【10】
夜已浓,秋风卷地,寒意扑面而来,长街上少有行人,孟超然默默独行,从家事的烦恼中挣脱,忽然强烈思念起白小萱:“明天回去,我一定向她赔罪,求她原谅。天呐,她竟然真的在爱着我!”
“你他妈别走!”忽然有人大喊一声。
孟超然大吃一惊,扭头一看,只见一条横街里闯出几个人,前面一个一回头,说:“你扯蛋,路不是你家的,脚是我自个儿的,老子走不走干你屁事!”
孟超然这才知道“全不干自己屁事”。风中送来一股酒气,后面三个人中冲出一人说:“你别他妈给脸不要脸,我请客是看得起你,我喂了狗还得叫我声爹呢。”
那人哈哈大笑:“狗喊你爹?那你跟母狗什么关系?”
后面醉汉气得一个踉跄:“操!你小子喝我酒吃我肉……你还他妈损我?你全给我吐出来!”
“吐出来?我吐你一脸唾沫!”那人大概也喝多了,吐了一口唾沫竟然把身子往前带了两步。孟超然觉得有些眼熟,只是夜色如纱,过于朦胧。
“咦口害!当我不敢扁你?”那人摇摇晃晃往前扑。
那位“喝人酒吃人肉”的可既不嘴软也不手短,见对方扑来,火了:“想打架?我姓张的怕过谁来!”说完头重脚轻地迎了上去。
后面两人慌了:“易挺,易挺……他今晚喝多了,好歹咱们小时候同学一场。”
孟超然一听“张易挺”,连忙折了回来,叫道:“是易挺吗?别乱来!”
四个人撕扭在一起,一听有人喊,都住了手,张易挺一回头:“谁在叫我?超然?你放假啦?”
三年前,南台村有四友:“当世李白”孟超然,“再生杜甫”李嘉生,“胶泥蛋”常弘扬,“打遍南台无敌手”张易挺。李嘉生一年前考入郑州一所中专,张易挺初一辍学,四友各奔东西,都是许久未见了。
孟超然打量那三位,都认识,都比自己大几岁,想打人那位叫方红旗,据说在广州打工,混得人五人六的。他一把扯开了张易挺,还没劝架,张易挺哈哈大笑:“不打了!跟狗抢吃屎,丢老子人。”
“你孙子才是狗。”方红旗骂道。
“是吗?”张易挺又笑了,打量他一眼,“有点像。”
方红旗大怒,又想扑,两个酒友忙拉开了,张易挺号称“打遍南台无敌手”绝不是吹出来的。
张易挺睬也不睬,拉着孟超然踉跄而去:“超然,久别重逢,怎能不做首诗呢?……呃……”
他忽然蹲在了地上,孟超然问:“想吐?吐吧,吐出来好受点儿。”
“难受,不过……没醉。走,到我家……喝酒去,好久没见了。”张易挺强自直起了腰。
孟超然搀着他:“明天吧,明天好好喝,我先送你回去。”
张易挺家在路西临街,他爹妈还没睡,一见儿子又醉成这样,他爹黑着脸训斥:“又去喝酒!你就不学好,看你们一茬儿的谁像你!”
张易挺本来蔫头蔫脑的,一听之下立时大吼:“我不学好?你让我学好呀!我想做生意你怕赔,我想打工你怕丢人。方红旗这小子有啥本事?到广州挣几个钱回来熊成狗样,我为啥不能去?你让我有啥出息?”
他妈就劝:“你老东西,少说两句吧,没见小三醉成啥样子?”
他爹刚想发火,儿子早一头撞出门去,刚到门口,哇地一声吐了个淋漓尽致。方红旗若见他果真“吐”了出来,必感大慰,他爹却心疼之极,脸也不黑了,捶背倒水忙做一团。
【11】
夜深了,明月君临大地,宇宙万物一片澄澈,表里通明,没有夜幕去遮住行人的眼,没有黑暗去惊吓孤独的孩子。然而光阴如流,月圆月缺,光明能停留几刻,美景能存在几何?
姥姥搂着芊芊睡了,孟超然夜不成眠,明月将光明搅成一碗滚烫的稀粥,入口烫口,入心伤心。已经一点多了,他来到院里,夜凉如水,不由打了个寒颤,仰望万里云天,皎皎明月。一日之内,伤痛连连,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墨子,那是他最神往最崇拜的人:“兼相爱……兼相爱……为什么如此伟大的学派会弹指而灭,代之而起的是极权与压迫、欺凌与憎恨、隔膜与敌视、自大与鄙夷?”
墨子云:“天下之人皆不相爱,强必执弱,众必劫寡,富必辱贫,贵必傲贼,诈必欺愚。”自己又何尝能免呢?当自己自负一世才情傲视同龄时,焉知同龄不是凭他们的成绩他们的分数在鄙视自己?当自己嘲笑马文生孤寡闻呆板机械时焉知他不是在鄙视自己学不如人妄自逞能?为什么没有心与心的沟通,为什么没有人与人的理解?
罗新奎云:“你让别人吃屎,自己得先去吃屎。”斯妙言哉!
他静默月下,心游八表:“一个人就是一座孤岛,一个人就是一粒星球,浩瀚大海,茫茫宇宙,什么时候岛屿与岛屿、星球与星球会相连在一起?填充其间的只是无边的空虚,酝酿于内心的只是无声的寂寞。人为什么不愿去了解别人去关爱别人而用猜疑、功利、妒嫉、憎恨和冷漠把自己与别人相分割相隔离?人世间为什么又有那么多饥饿的孩子在哭泣,可怜的妇女在挣扎,那么多流浪者无家可归,那么多奋斗者洒下血和泪?寒冷、饥饿、疾病、干渴、战争、污染、火山、地震、沙暴、洪水、泥石流、龙卷风,像魔鬼一样残害人类,而人类却不知自爱,在彼此猜疑与冷漠的目光里提心吊胆地活着。悲哀如此,谁来改变?”
泪水渐渐沁出,他仰望皓月喃喃自语:“万方有罪,维我一人,为什么世上所有的悲哀不能让我一个人承受?为什么所有的苦难不能由我一个人担当?只要让我免除内心的痛苦、良心的谴责,让我看到幸福留在每个人身边,哪怕我身化作飞灰,灵魂万劫不复,我也将跳着舞着踏入坟墓。”
周启云:“草也有它们的语言,也有它们的生活,你要学会观察草。”
他闭上眼眼,把脑海中的念头统统抛去,沉入一种幽深玄冥的境界。脑海一片空虚,空虚而灵异的思感泉水般淌开,浸没了整个身体,他再也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躯体像雾像风像大气的分子一样飞散于无形,随着瞬息间笼罩了一切的灵觉与天地融为一体。大气是他的肌肤,所有的微动那么清晰,那么真切……
叶子像在水中一样缓缓沉落,卷起的气流震荡着他的皮肤向四周扩展,落叶在空气中冲出一条空洞,盘绕而下,像是他深深的伤口,但瞬息便又弥合了。
蟋蟀啼叫着凄清的长夜,袅袅的声波在他体内荡漾,他像流动着的无形的水银,流淌在蟋蟀的足下。它的触须微微晃动,他感到在轻扫着自己的双唇,略有一丝搔痒。
他醒觉过来,皓月如银,清辉如水,溢满整个天地。(文*冇*人-冇…书-屋-W-R-S-H-U)
【12】
第二天,姥姥高兴了许多,一边忙碌一边絮絮叨叨地诉说,什么东头的张老汉没了,邻家的媳妇添了个胖娃娃,哪家的兄弟俩打架,某老婆子给自己准备了副上好的棺材等等。正说着,张易挺来了,孟超然摆摆手,给他搬个小板凳一块儿聆听。他没有理由不尊重,因为这是老人享受寂寞晚年的一种方式。人生如此残酷,然而又如此自然,呱呱出生,在泪与笑中成长,在成功与失败、高尚与平凡中成熟,然后,死亡来了。在漫天夕阳中回头,笑也好,痛也好,获得也好,丧失也好,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记忆中的浪花,生命的海面转眼平复。即使功业盖世,惠泽到的也仅是他人与后来者,对于自己,它只是面对坟墓时最珍贵的安宓与坦然。死亡面前人人平等,这时候不论伟人还是凡人,他们最想做的都和这个老妇人一样——多关注一些鲜活的生命。
张易挺最重承诺,说喝酒便喝酒,还带了几样小菜,耐心听完老人的唠叨便拉着孟超然去喝酒。两人上了大堤,只见河滩浩荡铺开,阔大无边,长河如带,不见终始。孟超然豪情激荡:“走,咱们到河滩上把酒干了。”
张易挺哇哇大叫,两人正欲下堤,后面有人喊:“易挺,超然!可找着你们了。”
两人一回头,齐声惊叫:“嘉生!”
来者高大威武,一脸意气风发,正是南台四友之一——“再生杜甫”李嘉生。他是唯一能和孟超然谈商论羽,佳文共赏的人,对孟超然也极其推崇,誉之为“当世李白”。孟超然桃投李报,对他的“无声听细雨,寂寞闲读书”也备加推崇,赞之为“再生杜甫”。
“刚从郑州回来?”张易挺问。
“可不是嘛!”李嘉生喘着气说,“一回来就去找你们,一问都不在,我到你姥姥那儿还没进门,瞧着大堤上有两个家伙挺像,果然是。”
他看了看孟超然:“我还以为你在大学桥呢?本想去找你,怎么回来了?”
孟超然嘴一撇:“那破地方,呆着没意思。”
“哈,啊哈!”李嘉生惊叹,“大学桥要是破,天下就没好学校了,听说郑州几所高中还想派人到大学桥摸摸底子呢!”
“有什么好摸的?全是书本。”孟超然在家里如同脱缰之马,一提大学桥就烦,“让郑州一中的校长来跟我坐一个月同桌,保准他的升学率百分之百,改造囚犯,谁不会?走,别提它,咱到下面喝酒去。”
沙滩如潮,三人的影子拖在沙地上。眼前是一片坟墓,在几株奇形怪状的老榆掩映下高踞在一片隆起的土丘上。空气仿佛凝滞,荒草没膝,死亡般僵立。草下的土包里,掩埋了一个个死亡的生命,而今又有三个鲜活的生命造访了。
孟超然漫步荒坟,只觉一片孤寂与肃煞,他感到坟墓里伸出一只手在自己的某根神经上不经意地拂了一下,阴森和快感直贯脑际。他问:“死亡是不是人生的终结?”
“没了生命,人还能有何作为?而人生便是要有所作为的。”回答这个问题的只能是李嘉生。
孟超然沉默半响,仍沿自己的思维续了下去:“我常常想,人死了会不会有灵魂?即使不可能有来世,它是否在我们意识之外的一种状态下存在着?佛教的【文,】轮回说,道教的自【人,】然生灭观,基督教的【书,】原罪说,伊斯兰教的【屋,】前定说,现代人认为荒诞无稽,但现代一些大科学家仍相信有灵魂,他们用齐纳卡片、电子频闪器、电子发射器、瞳孔扫描器来寻找灵魂,这些人比咱们更有知识,他们这样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你迷信吗?”张易挺大为惊讶。
“不,不是迷信。”孟超然摇摇头,“这些科学家的工作即使失败,即使被人嘲笑,我认为也是非常有意义的。因为死亡是每个活着的人都必须思考的问题。不知道死亡,你就不知道怎样去生存。死亡带给我们的是生存的压力,它迫着你去挑战,去奋斗,去留下不朽的事业。罗曼·罗兰说,创造就是消灭死。我们只有留下不灭的功绩才能造就不灭的生命。生活,纵然不幸,纵然痛苦,那又有什么呢?我们有死去后的幸福。从前,我总是思考但总是猜不破生命的真相,现在,我告诉你们答案——生命便是享受痛苦。”
“生命便是享受痛苦?一个完全的悖论。”李嘉生摇摇头,但颇有佩服之意。他俩都比孟超然大几岁,可他知道此人极其早熟,也许是自幼的不幸,他的思维较一般成年人还深刻,加上博览群书自幼负神童之誉,南台三友一向唯他马首是瞻。
孟超然解释:“生命中的体验无非有二,一是幸福,一是痛苦。幸福在时,我们自然不必说什么,享受就是了。然而所谓十日九风雨,人生不到百年,幸福占了几何?痛苦又占几何?人生中大多时候都被痛苦充满着,寂寞、空虚、孤独、恐惧、仇恨、平庸、离弃、死亡、疾病等等我们能如之奈何呢?来什么承受什么?它会压得你脸皮发烫,眼睛发黄,头发发白,腰腿发软,到头来不是沉沦便是自杀。如果我们恬淡地看着它,当它是生命中必然的经历,当它是对自己意志的磨练,当它是在品尝一杯极苦的咖啡,它又能奈我们何?”
李嘉生沉吟半天,说:“要达到这种境界简直比自杀还难。”
孟超然摇摇头:“自杀并不容易,它要先战胜自己。能战胜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