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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主任视为最经典的反面例子,屡次提及,好像那不是一桩丑事,而是他导演的一部影片。
对于这次事件,王大傻等班干部将其视为绝密情报,绝口不提是谁报的信。一直到毕业十年后,这个事件还是没有解密。这可害苦我了,只因我出门时甩下的一句气话,大师便认定我是罪魁祸首。我将顶着这口黑锅过完余生。
中学的时候,我寄宿在学校,有一天我当着同学的面感叹自己没有饭票了,真想去哪儿捡几张来。次日,我同宿舍同学藏在席子底下的饭票就不见了。我心虚得不得了,说话语无伦次,不但同学,连我自己都怀疑是我自己干的,更别提被别人一辈子怀疑了。阴差阳错的事就是这么防不胜防。有时候你只好认为误解就是生活中的必要部分,你必须承受。
由于此事极具娱乐性和冒险性,大师的事迹传遍整个楼道、系里,知名度如日中天。可惜他不是个演员,否则这时候必定接广告接到手软。乐极生悲的大师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找我算账,而是赶紧找救兵。长期以来,大师一直作为李向阳的跟班,为李向阳的升职论文当副手,所以也算是朝中有人。他屁滚尿流地滚到李向阳跟前,诉说系主任黄教授惨无人道的行径。
“真的,我们只是在练玉女心经!”大师极力让李向阳相信他和赵颖同居的目的是为了研究一门武学秘籍。
不管相信不相信,李向阳都是尽力伸手拉大师一把,怎么说是自己的门徒呀。对于处分,系里有两种意见:一种是开除,杀鸡儆猴,趁机整顿校园的淫乱风气;一种是记大过,给学生留一条后路。前者当然是黄教授的意见,他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政绩,处分越严厉,政绩越大;后者是李向阳博士的意见,谁也不希望对自己的学生落井下石,他为大师佐证确实是在练玉女心经。并且李向阳指出,若是开除,若干年后将会变成一个笑话,以道德的原因使一个学生失去学习的机会,将会是社会不开化的体现。
对学生来说,如果大师就此滚蛋,我们的业余生活将会失去一个谈资。李向阳鼓动学生搞联名声援,放大师一条生路。终于,大师在悬崖边获得了生机,继续留在宿舍里当笑料。从此以后他的鸡巴不敢再为所欲为了。
风浪的平息使大师有闲心把矛头一转,朝我胸口刺来。我向大师解释告密者真的不是我,并且苦口婆心地论证:第一,我一向不反对男女学生同居,这是人性的体现,而我是百分百的人性鼓吹者;其次,我一向不拍班干部乃至校领导的马屁,这一点有目共睹,相反,我对拍马屁者嗤之以鼻;再次,我一向没有告密的传统,也绝对不会使用告密这一招;再再次,我对大师说的只是气话,而我这个人绝对不会去执行气话,有那工夫我还不如去把四级多考一分……大师把我的论证放在一边,把一腔仇恨埋在心底,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以他的气量和执拗,将来要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上,够我喝一壶的!
怀疑占据了我的脑海。友情、真理、爱、忠诚,这些在课本中被要求绝对遵守的东西,如今在我脑海中充满了质疑。其实我本来就是个怀疑主义者,中小学时我就对生活抱着强烈的怀疑。我很怀疑老师讲的那一套并非真实的世界,怀疑课本上成天强调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在我背诵那些理论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撰书的人抱着可疑的目的。我甚至怀疑化学方程式是否靠谱。我的怀疑来自轻信,我太轻信别人的任何一句话,轻信是我的属性,导致怀疑成为另一种属性。毕业很多年,涉世不深的我被别人耍了一道又一道之后,我才有意识地把朋友分为两类:可信的和不可信的。这么一分,虽然不科学也不绝对,但是,哦,世界就清晰多了。
如果我们想要一种值得绝对相信的东西,那就不妨相信爱吧,一种单相思的爱,不求回报的爱。只有这种爱,才能自主把握,不含欺骗,绝对忠诚,是世界上最透明最清澈的一种物质。
关于这种爱,我跟梁档有过深入的交流。
“假如秦春芳一直不接受你,你还爱她吗?”我是个得不到爱的人,特喜欢研究爱,就像被套牢的人写起股评却一套一套的。
“爱是两个人的事,单相思不叫爱。”梁档纠正我的观点。
“爱可以是一个人的事,爱是一种构思,也是一种创作,是可以在一个人的大脑中完成的。”我推销失败者的理论。
“这么打比方吧,两个人叫做爱,一个人叫手淫,手淫不是爱。”
“不,手淫是一种高级的爱。”
“这一点我难以跟你苟同。说得好听一点,你是个浪漫主义者,我是个现实主义者,说得难听点,你是个意淫犯。”
“好吧,现实主义者,我让你在现实中磕得头破血流!”我气急败坏道。(文*冇*人-冇…书-屋-W-R-S-H-U)
我再次在班上看到左堤,发现她变得出奇的乐观,除了手腕上一条蚯蚓一样的疤痕,好似没发生过任何事,而且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虽然灿烂中可以看出一丝故意,她一定是想让别人知道,她早已走出了阴霾。
我像一只棕熊在风中嗅到猎物的气味,虽然尚不清猎物的具体位置,但足以欣喜。没事的时候,我像一只发情的野猫,围着女生宿舍乱转。机会就是这样给有准备的人,在周日的上午,我终于撞到出门的左堤了。天哪,在爱情上我从来没干过这么成功的事,如果有什么经验分享的话,同学们,我只能说,我只是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用在转悠女生楼上。
但是我千万不能像个猎人逮住猎物一样冒出来,那样会吓跑她的。她走出学校南门,径直走向22路站牌,我在她身后五十米的地方,丝毫没有被觉察,看来干鬼鬼祟祟的事我也相当内行。一辆两节车厢的22路公车喘着粗气从北太平庄方向过来,便秘般地吐出一堆人,然后又费劲地吞进另一堆人,我几乎在车门关闭的一瞬间闯上去,车门很不情愿地关上,把我紧紧压扁在人堆里。
我仗着自己瘦弱,在人群中慢慢向左堤移动,如一个精子在一团精液中游走,终于移到左堤身边。在她看到我的一瞬间,我艰难地吐出三个已经准备了很久的字:“真……巧呀。”
如果做一个演员,我是很没有前途的。左堤并没有在意我拙劣的演技,当成真的巧遇,问道:“啊,你去哪儿呀?”
“我去西什库教堂做礼拜。”
“太巧了,我也是。”
“你也信教?”
“也信一点。”
“不会吧,我感觉你好像对佛教更有兴趣。”
“哦,什么教都信一点……主要是研究,最后发现殊途同归。”
我们在西四下车,我尾随她进入教堂,因为我之前从未来过。在这宁静、肃穆、幽暗的气氛中,左堤专注念经,让我感觉她是另一个人。当时我还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无所事事,来这里背诵着根本不用考试的《圣经》。多年后,我才明白有个虔诚的信仰是多么美好的事。当时我坐在左堤身后,左堤信仰着上帝,我信仰着左堤。
出门的时候,我们居然邂逅到李向阳。我很奇怪他正在评职称的关键时刻,还有时间来做礼拜。左堤告诉我,就是李向阳引导她相信基督的。他们都是被爱伤过的人,这一点可以理解。他们聊着《圣经》的心得,我根本插不进去。
上学期有个圣徒偷偷潜入我们宿舍来传道,给我们发送《圣经》。当时因为对教科书心怀鄙视,我认为《圣经》也属于教科书之类,所以没有索取。而梁档一听说是免费的,要了一本翻了翻,纸质印刷还不错,便向圣徒要更多,说是可以帮助他布道,吸引更多的人入教。我却看出梁档的心思,警告圣徒道:“小心他拿去倒卖。”圣徒劝阻道:“《圣经》是神物,不能买卖,阿门。”梁档怕遭到报应,这才罢手。我偶尔把梁档的《圣经》翻一翻,但没有细读,此刻才后悔对《圣经》一窍不通,否则总是可以跟左堤深入交谈的。我想我回去要补课了。
我对李向阳的印象越来越不错。第一,他跟我们一样内心充满愤怒,不但认为教师的升职体制有问题,而且认为学校并没有一个培养创造性人才的制度,基本上是培养奴才的方式,谈到这一点,我们总是有共同语言,因此印象中我们更觉得他是个学生而不像个老师;其次,李向阳与系主任黄教授是对头,李向阳是少壮派的代表,黄教授是实权派的代表,观念、利益等的冲突在所难免,除了少数学生干部跟实权派走得近之外,我们大多是少壮派的拥趸。
上学期,系里有一笔助学金,是一个从事教育出版的师长捐助的,每年拨一千块奖励一个家庭贫困、品学兼优的学生。那个师长做教辅出版,腰包和肚皮一样鼓,他的生意要利用教育部门的资源,因此他一直和学校打得火热。弄一个助学金算是慈善投资,每年一千元对他来说,只不过是牛身上一根细细的毛,但是对于一个学生来说,是天文数字,够一个贫困生一学期的伙食费。既然是一件大事,系主任黄教授则把这根牛毛当成令箭,鼓动每个年级班主任把符合这个标准的学生都揪出来,最后落实到一个最名副其实的学生头上,对得起捐助人的善心。我们系要说贫困生,那是多如牛毛,但品学兼优的贫困生,那就凤毛麟角。但每个年级都有这样的凤毛麟角,要选一名,还是要经过残酷的淘汰。最后选出前三甲,我们班的A,师姐B,和师兄C。李向阳甚知A的家境,出身内地农村,父亲长年卧床,家中靠母亲维持,妹妹则未读完中学便辍学打工,以便让哥哥能够读完大学。由于欠了村里的贷款,妹妹打工的钱寄回来,就被村干部截留了,父母在家里没有粮食的时候,甚至靠地头的马铃薯维持两三个月的生活。我们都很穷,但跟他一比,我们就富了,正因如此,我们都希望把这一个助学金给他,李向阳更是为此兢兢业业,每一次开完会有消息,说A进入八强了,进入半决赛了,都过来通报,我们似乎看到那笔钱正缓缓地向A游过来。我们都在等待最后三强角逐出冠亚季,但是很遗憾,最后给了B。李向阳非常愤怒,因为他参加过最后一轮评选,非常不民主,系主任先提出“要不就给那谁,B吧,她的情况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其他老师都纷纷表示同意。李向阳着急道:“我们班上的A情况更加糟糕,而且其他各方面条件都不错。”黄主任道:“既然大家都同意B了,就这么定了吧,明年还有机会。”
人家等着雪中送炭,明年黄花菜都凉了。李向阳胳膊拗不过大腿,为此深感不满,并非觉得B没有资格获得奖学金,而是觉得黄主任把这事做得太政治需要了。给B的原因是,B当过品学兼优的贫困生代表,代表学校受过媒体采访,现在是个贫困的标杆;关键是,她既然接受过其他助学金了,这一笔是可以给其他学生的,以显得公平。而黄主任最后不以民主程序,草率地给了B,政治意味非常明显,我们学生当时看不出来,但李向阳看得很明白。这件事以后,我们都觉得李向阳有侠义精神,虽然事情没办成,对学生还是掏心窝子的。
李向阳和我们走得近,我们大致了解他的事儿,一些更隐秘的私事则从大师嘴里流出来,大师因此显得比我们高出一筹,似乎进入领导阶层。李向阳评上讲师五年了,今年有资格评副教授。从我们的角度来看,李向阳的水平绝对配得上教授这个头衔,但我们说了不算,论文说了才算,需要发表核心期刊论文不少于四篇、一般论文若干篇、学术著作若干部,诸如此类等等。李向阳虽然做学问方面没问题,但论文这玩意儿不是好伺候的,一件事情明白清爽地讲出来,那不是学术,必须故作神秘地用术语论证出来,那才是论文,才是学术。前几年李向阳出了几本书,根据学理来讲,属于通俗读物,并非学术著作,更非教委组织的专业论著,算不得数的。李向阳为此专门把大师弄到身边当副手,搞学术论著和论文。大师曾经大言不惭地说,李向阳的书其实有一半是他写的,资料搜集方面更有大师的功劳。大师给我们透露这个消息时,后面加了一句“不要告诉别人哟”。于是整个楼道的人都知道这个消息,消息的最后也还是那句话,我们不知道大师有没有吹牛皮,但他给李向阳当下手费了不少工夫这是事实。另外,论文并非搞出来就算大功告成,能否在刊物特别在核心刊物上发表才是个问题,李向阳托了不少同学的关系,交了数千块版面费,最后才让这一块勉强及格。我想他能够出来做礼拜,除了宗教信仰之外,要么是想追求内心平静,要么是觉得有点空闲了。不管如何,评职称的惨烈战争正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