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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列姆昌德作品选-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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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门德尔听着这长篇的议论,感到好像是一个疯子在废话连篇。过去他自己曾多少次对这样的理论表示过赞同,但是这种理论今天不能消除他内心的苦恼。堕落的女人以亲戚的身份到他家里来,拉门德尔对这样可耻的事是不能因屈从某种理论而忘怀的。他说:“我不愿意和这样的人保持任何关系,我不希望毒化我的家庭。”苏罗杰娜也忽然来到了房间里。产后的影响还仍然存在,但是激动的心情使她的脸色变得通红。拉门德尔看到苏罗杰娜更感到生气,他想向她表明:关于这个问题,他可以容忍到一定的限度,他绝对不会容许超过这个限度。他说:“我永远不会高兴让一个妓女到我家来,不管以什么身份,也不管是什么时候。单独一个人晚上来,或者是乔装打扮地来,都不能消除这种丢脸的事的影响。我不怕社会对我的惩罚,但我害怕这种道德上的毒害。”苏罗杰娜为了维护尊严,在思想上曾经作了很大的让步,至今她的良心还没有能够宽恕她自己。这时她厉声地说:“难道你希望我像囚犯一样一个人待在家里死去吗?总得有人在一起说说笑笑嘛!”    
      拉门德尔生气地说:“如果你对说说笑笑这么感兴趣的话,那你本来就不应该和我结婚。婚姻的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献身关系。只要世界上通行这种原则,只要世界上认为妇女是家庭荣誉的维护者,那么任何男人也不会同意自己的妻子同行为堕落的人保持任何形式的关系。”    
      公子明白了,这样争辩下去拉门德尔更会固执己见,而主要问题会抛在一边。所以他客气地说:“不过,孩子,你为什么只想到一个受过教育的上层妇女会受人家的影响,而不能影响人家呢?”    
      拉门德尔说:“关于这方面我是不相信什么教育的。教育认可很多从风俗、习惯、道义传统的角度来看该当废弃的事物。如果一只脚滑倒了,当然我们不会把脚砍掉。不过我是不打算在这种推理的面前低头的。我愿意明确地说:和我待在一起,就得断绝旧的关系。不仅如此,还得转变思想,自己也得厌恶那种人。我们得适应这样一种生活方式:即社会将因自己的不公正而感到羞愧,而不是让我们的行为堕落下去,从而在人们看来他们不公正的态度是合理的。”    
      苏罗杰娜自傲地说:“妇女不能那么受限制,不能非得跟你一样去看一切,跟你一样去听一切。她有权肯定什么东西对她有利,什么东西对她不利!”    
      公子有点害怕了,说:“苏罗杰娜,你忘记说话应该始终使用温和的语言了。我们又不是在吵架,我们是在对一个问题发表各自的看法。”    
      苏罗杰娜毫不胆怯地说:“不,现在在为我准备锁链呢!我是忍受不了这种锁链的。我像任何男子一样,也认为自己的身心是自由的。”    
      拉门德尔对自己的生硬态度感到不好意思了。他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剥夺你身心的自由。而且我也不是这种没有头脑的人,可能你也会同意这一点。但是,难道我就看着你走上邪路,我就不能劝你?”    
      苏罗杰娜说:“正像我可以劝你一样,你也可以那样劝我,但你不能强迫我。”    
      拉门德尔说:“这我不能同意。”    
      苏罗杰娜说:“如果我去会晤我的某一个亲戚,你就觉得有伤你的体面,那你同样是不是认为你和那些男盗女娼的人来往,也会有伤我的体面呢?”    
      拉门德尔说:“对了,这我是同意的。”    
      苏罗杰娜说:“如果你的一个乱搞男女关系的兄弟来了,你会从大门口把他赶走吗?”    
      拉门德尔说:“那你不能强迫我这么作。”    
      苏罗杰娜说:“那你就能强迫我?”    
      “那当然!”    
      “为什么?”    
      “因为我是男子,我是这个小家庭的家长,因为由于你的原因我不得不……”拉门德尔说着说着停了下来,但是苏罗杰娜已经猜到了他没有说出来的意思。她的脸变得通红了。她的心好像被捅了一刀,她激动的心真想马上离开这个家,和整个世界断绝关系,再也不见他了。如果结了婚就意味着成为某人意志的奴仆,就意味着忍受侮辱的话,那就让这种婚姻见鬼去吧!    
      她情绪冲动起来,想走出房间。这时公子赶上来抓住了她,说:“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回到房间里去吧。为什么伤心呢?现在我还活着,你有什么难过的?拉门德尔先生没有说什么,他也不会说什么。彼此争了几句有什么可见怪的?以后有机会,你想说什么,就再说什么吧!”    
      公子这么一面劝她,一面把她带进里屋去了。实际上,苏罗杰娜从来也没有想去见古勒拉尔,她自己也想躲开她。她是在一时冲动之下给古勒拉尔写了那张纸条的。她自己心里很明白,和这些人来往是不妥当的。但是拉门德尔反对这么作,这是她不能忍受的。他为什么禁止我这么作?难道我自己这点也不懂?他为什么对我这么怀疑?还不是因为我出身不高贵?我现在就要去会晤古勒拉尔,我硬是要去,看他能把我怎么样!娇生惯养的苏罗杰娜,从来还没有人对她有过不好的眼色。公子完全听从她的意志。拉门德尔这些日子以来也一直顺从着她。现在她突然受到了这种鄙视和指责,她的冲动的心准备断绝所有的爱和至亲的关系。她什么都能忍受,但是这样的欺负、虐待和侮辱她是忍受了的。    
      她把头伸出窗口向马车夫喊道:“把车赶来。我要到市场上去,马上赶来!”公子爱抚着说:“苏罗杰娜,我的孩子,你这是在干什么啊?可怜可怜我吧?这个时候哪儿也别去,要不,你会永远后悔的。拉门德尔先生性情有些暴躁,可是他比你大,更有头脑,你就听他的吧!我对你说真的,当你的妈妈在世时,有几次我竟暴躁到对她说:你从我家里滚出去,但是那位忠于爱情的女神一步也没有跨出家的大门。现在你就理智一点吧,我相信待一会儿,拉门德尔就会不好意思地亲自到你跟前,请求你原谅他的过错的。”突然,拉门德尔走进来说:“为什么叫马车?你准备到哪里去?”拉门德尔的脸气得发红,这使苏罗杰娜看了都不寒而栗了。他的两眼像喷射着火星,鼻翅儿不停地翕动着,腿肚儿索索发抖。苏罗杰娜看到他这副样子,不敢说她到古勒拉尔家里去。他也许一听到古勒拉尔的名字,就会奔过来卡她的脖子。她吓得直打哆嗦,防备的心情强烈起来。她说:“我要到妈的坟上去。”    
      拉门德尔威胁地说:“没有必要到那里去!”    
      苏罗杰娜无可奈何地说:“为什么?到妈妈的坟上去也不让吗?”    
      拉门德尔仍然威胁地答道:“不让!”    
      苏罗杰娜说:“那你管这个家吧,我走了!”    
      拉门德尔说:“你走吧,对你又有什么?这个家你待不下去,就待在别人家里吧!”到眼下为止,本来还剩下最后一条维系的线,可这样一来,连这一条线也断了。本来,苏罗杰娜也许只想到她父亲的寓所去,在那里生上几天气,然后等拉门德尔去说几句好话把她接回来,事情也就完了。但是,这一打击却从根本上破坏了达成协议或妥协的可能性。苏罗杰娜已经走到房门口,登时像木偶般呆然不动,好像有一个修道士用咒语把她的魂给勾走了似的。她就地坐了下来,她既不能说什么,也不能思考什么了。一个像遭到雷击的人,还怎么能思考呢?还怎么能说话呢?还怎么能哭泣呢?何况拉门德尔的话比雷击还致命得多!苏罗杰娜究竟在那儿坐了多久,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家里一片沉寂。她抬头望了望挂钟,时间快要到晚上一点了。她的父亲抱着新生婴儿躺在前面的安乐椅上睡着了。苏罗杰娜站起来望了望走廊,只见拉门德尔躺在走廊里的床上。她真想在此时此地用刀扎进自己的胸膛,死在他的面前。她记起了他那致命的话来,他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来呢?这样一个聪明、胸怀宽阔而又有头脑的人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呢?她的一颗曾受到传统熏陶的忠贞的心,在这时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悲泣起自己可怜的处境来了。她想:如果我的出身没有这个污点,如果我的母亲是名门闺秀,难道他能说出那样的话来?但是我的名声不好,我是受压迫的,值得遗弃的,说我什么都可以。唉,多狠的心!难道她也能这样无情地打击拉门德尔吗?走廊上的灯还亮着。拉门德尔的脸上丝毫没有悔恨或痛苦的表情,愤怒至今还使他的面孔显得异样。如果苏罗杰娜这时看到他眼中留有泪痕,那她受了伤害的心也许能得到一些安慰。但是他脸上至今还是杀气腾腾。在苏罗杰娜眼里,世界是一片凄凉。苏罗杰娜又走到自己的房间里。父亲的两眼仍然闭着。在这几个小时里,他那生气勃勃的面孔变得毫无光泽了,面颊上还留着泪痕。苏罗杰娜坐在他的脚边流下了真诚的眼泪。唉!为我这个不幸的人,他受尽了苦,受尽了侮辱,他把他的一生都献给我了,然而结局却这样令人心碎!    
      苏罗杰娜又看了看孩子,但是看到她那像开放着的玫瑰花的脸庞也没有能激起她的母爱,她扭过头去。她心想:这就是我这么多日子以来忍痛受辱的具体体现,我为什么要为她使自己的生命永远陷在苦难之中呢?如果她那无情的父亲对她还有点爱的话,就让他去抚养吧!总有一天他也会伤心的,正像我的父亲今天这样伤心一样。老天爷如果让我再投生,但愿他让我投生在清白的家庭里……    
      七    
      在杰赫拉的坟墓旁边,又修起了另一座坟墓。杰赫拉的坟墓上已经长满了野草,有些地方的石灰也剥落了。但是另一座坟墓却很干净,而且修整装饰得很好,它的四周都放着花盆,在通向坟墓的小路两边种上了玫瑰花。    
      傍晚的时候,垂头丧气的太阳的微弱而又发黄的光好像在为这座坟墓伤心落泪。一个怀中抱着两三岁小女孩的人来了。他用手帕在清扫坟墓,他也扫除了小路上落下的玫瑰花瓣,然后他又开始在坟墓上洒上香水。小女孩在旁边奔跑着捉蝴蝶玩。    
      这是苏罗杰娜的坟墓。她最后留下的遗言要求不要火化她的遗体,要让她躺在她母亲的旁边。公子在苏罗杰娜死后不到半年的时间也去世了。不过,拉门德尔现在对自己的粗暴感到很懊悔。    
      雪帕已经满三岁了,她相信总有一天她妈妈会从坟墓里走出来。    
       1930.1    
    


第八辑奈乌尔(1)

      一    
      像一座座银山似的白云在天空中飞驰着,它们有时结合在一起,有时又散开。它们好像和太阳展开了一场斗争。忽而这里出现一片阴影,忽而那里又照射出炽烈的阳光。这是雨季来临的日子,天气闷热,一丝儿风也没有。    
      村子外边有几个雇工在筑田埂。他们赤着上身,全身是汗,卷着短围裤。每个人都拿着铲子挖土,然后把土培在田埂上。由于有水,土变成了软泥。    
      戈巴尔眨着他那只独眼说:“喂,现在手没有劲了,铲子都拿不住了,先吃点东西吧!”    
      奈乌尔笑了笑说:“把这条田埂培完吧,培完了再吃,我比你来得还早呢!”    
      蒂那一面把筐顶在头上一面说:“奈乌尔大叔,你年轻时吃的酥油,比我们现在喝的水可能还多呢!”    
      奈乌尔个子很小,但是很结实。他又黑又机灵,年纪已经50出头了,可是年轻小伙子在劳动方面却赶不上他,两三年前他还常常和人摔跤哩。自从他的奶牛死后,他就再也不摔跤了。    
      戈巴尔:“你不抽烟怎么能够活下去呢?奈乌尔大叔。这里的人即使吃不上饭也没什么,但是不抽烟是受不了的。”    
      蒂那:“大叔,你从这儿回家后还自己做饭?大婶什么也不干?这样的女人,要是我,一天也合不来。”    
      奈乌尔的花白胡子盖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这使得他那丑陋的面孔也变得好看一些了。他说:“孩子,年轻的时候和她一起度过了美好的青春。现在她不干什么了,那我有什么办法?”    
      戈巴尔:“是你纵容了她呀!不然,为什么可以不干活?她舒舒服服地坐在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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