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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手采了些暖房里的玫瑰,走向对街,却看见一个女孩也捧了一束鲜花,准备
放在雪人的手里,而她的身上,就围了他的围巾。
你好,男孩说,我住在你们对面的街上。
女孩回头,望见男孩和手上的花朵,楞住了。
我一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与他见过。
男孩痴傻了,有些事情被岁月改变了,有些事情却怎么也无法磨灭。
比如说,她鼓红了双颊,像一朵四月樱花。
男孩想说,我们来自邻近的村落,来自同一所学校,但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女孩笑了,她记得他,那个隔壁班的男孩每每在她面前讷讷不敢开口;她也还记
得,那回下山的公车上,他拉住了她的手。
看着男孩的脸,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离开山上之前,她到神社祈求平安,看见树边一畦新挖过的土,她一时兴起,信
手拨开了泥土。不深的坑里,她捡到了两样东西。
一叶羽毛,和一张写了她名字的纸。
是你送我的花吗?女孩问。
嗯。男孩点了点头。
原来,神明都听见了男孩小小的祝愿。
爸爸。
男孩的女儿从对街跑过来,她看见自己的父亲白发苍苍的站在冷风中。
他们见面了,却不是在最美丽的时刻。
9。一个寒门学子的心酸日记
这篇文章记录了一个寒门学子的求学不易,也记录着一个穷学生的尊严是如何被
剥夺的——被学校打着“救助”与“爱心”的名义剥夺。这是罪恶,高收费让穷
人受不起教育是罪恶,以“帮助”的名义剥夺贫困大学生的尊严也是罪恶,每个
施暴者都要反思!
9 月1 日 晴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
校园里如过节般弥漫着欢乐的气氛。两个月不见,同学们彼此显得亲切而热情。
他们问候着,拥抱着,欢叫着,用各自的方式庆祝久别的重逢。
“哎呀,你怎么变成这模样,又黑又瘦,成小老头了!”又有人用这样的话问我,
已经是第五个人了。我回头,是强,我们系的“酷哥”。他白净的脸上透出健康
的红晕,我单薄的身体和他站在一起,连我自己都觉得极不协调。
“我在大街上流浪了两个月。”我答。强听罢大笑。我也笑,心里一阵苦涩。
真的是流浪!两个月的暑假,我做过家教,干过推销,在餐馆里帮过工,我不能
不又黑又瘦。
这一切都是为了挣一笔学费!
那些吃穿不愁,更不用操心学费,只想借暑假来“锻炼”的人,如果有我这样的
经历,他们该满足了。可我是我,我清楚地知道,我想要的是赚钱,赚钱,拼命
地赚钱。我要赚钱来交学费,赚钱来养活自己。去他的“锻炼”吧,无钱的人没
有资格说“锻炼”!
可是,我两个月挣的钱也仅能维持两个月的生活费罢了。学费呢?
半个月前,我给家里去了信,还没有回音。其实一切都在预料中,我可怜的父母
一定又拖着劳累的身体去到处求人了,但愿他们少受些白眼吧。
9 月3 日阴
辅导员叫人带来话,催我尽快交学费。“我迟早会交的。”我这样回答,回答后又
问自己:“真的能交吗?”
今天收到父亲回信。看到父亲熟悉的字体,我感到很亲切。我可怜又可敬的父亲
哟,几个月不见,头上白发又多了几根,脸上皱纹该又增加几条了吧?
父亲在信中说:今年家里受水灾,实在无力支付学费,给你寄去一张灾区证明,
相信学校会替你解决……父亲对大学一直怀有一种崇敬之情,一直相信大学是
最高尚最无私的地方。我也相信,学校怎会对一个交不起学费的人弃而不管呢?
但是,我拿什么来交学费呢?拿什么呢?父亲说有灾区证明,学校会考虑实际情
况给予减免。或许可以吧,我想。
可我不想求学校,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没有交学费,不想让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
我。我不想,真的不想。我讨厌施舍,哪怕是善意的施舍。
据说,不交学费,毕业后不给毕业证书。而没有毕业证书就很难找到工作,找不
到工作就不能报答父母,不能报答父母将会让我的良心一辈子不安。
算了,为了自己也为了父母,我还是向学校提出特困申请吧。
■9 月4 日 多云
昨晚,我当家教的那个小孩的父亲打来电话,说他的孩子已不再需要家教,让我
以后别再去了。放下电话,我一阵哀伤:我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个能挣点钱的活儿。
该怎么办呢?减免学费的特困申请已交给学校,但短期内不会有结果,我所能做
的除了尽快去找一份工作以应付那吉凶未卜的学费外,还能干什么呢?
早晨,我带着写有“家教”的纸板,骑着破车又出发了。我在人多的地方停下车,
拿出纸板放在脚下,然后默默地期待着家长们光顾。来往的人们或惊讶或同情或
鄙夷地打量着我。我没有脸红也没有心跳,暑假里已承受了太多这样的目光,我
已经习惯了。如果这种忍受能够换来我的学费,忍受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就这样一直站着,等到下午五点多钟,我向好几个询问者给了我宿舍的电话号
码,他们说晚上给我回音。
回校后我顾不上吃饭,就急忙坐在电话机旁等待。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电
话却一分钟一分钟地沉默,我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重。当晚上十点到来时,我彻
底失望了。我一天的辛苦、一天的希望终于肥皂泡一样破了!
■9 月8 日
晚上去辅导员家询问减免学费的事。我向我信任的辅导员几乎是流着泪讲了自己
的困难。辅导员说,你不要着急要相信学校要安心学习,末了又告诉我得写一份
“还款计划”。
还款计划?我暗自苦笑。如果我有钱,我会来找你?如果我真能按时还款,我还
用得着申请特困么?我们班他爸他妈是大款的人多得是,我不会先找他们借钱交
学费么?只要我能还给他们。
“这个学期我生活费都成问题,所以我……”我支吾着,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成了
世界上最委琐的人。“不行啊,这是规定,你必须得写!”辅导员坚决地说。“即
使按计划还了款,还得交滞纳金。”辅导员又补充道。
滞纳金?我突然有一种想哭又想笑的冲动。“反正我一穷二白,让他们收好了!”
我提高了嗓门,有一点理直气壮的味道。辅导员很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或许他是
惊讶于我的声音的变化。而我居然从他惊讶的眼神中找到了一种做人很彻底的感
觉。
“不管怎样,你得照办。这是学校规定,每个人都得照办。”是的,每个人,我
在心里默念着。而后我说:我写,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辅导员笑了。我居然也
跟着笑了笑。
■9 月10 日 阴
我是一个好学生,一个很好很好的学生。尽管我无力保证本学期交完学费,我还
是老实地按学校规定写了“还款计划”,并做好了交滞纳金的准备。只不过在我
写“还款计划”时有一种自欺欺人的悲哀。如果我果真能按计划交上学费,那该
多好。
班长在发已注册的学生证。没有发到的同学着急地围着班长询问着,惟恐学生证
被班长私吞似的。我感到好笑:难道交上去的学生证还会少得了吗?
可是,我错了。直到所有的学生证全部发完,还不见我的。“我的呢?”我问班
长。“你是不是没交学费?按学校规定,不交学费的不给学生证。”班长说话时口
气干净利落。围着他的几个同学眼光一下子集中到我身上,眼里充满了怜悯。
我一时语塞。是啊,我没交学费,就应该没有学生证。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为什
么就想不到呢?为什么要自讨没趣呢?
我突然好羡慕班长和那些领到学生证的同学,他们真幸福!因为他们有学生证,
而我没有。我是学生而没有学生证,走出校门别人该不会把我当成要饭的吧,我
痛苦地想。
那晚,不会喝酒的我喝了许多酒。我当时想,酒真的是好东西啊,它能麻醉人,
它能让人忘掉现实,忘掉我的贫穷,忘掉贫穷给我带来的创伤。
■9 月11 日 阴
早晨,走进教室,看见同学们一个个喜气洋洋。原来是生活委员正在发每月的生
活补助费。我一阵高兴,我真的是很需要这几十元的“补助”。
但我的那份却不发给我,虽然我是最需要“补助”的。“你没交学费,本月补助
被扣,直至你交清学费才给补发。”生活委员这样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又是学费!该死的学费!我为什么不能交学费呢?交了学费就有补助了啊!
班长又在黑板上写通知:凡是没交学费,申请特困的同学到他那里登记。还要登
记?我的特困申请不是早交了吗?辅导员那里不是早有名单了吗?为什么要在
同学眼皮底下登记呢?难道非要让全班同学都知道我交不起学费才肯罢休吗?
但事已至此,不照办又如何呢?
我在众目睽睽下走到班长那里。班长和一群人正饶有兴趣地扫视着登记者名单及
申请理由。我讨厌这些无聊的人,他们的好奇心究竟有多大呢?我不禁羡慕起班
长的权威来,他真威风啊:因为他掌握着这么多没交学费的人的名单和家庭情况。
但愿他不要到处乱讲,我祈求。
■9 月12 日 雨
折腾了这么些天的学费终于有了个说法,我的学费减免二分之一。尽管只减二分
之一,我还是已经很高兴了。我会让家里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寄来那另外的二分
之一的。我交了学费,就会有学生证,有生活补助,就不会天天生活在别人怜悯
的眼神底下。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时我这样想,心里顿觉轻松许多。
我走进教室,看见“张贴栏”前围着一堆人。见我进来,有人连忙招呼我:祝贺
你学费减免一半!他说话时很真诚,我茫然地点点头。“张贴栏”上,所有被减
免学费的学生名单赫然入目。辅导员不是说不公开的吗?我愤愤地想。那名单前
这样堂而皇之地写着:为了让更多同学了解学校减免政策,增加学校政策的透明
度……
我能说什么呢?我只是想,如果有可能,我宁愿退回减免的一半学费,也不想被
这样张榜“示众”。
中午吃饭时,我刚打了一份向往已久的二元钱的红烧排骨,就听一个同学脱口而
问:你也吃这么贵的菜?我当时真想大哭一场,我怎么了?我不就是被减免了一
半学费吗?我不就是一名特困生吗?难道连吃一份好菜的权利都没有了吗?难
道我吃饭也要受你们监视吗?……
9 月13 日阴转晴
今天在路上偶然听到两个同学在议论:有的人家里并没受灾,也不是特别困难,
却去申请特困,用申请到的钱到处挥霍……
会不会说的是我呢?我就敏感地想。但我真的不是故作贫困啊!如果不是我家里
受灾,不是弟妹上学,我宁愿不吃饭,我宁愿不买书,我也会先缴学费。我不想
自己因为贫困而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真的不想。
为了学费,经过如此多的情感折腾,我的心已感到很累。真想找一个安静的角落,
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就像一首歌唱的那样:
给我一个空间/没有人走过/感觉到自己被冷落/给我一段时间/没有人曾经爱过/再
一次体会寂寞……
10。看自行车的女人
想为那个看自行车的女人写篇文字的念头,已萌生在我心里很久了。事实上我一
直觉得还会见到她,要是那样,就不写她了。却再也没有见到。北京太大,存放
自行车的地方太多,她也许又到别处做一个看自行车的人去了。或者,又受到了
什么欺负,憋屈无人可诉,便回家去了?总之我没再见到过她……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北京一家牙科医院前边的人行道上;一个胖女人企图夺她装
钱的书包,书包的带子已从她肩头滑落,搭垂在她手臂上。她双手将书包紧紧搂
于胸部,以带着哭腔的声音叫嚷:“你不能这样啊,你不能这样啊,我每天挣点
儿钱多不容易呀!”
那绿色的帆布书包,看上去是新的。我想,她大约是为了她在北京找到的这一份
看自行车的工作才买的。从前的年代,小学生们都背那样的书包上学。现在,城
市里的小学生早已不背那样的书包了,偶尔可见摆地摊的街头小贩还卖那样的书
包,一种赖在大城市消费链上的便宜货。看自行车的女人四十余岁,身材瘦小,
脸色灰黄。她穿着一套旧迷彩服,居然学戴着一顶也是迷彩的单帽,而足下是一
双有扣襻儿的旧布鞋,没穿袜子,脚面晒得很黑。那一套迷彩服,连那一顶帽子,
当然都非正规军装,地摊上也有卖的,10 元钱可以都买下来。总之,她那么一
种穿戴,模样看去不伦不类,怪怪的。单帽的帽舌卡得太低,压住了她的眉。帽
舌下,那看自行车的女人的两只眼睛,呈现着莫大而又无助的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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