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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传编零-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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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那么认真努力毫不懈怠工作廿年,竟无丝毫成绩可以留下。这几年只不过是随事学学又放下,倒像是由假成真,变成了“专家”。主观以为对国家最有用的,恰恰并无什么用处,比许多封建迷信还容易消灭;在一般职业上并不费事作的,反而成了晚稻,收成格外好。真应了古人旧诗,“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想来不免要笑笑,原来这事情是自古有之。在云南时,曾写了篇散文,提出些问题,竟和预言差不多。内中提起孩子们的将来,以为传奇故事在青春生命中已失去意义,代替而来的必然是实际的事业。现在他们果然都终日守在机器边,礼拜天也不过是头晚上赶回来看看母亲,听听音乐,一早又赶回工厂工作去了。真的已在参加祖国建设,把青春全投到工作上去了。我却似乎越来越幼稚无知,无从明白自己。不拘学什么,到相当时期,我都可有一定理解。
  只是对自己,却总是缺少应有的理解,因此永远如飘飘荡荡似的,不生根,不落实。照例有大堆问题在脑子中转,可是没个机会好好写出来,大多数都浪费掉了,真可惜。一天似乎也永远是忙忙碌碌,却忙不出个所以然来。懂得万万千千好花朵,可和生产搭不上。……得通知,四月十六政协将和人大一起开会,三月十五即可各处视察。我是留下来坐镇办公室还是出去过西北看看敦煌、西安或成都、贵州、湖南,尚待决定。回家乡大致不可能。能过敦煌去找点材料回来,对公家也有益!
                               从文
                        (一九五九年)三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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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大字报稿
                      (1966年7月)
  我是上月中旬和馆中几个领导同志一同调去集训的①,因身体关系,上星期被调回来参加学习。回来后,看过三半天大字报,才明白馆中文化大革命运动,在中央派来的工作组正确领导下,已搞得热火朝天。像我这幺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诸同志好意来帮助我思想改造,就为特辟专栏,写了几十张大字报,列举了几百条严重错误,我应当表示深深的感谢。因为首先想到的是,一切批评总在治病救人。我若真是牛鬼蛇神,自然是应当加以扫除的。
  但自然也感到十分痛苦,巨大震动,因为揭发我最多的是范曾,到我家前后不会过十次,有几回还是和他爱人同来的。过去老话说,十大罪状已够致人于死地,范曾一下子竟写出几百条,若果主要目的,是使我在群众中威风扫地,可以说是完全作到了。事实上我本来在群众中就并无什幺威风,也不善于争取任何威风,只想在毛主席领导的新中国,平平实实做一个文物工作者。前十年,我的工作主要是在陈列室和库房里,就是最好的证明。痛苦的是若照毛主席所说,凡事应当“实事求是”,来作一点解释,我的神经和心脏实在不许可。因为目前低压总在一百一到一百二,高压在一百九到二百左右。我说这个数字,年青同志目下是不会明白的,因为缺少实践经验,到将来衰老时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我只举一个例就够了,即范曾揭发我对群众最有煽动性的一事,说是丁玲、萧干、黄苗子等,是我家中经常座上客,来即奏爵士音乐,俨然是一个小型裴多菲俱乐部。这未免太抬举了我。事实上丁玲已去东北八九年,且从来不到过我家中。客人也十分稀少,除了三两家亲戚,根本就少和人往来。
  来的次数最多大致便是范曾夫妇,向我借书主要也只有你夫妇。你怎幺知道丁玲常来我家中?这究竟是怎幺回事?别的我就不提了。即使如此,我还是对范曾同志十分感谢,因为他教育了我,懂事一点,什幺是“损人利己”。可说是收获之一。
  至于其它同志对我的种种揭发批评,我在此再一次表示诚恳的感谢。说得对的,都要一一加以虚心考虑,坚决改正。
  有不对的,也值得我深深警惕,要照毛主席的指示,善于对待批评和自我批评。我们在一处共事,虽说相处已十多年,表面相熟,事实上并不相熟。主观上我已够小心谨慎,非常怕做错事,总还难免会犯或大或小的错误,以至于比诸同志所说严重得多的错误,我深信是能一一改正过来的。
  至于对馆中的事情,领导上面的矛盾问题,我历来是不大明白的(略)。同时也让像我们这种从旧社会来的臭知识分子,假专家,假里手,把灵魂深处一切脏、丑、臭东西,全部挖出来,得到更彻底的改造。在这个大革命时代,个人实在十分渺小,实在不足道!求世界观的根本改造,一定要好好学习毛主席著作,在“用”字上狠下功夫,个人一点点知识,也才会有使用机会,且不至于像三十年前从事文学创作时那幺害人,误己!
                                  沈从文
  【注释
  ①沈从文是研究员,无领导职务。
  给在工厂的次子夫妇
  虎虎之佩:得近信,得知一部分红红情形。婆婆、姑姑均充满兴趣。希望常有信谈谈,特别是婆婆,想要知道孙女宝贝一切!你们日常生活也想知道知道。大伯为买了些小儿画,已另外寄来。这里无什幺新出版的,将来或去小黑妮家、庆庆家收罗收罗,抄抄两个小家,也许尚可得到些果实!咳嗽川贝母粉冲糖水吃好,虎虎可试试看,有效验。
  北京已快到“绿遍郊原”时,炉子尚未撤去。夺权反复多,纠纷多。因为有些事从感情出发,用“原则”来代感情,得有一个较长学习过程,或一年半载,或三年五载也说不定!
  机关工厂不比学校,学校问题或许“易放易收”。机关工厂情形比较杂,不大能放,放了也不易收。学校中听说已解放了许多教书的,停止强迫劳动等等。即当权派中党委(成员),也有半解放听之在群众中看看听听的,准备下一阶段斗批改。
  照这样子,则斗批改亦可望如过去整风方式进行,讲道理,谈事实,正常进行各事。也比较解决问题。因为即夺权,也不会让同学去作教授,事实上教不了。机关情形不相同,有些人“幻想”可能比较大,而“能力”却又比较校有些“权”和“能”是一件事,有了权,也就有能,如许许多多主任、处、科长。有些事又非有真正工作能力经验本事不可,不是什幺人都拿得起来。因此不免复杂一些,也麻烦得多。或正在上面商讨商讨之中,可能会有斗争,有较激烈的“路线”、“方向”、“方法”、“策略”之争,过一些时间,必可明白一部分……经过这一年的动乱,“大串联”决定是不再进行了,因为副作用大。夺权限于“监督”,也正式提出。到一定时候,将恢复党组活动,因为领导工作不能没有党。“黑帮”范围必缩小到真正“一小撮人”身上,才符合事实。但是平时本来十分老实怕事,又无争权夺位野心的老年高级知识分子,将怎幺办还不明白。原本听说除党内当权派外,即知分是主要打击对象。自从刘、邓、朱、贺、彭、杨、陆、罗事半公开或公开化后,“三家村”中吴晗也成了小脚色。各部长也无什幺斗头,吸引不起群众注意。教授专家权威相形之下,自然更不足道了。所以到分别斗批改时,或不至于如去年那幺兴奋。
  人数范围将缩小,不可能扩大。(另外说,即大家都相当疲累了,工作已搁得太久,一般工作人员已发现一种散漫自由对工作消极情绪,再搞一年下去,许多方面损失将更显着。政治方面也并不能有效提高,生产方面损失则极其显着。大标语彼此攻讦无个了时,使得一般人对领导各部门头头失去信心……至少是方法得改变改变,不能长此下去!有些工作经这幺一搞,可能得有一二年才能回复正常。)①文化部门有大量人闲着,也不知如何改造,即可望于一二年内回复到演戏作画本业上。还有研究“洋”、“古”的,如何办?学校教这个的,要不要?要又如何办,不要又如何办?这些问题,大致至早也得在今年秋后才可望知道一点眉目。试就北京方面熟人算一算,六十以上占大多数,真正得用的也已经剩不了多少人。是人太少不是过多。事实上即完全留用,许多研究中空白点也并未填补得了!并非人太多,更并非占的地位太重要,或权过大……而且高知中如××等有政治野心的实不多……至于思想落后,自然是一种事实。
  妈妈依旧忙些,不是开会,即外出串连看大字报,也出外卖报。②至于刊物将来是否存在,如何办,中、老作家在这次运动中大多成了冲击对象,年青的如何接手,大是问题。或许有一个较长时期停顿。文学比绘画难对付。大多数文学书都已不许出售,年青人以亿计无书可读,问题如何解决还不知道。
  我仍照常。妈妈和我这一年中境遇虽不相同,却同样已在风浪中显得老了好些。每次上街,已很少遇到像我这幺满头白发的人。目前走路虽还得力,消化力还正常,但心脏总是常痛,一恶化,即将完事。出门已经几次头眩,脑血管迟早会出问题,若再遇较大冲击,必然即完事。
  虎虎工作因迁厂而停顿,有回来看看机会没有?若因事回来,不妨带红红来,搁到这里和婆婆住住,有姑姑可以照料,也有同伴小女孩子同玩。黑妮、小庆庆都长大了许多,过二三年,即成小姑娘了。
  北京大街上和一切机关,还是大字报占领一切墙壁。天安门除人民大会堂和博物馆不许贴,此外看台和两侧广墙及地面,是标语大字报海洋。几天来占压倒一切的是“打倒谭震林”。五一过劳动节,是否和往年一样,使得天安门干干净净,还是听其如当前那幺到处是大字报,还不得而知。一切似在慢慢回复一种理性秩序,许多人过去被没收的东西在退还。永玉③一自行车也开始退还,至于书籍、收音机、手表、照相机,则还在代管中。画册一部分也许已被焚毁。其实这都还是小事,将来处分不算是什幺“三反分子”或“右派”,才真是万幸!
  上街的挤车的和我年纪上下的已极稀少,真是一种警告。
  运动完后不“免职”也得研究研究是否应当请求“退职”。事实上工具书多已处理,稿件不没收也已自作处理,即受鼓励再来写什幺,看来也鼓不起勇气再动笔了。妈妈工作即不出岔子,看情形至多二三年也会要受编遣,在“解职”、“退职”、“退休”诸名词中择一而行。这都是从好处设想。也可能会出现新事情。若从可能坏处设想,则也许我还有受大冲击之时……一切只能听之任之。一切望放心。
                               (一九六七年)三月廿五
   【注释
  ①可能意识到这一段对形势的看法,与当时宣传口径相悖,括号内的文字,在原稿中被作者涂盖。
  ②沈从文夫人张兆和任《人民文学》杂志编辑,当时曾承担上街零售一种“文革”小报任务。③永玉即沈从文的表侄黄永玉,在中央美术学院任教。
  小虎之佩:你们信均已收到。虎虎信是八号的,这里廿才收到,必是先前积压航邮较多的原因,平信或许反而快一些。所要的材料,俟明后天大①回家时,必可寄些来。……这一个月北京变化大,从街头即反映得十分明白。大节日前半月,仿上海作了许许多多大字报棚架,在节前已一律撤除。
  橱窗上墙壁上的各种本市外省市大字报,也一律清除。天安门前,也恢复运动前节日景象。至少看出在首都,大字报无限制的上街,已成过去,告了一段落。较多的是尺来大附相片用铅字印成的“通缉令”,多指某一单位小当权派业已潜逃失踪。“大联合”势必要实现,大致也得费点时间,不是一提出即可解决。因为在“权”字上有矛盾,所以才提出批“私”,是针对这矛盾而来。次一段将是“三结合”,矛盾可能也不易解决。因为涉及解放上中层干部。事实上即是业务方面,若不将他们大部分解放,是不容易恢复进行生产的。但在这问题上,又会碰到一个“私”字,因为解放谁,和本人总是有些利害关系的。不仅大的学校有这种情形,小机关也有。妈妈单位人不多,即如此。总之,要一点时间,有一个过程。我们单位不大,联合事似至今还未得到解决。因此解放谁来参加业务领导,即一时办不到。隔壁革命博物馆,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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