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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年以后,刘师复在一次面向“上海的同志”的演讲中,更为清晰、完整地从细节上阐明了他的“无政府共产主义”计划,共分十四个段落由于资料的原因,原文未能找到。此处由译者从英文转译。——译者注:
3591 所有重要的生产资料,如土地、矿山、工厂、农具、机器等等,都无一例外地为公共所有。这将使资本主义的个人力量走向消亡。同时,金钱将被废除。2 尽管所有重要的生产工具都已收归公有,部分个人生活所需的工具,仍属个人。3 将再也不会有资产阶级和劳动阶级的区分。所有人都将进入生产劳动,每个人都要决定何种劳动与自己天性条件最为适合,何种劳动自己的体力能够胜任,并自由的从中选择自己的劳动方式。将再也没有任何形式的强迫。4 所有劳动产品,如食物、衣裳、房屋等等将都归于公有,人人各取所需。由此,人人皆可享受平等之幸福。5 将不再有任何种类的政府。所有行政体系及规定,尽皆废除。6 将不再有军队、警察、监狱等国家机器。7 法律条文将被废除。8 各种自由组织的公共工会将得以建立。其职责是提高各工种的工作条件,并引导制造业的方向,服务大众。这些工会,无论简单规模大小,成员都仅包括工人或其他相关部门。领导和官员将被排除在外。当一个工作位置被委托给某人,同时还需监督此位置包含有相应的实际工作,而非仅仅使被任命者借此位置具有有了侵犯他人权力的可能。同时,不能有任何法律,使得这种工会具有限制人们自由的可能。9 婚姻将被废除。所有男女将自由的以其意愿结合。公共卫护中心将照料孕妇、护理婴儿。出生在那里的婴儿将随即送往公共托儿所。10 所有六岁到二十岁或二十五岁的儿童,都将接受教育。无论男孩女孩,都将接受最好的教育。随后,他们将工作至四十五或五十岁。在那之后,他们将在公共机构中得到照护,安度晚年。所有的疾病都将在公共医院中得到治疗。……12 所有宗教信仰,以及基于这些宗教信仰,违背人的自由的命令与限制,都将被废除。在那里,将引入“互助”的自然道德,自由也将达到它的最高境界。13 所有人每天的工作时间将不超过二至四小时。余下的时间将用于研究自然科学,因为这将有助于社会的进步。同样还要有属于艺术和体育的娱乐时间,每个人将因此提高他的智力和体力。14 学校教育之中,一种用于日常需要的国际语言将逐渐取代不同国家使用的不同语言。这样,远与近、东方与西方的世界,将很快消除。
第六部分:曙光(1800年以后)第三节 理想混乱的时代(14)
刘师复的天堂,不仅与吴稚晖的有相似之处,而且与康有为、刘仁航的理想社会也同样具有很多相似点。但是,尽管文中所描绘的图景呈现出一副生机勃勃之态,中国无政府主义者们的生活却并非如此。在当时,几乎所有派别的无政府主义者都以近乎冷酷的方式对待他们自己。他们严格的纪律,只是部分源于他们有时感受到的外部压力,他们无时无刻不处于被搜捕的状态,因为他们几乎在永远地计划着破坏和暗杀活动。他们使读者感到震惊的清教徒式的严格品质,源于一种奇怪的杰出道德,正是这种道德,支撑着他们承受自己选择的这种孤独的生活。同样产生影响的,还有中国式的传统道德,如简单、节俭和严格等等,这些传统道德从最初就进入了中国人的思想,甚至在他们的“天堂”中也不例外。巴黎无政府主义组织已经放弃了它对组织成员的严格的道德纪律要求。但是,那些聚集到刘师复身边的狂热信徒,已经将他们的理念发展为一种中心意识形态原则。他们对其他的,甚至与他们持相反理念的运动的影响,远远超过了真正的无政府主义理念。“心社”成员的“戒约十二条”,在成千上万的无政府主义者间传播。他们的目标如此,但是他们散发的传单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与其说是因为人们渴望他们的无政府主义思想,还不如说是恰恰相反,人们已经对污秽、贪污和混乱的社会现状失望至极,希望得到清洁与秩序。非常荒谬地,中国无政府主义运动最持久的遗产,是他们严酷的道德规戒。其影响所及,可至30年代初期国民党以及同时期共产党两党内极端的道德要求。实际上,甚至在今天,尽管没有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会肯定地赞成这些要求,这些道德律令在中国大陆也随处可见: 1 不吃肉; 2 不饮酒; 3 不吸烟; 4 不使仆役; 5 不婚姻; 6 不使用姓; 7 不作官吏; 8 不坐轿及人力车; 9 不作议员; 10 不入政党; 11 不参加陆军或海军; 12 不信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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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田园、生命哲学与民族主义
但是,中国无政府主义运动——在新的标签下富含古老社会的乌托邦思想——不可避免地在细微处发生了分裂,并使这些运动发生了本性完全不同的变化。吴稚晖曾经谈及刘书福短暂的生命——他曾长时期的被自己的肺结核病所困扰,并最终被肺结核夺去了生命——似乎能够印证这个过程。当他死于1915年时,他身边的圈子已经几乎向所有的方向分散,尽管新的无政府主义运动会在这里那里短暂闪现。毫无疑问,正是无政府主义思想的这种分散,而非确实聚焦于某一个现实问题,使它具有了更为广泛的影响。然而,无政府主义者们的纯粹理想,逐渐发展成为包含有这种思想的混合体。在严格清教徒宗教的影响下,在巴黎的无政府主义组织发展成为“留法勤学会”(The Society for Frugal Study),随后在一战期间,当法国出现劳工短缺,并开始雇用包括学生在内的成千上万中国工人时,“勤工勤学会”(The Associations for Diligent Work and Frugal Study)出现了。它的成员包括了在中国本土的各种预科班。在1918年,毛泽东参加了其中的一个团体。这场发生在西方的巨大战争,是许多被压抑的压力和矛盾的爆发。但是,在这场地狱般破坏的同时,也熄灭了许多当时发展热烈的运动(如无政府主义运动)的火焰。其中,中国留欧学生组织的无政府主义组织又回到它组织之初的水平:一个工人和学生的联合组织,在最困难的时刻,为那些出国留学为学费困扰的学生提供帮助。他们并没有改变自己的政治主张,也正因如此,经费的短缺严重的限制了他们的活动自由。在1921年,他们中的最后一批人被强制离开法国。
361在东京的无政府主义组织更为短命,也更没有聚合力,然而却与他们的祖国保持了最为密切的联系。也正因如此,他们的思考以奇怪的折射方式,受到了二三十年代中国国内发生的大讨论的影响。其中一个有意思的主张,是将所有社会组织到“村庄”里,这个主张,刘师培在他的“权力平衡”理论中已经提及。接近1918年,由学者武者小路实笃(Mushanokoji Saneatsu;生于1885年)的提倡,这个理念在日本引发了“新村运动”(New Village Movement;Atarashiki mura)。这个运动的理念受由托尔斯泰(Tolstoi)与克鲁泡特金(Kropotkin)启发,建立了集体农场式的专制社会,并由自愿的共产主义者支撑。这个运动很快由日本从中国东北影响到了整个中国大陆(新村“计划”)。因为它消除了无政府主义哲学的麻烦、消极一面和恐怖主义行动,在1919年的五四文学革命后不久,它就在当时的主要杂志《新青年》和《新潮》上激起了热烈的讨论。胡适,一个相信“德先生”与“赛先生”的杜威主义者,对这个运动持怀疑态度,他认为这场运动不过是在摩登外套下的浪漫空想主义。但是,包括如蔡元培这样的学者(1867…1940年),(“留法勤学会”的主要组织者和国立北京大学的校长),他的哲学是无政府…社会主义与美育主义的结合,相似于刘仁航的“艺术的世界”,还是热烈地接受了新村主义。与蔡元培一样被新村主义吸引的著名学者,还有后来成为中国共产党创始人的陈独秀(1879…1942年),著名作家鲁迅(真名周树人,1881…1936年)以及他的弟弟周作人,他在1919年夏天以个人身份视察了东京和宫渏的“新村”,并且在《新青年》杂志上做了报道。刘仁航很可能也同样是这个运动的追随者,并说过“新村思想发展的历史审视”,“普天下新村同志万岁!”
第六部分:曙光(1800年以后)第三节 理想混乱的时代(15)
362从刘仁航的身上(可以与同样来自江苏的学者刘师培相联系),我们同样也可以找到无政府主义在中国的模糊影响。这些事例,体现了由最强烈的拒绝宗教到宗教狂热,从破坏整个世界的狂热火焰到平和的田园牧歌冥想这一系列的发展轨迹。因此,胡适对这种思想上的变量投以怀疑的目光,在很大程度上也是非常合理的。他以比别的人都快的速度,发现正是在这一点上,无政府主义开始由仇视外部(主要是西方)影响的极端激进、现实主义、破坏偶像为导向的意识形态,转而发展为因为在重点上细小的变化(如,一种回到过去的意识形态,神秘主义),而去坚持所有“古老的价值”,也就同样是去认同古老中国,并由此开始对西方文明产生误解。刘仁航仍然处在分化两个极端的线上。在他并列的“老传统”与“新大同”之间,他明显偏向于“新”,但是在谈及威廉·莫里斯和克鲁泡特金时,他又开始秘密地引进类似世外桃源而非新世界的一些幻象。当我们读到在他书中的另外一些章节,说他所忠于的不仅是克鲁泡特金,还包括韦尔斯(H。G。Wells)韦尔斯,Herbert George Wells;1866…1946,英国作家——译者注以及托尔斯泰,并把他们称为“东西方最伟大的‘大同社会’预言家”时,我们还能够加深这样的印象。
但当他写到这些文字时,几乎所有无政府主义思想家的世系都是一个已经呈现的图谱,他们有自己清晰的位置,却没有思想的过渡。在这里能够提及的最重要的要点,共产主义者如毛泽东,在谈及他1918年在北京时说道:“我对政治越来越感兴趣,思想也越来越激进。我已经对你讲过这一变化的背景了。但直至这时,我仍然是迷乱的,用我们的话说我在寻找出路。我读了一些有关无政府主义的小册子,深受影响。当时有一个叫来舜白的学生常来谈我,我就和他经常讨论无政府主义及其在中国的可能性。那时,我是同意他的很多主张的。”
另一方面,我们发现保守主义学者如梁漱溟(1893年出生),经过了佛教和新儒家(王守仁)阶段,在20年代所作的一系列演讲,认为所有人类(包括个人),都经历了三个阶段:进攻与侵略、和谐与平衡、放弃与脱离。西方表现为第一个阶段,中国是第二个,而印度是第三个。在尼采、威廉·詹姆斯、杜威、克鲁泡特金的影响下,西方将要达到中国所在的位置。在将来的某个时间,中国和西方将同时到达印度佛教的理念。当梁漱溟越来越逐渐发现这个理念只不过是个幻象,他就越相信来自于自然本性的行动,不是西方哲学的发现,而是中国传统生命哲学就已经存在的理念,而这样的理念,足以与西方的理念相抗衡。因为“机械化”的城市来自于西方文明的性格模式,而“乡村”,与自然的贴近,则更能够表现中国传统文化的本质(某种程度上,这些思想来源于他自沉于京郊湖中的保守的父亲梁漱溟的父亲梁济。1918年11月8日,梁济自沉于积水潭净业湖,在他的遗书里如是写道:“梁济之死,系殉清朝而死……殉清……非以清朝为本位,而以幼年所学为本位。吾国数千年,先圣之诗礼纲常,吾家先祖先父先母之遗传与教训,幼年所闻,以对于世道有责任为主义。此主义深印于吾脑中,即以此主义为本位,故不容不殉。”梁济的自杀,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震动,新旧两派的人物都对他为道德理想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