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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复提到的中国作家梁启超——他的学生和追随者——向读者保证《大同书》讨论这一问题并非因为受到西方的影响,但仍然有部分章节可以清楚的表明,康有为的部分知识来自马克思,尽管它们或许显得粗略(惟有苏格拉底和马克思两位西方思想家,康有为直接提到他们的姓名)。320这一章节中包含了对工业社会中社会进步的描述“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并且对尚未成熟的共产主义萌芽提出了警告,认为它不应先于国家与家庭的消亡出现:“农人之得均养也。或亦能倡共产之法而有家有国,自私方甚……以此制度而欲行共产之说,犹往南而北其辙也,无论法国革命不能行之,即美国至今亦万不能行也。”
然而,他的计划与共产党宣言却有着相同的目标,尽管它们更为细节化,而且最大的区别在于它许诺大同世界的实现完全是出于自愿,而非共产主义需要依托世界性的革命。在“大同”世界中,所有土地、工厂、银行以及商业企业都将成为公共财产。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的逐渐过渡,将相应地产生“改良”和“简朴”的退化。因为一些集团将再也享受不到经济特权,阶级差异将就此消隐。并且,随着私有财产概念的消失,剥削最终也将失去它的基础。
在详细阐述他的这些理念时,康有为必须再次面对他在讨论为穷人服务的公共机构时曾经涉及的难题:人类的惰性。的确,在他的书中有一段文字,他曾经激烈地与那些“唯恐天下不乱,趁竞争之机引发骚动”的人进行辩论。他谴责那些人,因为他们相信“以为竞争则进,不争则退”,并且说“然则主竞争之说者,知天而不知人”。但是,在此之外他并不能再进行有效的回应,用了超过五十页的长度,他问自己到了“大同社会”,如果“那里一切都来自公共政府,如果没有竞争,又怎么会有进步,怎么能有发展?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我们坐视这种退化和堕落,我们面临的同样会是严峻的挑战”。康有为对这种潜在危险的补救,仍然是借助个体的荣誉感和羞耻心——儒家思想体系中重视的技巧——作为使人感到不快的惩罚。为此他设计了一系列复杂的荣誉名称、奖励和饰物,以维持社会对“智”与“仁”的追求。由于在选拔的官员当中仍然存在等级的不同,康有为并未忽视,所有的荣誉以及官员所能得到的物质利益,会再次造成一个阶级社会。尤其是因为医生的职业,使得他害怕这种进步。由于它充满了对人的爱,“大同”世界,用康有为的话说,还可以被称为“医世界”。他怀着某种不安地考虑了建立“医师宗教”或“医师党派”的可能性,以此疗治整个社会的混乱——这个看似荒谬的想法,在我们考虑到孙逸仙这位“中华民国之父”后变得可以理解。孙逸仙和他主持的“共和”事业,并未引起晚年的康有为的注意。但我们都了解,孙逸仙开始是一名医生,在随后的岁月中,他将他的治疗施于整个中国社会。在康有为看来,如果一个受到广泛尊敬的“智者”被尊为宗教领袖,将是十分危险的事。只有最为谨慎的、同时考虑到个人性格与个人经历的选拔,才能够避免那样的危险出现(在历史人物中,他将老子、路德和哥伦布当作探索者,而把俾斯麦视为强盗)。
第六部分:曙光(1800年以后)第二节“大同世界”的幻影(11)
321第七层,行政界。他试图建立一个有效的保障机制。这里,便涉及了他当时所处时代法律上的不公平。在这一章节中,康有为首先告诉读者,所有法律,在“大同社会”实现之后,都将成为多余。在所有这些他认为通常不必要的法律之中,他提及了对性侵犯的所有惩罚。在颇具反讽地论证,经过长期坚守宗教中的无数性制裁之后,所有男人将就此绝种之后,他要求成人有包括同性恋在内的完全性自由。他反对鸡奸,认为这是极度压抑后的变态行为。至于自然界中不涉及性的犯罪行为,康有为相信这些犯罪在“大同世界”中会随着国家、家庭、阶级和私有财产一起消失。他同样考虑到一些不甚明显的轻的罪行,如工作中的疏忽、缺乏礼数和制造谣言,他相信这些行为在进行耐心教育后会逐渐消失:“故太平之世无讼,大同之世刑措,盖人人盾有士君子之行,不待理矣。故太平之世不立利,但有各职业之规则,有失职犯规而无干刑犯律也。”
然而“大同世界”并非完全没有它的秩序。正如汉高祖刘邦,汉代的开国之军,在公元209年战胜秦军后有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者抵罪)——这种做法被视为在乱世中重整纲纪之举——一样,康有为同样设立了四条基本禁令,作为所有律法停止运行后规范行为的惟一法典,其中主要内容在之前的章节中已有涉及:第一禁懒惰;第二禁独尊;第三禁竞争;第四禁堕胎。关于最后一点,他在“人本院”一章中曾经涉及;对于懒惰,他另外指出,和尚以及虔诚的隐士也应当参加义务性的劳动。他们只有在40岁,他们经过20年的劳作,报答社会对他们20年的养育后才能真正引退。因为“公家既教养人民二十年,人民亦当报公家二十年,故四十岁以前,不许出家修炼,过兹以后,乃听自由”。这是对道家理想生活的一种有趣拒绝。但在他进行阐述第三条禁令时,他对竞争的问题进行了集中的讨论。尽管在自然法则中极为有效,竞争在文明社会中却实际上并无价值可言:
322其妄谬而有一知半解如达尔文者,助创天演之说,以为天之使然,遵人以竞争为大义,于是竞争为古今世界公共之至恶物者,辽揭日月而行,贤者皆奉之丽不耻,於是圣地莽莽,皆为“铁血”。……夫天演者,无知之物也,人义者,有性识之物也;人道所以能合群,所以能太平者,以其本有爱质而扩充之,因以裁成天道,辅相天意,而止于至善,极于大同,乃能大众得其乐利。若循天演之例,则普大地人类,强者凌弱,互相吞噬,日事兵戎,如斩鹌鹑然,其足也仅余强者之一人,则卒为大鸟兽所食而已。且是义也在昔者异类相离,诸国并立之世,犹于不可之中而无术遏之,不得已者也,若在大同之世,则为过去至恶之物,如童子带痘毒,岂可复发之于壮老之时哉!大同之世,无异类,无异国,皆同体同胞也竞争者,于异类异国为不得已,于同体同胞为有大害,岂可复播此恶种以散布于世界哉!
“适者生存”是自然界铁的法则,人类产生之前便已存在,面对这个无情的规律,康有为通过对它的改造,而不是消极的接受,拯救了世界。在这段论述中,甚至其他书中类似段落的背后,都似乎隐藏了一种忧虑:即使在“大同社会”实现以后,人类社会已经登上了文明的顶峰,仍然有可能重演历史,毁灭于无情的竞争。那时,曾经被遗忘的丛林,会回来替代脆弱的文明。
323但是,相对其他危险,对“大同”世界威胁最大的仍然是对个人的盲目崇拜。其他的规则之外,那些人还当被处以禁闭的惩罚。康有为对此有清晰的论述如下:
太平之世,人人平等……孔子所谓“见群龙无首”,天下治之世也。若首领独尊者。即渐不平等,渐成专制,渐生争杀,而复归于乱世。故无论有何神圣,据何职业,若为党魁,拥有大多共尊过甚者,曹宜防抑。故是时有欲为帝王君长者,则反叛平等之理,皆为大逆不道第一恶罪,公议弃之圜土。以一有帝王君长即不平等,即生争杀而反于乱世,凡成一人之尊,必失公众象,太平之乐也。即有神灵绝出之人,以教主收众,亦当禁绝。
然而,康有为仍然不能确定这样的惩罚能否杜绝这种迫近的危险。对“大同”世界出现“大哲”或“大道出”后的景象,他描绘了一幅阴沉、忧郁的图景:
则由地球医长为地球大统领,由地球大教主而为地球大皇帝,是秦始皇复出,而将挟权恃力,焚书坑儒以愚点首,则太平之极复为据乱,其过害人可胜言,此不可不立严律以预防之也。
第六部分:曙光(1800年以后)第二节“大同世界”的幻影(12)
“天游之学”
直到处理“第七界”的问题为止,康有为的这本书仍然不算是一本“乌托邦”著作。不仅仅因为他所讨论的是具有现实可能性的问题,而且还因为他的讨论涉及具体的时间与地点。在最后的引文中涉及秦始皇帝,表明他无意识地认为中国是世界“大同”的关键,而且全然处于汉今文经学传统内,相信儒家文化会逐渐地、审慎地向外扩展,直至传播至全世界。但到了超越“第八界”时,康有为成了一个确实的乌托邦主义者,因为他认为他的理想和目标——普渡众生——可以无限接近,但却永远无法完成。佛教对康有为思想的影响是可以肯定的,但即使在这一点的讨论中,我们看到的仍然是占主导地位的儒家思想。对他而言,对动物以及众生的爱,不过是对自身之爱的延伸。324沿着早期思想家王守仁的思想脉络,这种爱的根源,在于对自己亲人的爱(儒家所谓“亲亲”);到第二层,则扩展至所有人类(儒家所谓“仁民”);至第三层则扩展至所有苍生(“爱物”)。这种爱不断延展,作为中国文化的精髓,其他文明难以模仿,“然则如佛之一切戒杀乎?亦不然也。”因为它也同样考虑到人的当下生存状态。由此,对动物生命的保护,只有在之前所提及的各项工作都已成功结束后才能展开,甚至在那时,这个工作也需以一系列工作进程作为基础。他首先想保护的动物是无尾猿,因为它们与人类有最近的亲缘关系。牛、马、狗、猫紧随其后,接着是鸟类,最后是鱼类以及其他一些“低等”物种,而植物,由于它们“无感知”,被排除在保护范围之外。同时,“素肉(artificial meat)”将被发明(这个技术,中国的佛教徒已经成功的使用了上百年),这样,人类不用杀生也能够继续享受肉的口感。康有为并没有简单的认为,如果这些计划得以切实贯彻,所有动物的生命就能够受到保护。这种洞见迫使他写下更多的一些字句,这些字句最终或者会被认为不过是所有乌托邦寓言中的套话,从不接受妥协,一次次的去努力实现理想,而理想最终却又被批评为毫无益处:
佛者号戒杀,而日杀生无数矣。昔者佛命阿难以取水,阿难言水有微生物,不当取而饮之,佛谓不见即可饮。……抑知佛虽不饮水而不能不吸气也,气有呼吸,即佛有杀生矣,吾不能遁於气外而不吸之,即安能仁於生物而不杀之乎!仁乎,仁乎,终不能尽,故孔子止远庖厨,生乎,生乎,终必有杀,故佛限於不见广已乎,已乎,生生无尽,道亦无益,惟其无尽,故以尽尽之。325在最后一章,康有为第一次概括了人类文明的发展,而后大胆地描绘了未来“大同”世界的美景。作家儒勒·凡尔纳(在当时,他的小说被大量翻译至中国,其中译者还包括梁启超等)经过奇妙想像勾勒的世界,与这个魔幻的世界在它们最奇妙的结构构成上有巧合之处。人们会居住在巨大的、公有的建筑物内。旅馆中有上万间装配空调的客房,还有按摩师提供的服务。大量的交通工具使得繁忙的公共交通成为可能,频繁的流动将成为新时代人的特征,从而告别过去扎根一处、世代相传的生存状态。在大型汽车之外,还会有巨大的铁路和“可移动的房屋”(行室)、带有花园的豪华客轮,“飞船”和“飞屋”则在空中穿行。在一开始,主要的新建居住地将主要处于山顶,而后是漂流于水面,最后则是建造出空中房屋。所有的服务都将由机器完成,一切指令都可以通过电话传达。三维图像将被装饰于墙壁和所有人会行走或停留之地(甚至包括盥洗室和洗手间,康有为认为那里是重要的聚会场所),伴有轻柔的音乐,令人和平清净。随着时间的推移,食品将会发展为强化的流体食品,因为这样的食品更有宜于健康和长寿。食品中还会加入无害的毒品,其作用类似于大麻和酒类。服饰有各样颜色——除了表明荣誉的徽章之外——颜色并不用以区分等级与性别。所有人每天都可以在带有香味的水中洗几次澡,脱去体毛(能够看到这仿佛是对道教以“落发”为不朽的回归,同时也让人联想起佛教和尚的“落发为僧”)。每天的身体检查,使得疾病最终彻底消失。只有因为年迈而产生的疾病需要他人照顾,而人类的平均寿命也将会达到一二百岁,甚至到最后达到上千岁。西方的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