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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笃姆精选集-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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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阴荏再苒,新堤建成已经三年过去了。工程经受住了时间考验,维修费用是微乎其微的;而在围地内,到处都盛开着白翘摇花,人走在这片无灾无害的牧场上,夏风拂来,便会淹没在甜美醉人的香雾里。现在,就到了把迄今只是理想中的份额落实下来,分派给有关的人一定数量的永久性地产的时候啦。豪克没有偷懒,在分配之前又弄到了几份地。奥勒·彼得斯躲到一旁不吭气;他从新围地里啥也搭不到。自然,分配会上并非没有麻烦和争吵,但是毕竟分下来了。很快,这一天也被堤长抛到了脑后。

  自此,豪克就与世无争地生活着,管理他的农庄,当他的堤长,关心着自己的亲人;老朋友们都去世了,交新朋友吧他却没有心思。可在他的小家庭中,生活却非常宁静;连那不吭声的小女儿,也不曾破坏它的安宁。

  说起这孩子,她话少得出奇;一般懂事的小孩那种滔滔不绝的问题,她很难提;而一提问题,又多半叫人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尽管如此,她那张憨厚可爱的小脸几乎总带着满意的表情。她如今已有两个小伙伴,对她来说也够了。每当在院子里玩儿,那只死里逃生的小黄狗总围着她跳来跳去;而不管小狗跑到什么地方,小姑娘也总跟在旁边。另一个小伙伴是只赤(口朱)鸥,它被取名叫克劳斯,小黄狗被叫做佩里。

  克劳斯是由一位白发老人带到这个家庭里来的;特琳·杨斯已满八十岁,在村外堤上那所小茅屋里再也熬不下去,艾尔凯于是向丈夫提出,可以让她祖父的这位老佣人来他们家度几天晚年,最后好好送个终。这样,老太婆就给她和豪克半带强迫地接到家里来,住在新粮仓朝西北的那间小屋里。几年前,田产增加后,堤长在正屋旁边不得不建了这座仓库。如今,在老太婆隔壁还住着几个女佣人,以便她夜里有事随时能去帮助她。在她房中的四壁前,摆着她的那些旧家什:一只用糖果包装箱做成的小橱柜,上方挂着她那死去了的儿子的两幅彩色像,一架久已不用的纺车,一张带幔子的异常干净的木床,床前立着个结结实实的矮凳,面子是用从前那只安哥拉猫的白色皮毛蒙起来的。但除去这些,她身边仍有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并且把它也一块儿带了过来:这就是跟她相依为命多年,一直由她饲养着的赤味鸥克劳斯。当然咯,当寒冬到来时,它也跟其它海鸥一道飞往南国,直等到海滨上苦艾草又吐放清香的季节,再飞回老太婆的身边。

  新仓房在波上靠里一些;老太婆坐在窗前看不见堤后的大海。一天,豪克来她房中,她便伸出自己弯弯扭扭的手指指着下边的沼泽地说:

  “你这是把我关进牢房啦,堤长!耶维尔斯岛究竟在哪儿啊?在那头红牛或者黑牛后边是不是?”

  “你想找耶维尔斯岛干吗呢?”豪克问。

  “唉,耶维尔斯岛!”老婆子喃喃着。“唉,我只不过想看看它,看看我那孩子当初去见上帝的地方!”

  “要是你想看它,”豪克回答,“你就得坐在院前的格构底下,打那儿你看得见整个大海!”

  “是啊,”老太婆应道,“是啊,我要像你腿脚那么年轻,就好喽,堤长!”

  在一个相当长时期,这就是对堤长夫妇给予她的帮助的报答;可后来,情况一下子突然变了。一天早上,温凯的小脑袋伸进她那半掩着的门往里瞅着。这时正手握着手坐在木头椅子上的老太婆问她:

  “喏,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却不声不响地走上去,睁大眼睛久久地、漫不经心地望着她。

  “你是堤长的孩子吗?”特琳·杨斯问;孩子像是点了点小脑袋,她于是继续说:“那就坐在我这矮凳上!从前这是只安哥拉猫这么这么大!可你爸爸把它给打死啦。它要还活着,你就可以把它当马骑。”

  温凯默默地看着那白色的皮毛,然后跪下来,伸出小手去像孩子们经常摸弄活猫活狗似的轻轻抚摸着。

  “可怜的猫!”她低声说,说完又继续对那皮毛表示爱抚。

  “好!”老婆婆等了一会儿说,“够啦。今天你同样还可以坐在它身上;你爸爸也许就为这个才打死它的吧!”随后她把孩子抱起来,放到矮凳上。发现孩子坐在那儿既不吭声,也不动弹,只是呆呆地望着她,老婆子便摇起头来。“你这是惩罚他啦,上帝!是的,是的,你惩罚他啦!”她嘀咕道。可是,她像是一下子又可怜这小女孩了。只见地伸出那瘦骨嶙嶙的手去抚摸温凯稀疏的头发,使小家伙的眼睛里微微发出亮光,似乎这样做使她很喜欢。

  从这以后,小温凯每天都到老太婆房里来,并且立刻自动坐在安哥拉老猫皮上。特琳·杨斯呢,就递给她一些随时都准备着的肉屑和面包屑,让她扔在地板上;这当儿,那只海鸥就嘎嘎叫着,张开翅膀,从不知哪个角落里跑出来吃食了。头一回看见这来势汹汹的大鸟,小姑娘吓得叫了起来,但很快也就习以为常了。而今,她的小脑袋瓜只要探进门缝,这鸟就迎着她冲上去,并且飞起来蹲在她脑袋或肩膀上,直到老太婆上去解围,给它东西吃。从前,特琳·杨斯不容许任何人哪怕用指头碰一碰她的克劳斯;现在呢,却心甘情愿地看着小姑娘慢慢把她这鸟儿给完全夺过去。它现在任随小姑娘捉它;她抱它到处走,还把它裹在围裙里。有不少次,小黄狗在院子里围着她跳跳蹦蹦,想要窜起来攻击这只它嫉妒的鸟儿,小温凯总会大声说:“不抱你,走开,佩里!”同时用小胳膊把海鸥举得高高的,结果鸟儿便挣脱身子,飞了土坡去了。这以后,小黄狗便欢蹦乱跳地来讨好,极力想取代克劳斯的地位。

  偶尔,当豪克和艾尔凯的目光落在这棵仅仅由于同样的缺陷而生长在一块儿的四叶草①上,他们望着小女儿眼睛便会格外温柔起来。可当他俩转过身去时,脸上却都仅仅留着一点沉痛;各人又都默默地隐忍着,相互间从来讲过一句安慰的话。后来,一个夏天的上午,温凯同老婆婆带着两只动物坐在仓房门前的大石头上,她爸爸妈妈正好打面前经过。堤长身后跟着他的白马,缰绳搭在他胳臂上。他想到堤上去看看,适才亲自去地里把马牵上来。妻子挽着他的手,走在他旁边。太阳照得暖洋洋的,几乎可以说有点闷热,偶尔从东南偏南刮来一股一股的风。小姑娘大概坐在那儿感到不舒服吧,她把海鸥从怀中抖下去,一边伸出手来拉父亲的手,一边嚷:

  “温凯要去咯!温凯要去咯!”

  “要去就来吧!”父亲回答。

  母亲艾尔凯却叫起来:

  “风这么大!她会掉下去的!”

  “我会抓住她;再说今儿个天这么暖和,海这么高兴,她会看见它跳舞的!”

  艾尔凯却仍跑回屋去,为女儿拿来一条小围脖和一顶小帽子。

  “可天会变的,”她说。“现在去吧,早去早回啊!”

  豪克笑着回答:

  “变天也拉不住咱们!”说着便把女儿抱上马鞍。妈妈艾尔凯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手挡着阳光,目送父女俩上了大道,朝着海堤驰去。特琳·杨斯坐在石头上,枯萎的嘴唇嗫嚅着,听不清叨叨些什么。

  小女儿一动不动地躺在父亲怀里;豪克觉得,闷热的空气似乎使她呼吸困难,便低下头问她:

  “喏,怎么样,温凯?”

  孩子凝视了他一会儿,然后说:

  “爸爸,你能够的!你不是什么全能够吗?”

  “我能够什么来着,温凯?”

  可她又愣住了,好像并未弄懂自己提的问题。

  正是涨潮时节。父女俩到了堤上,日光被大海反射到小女孩的眼里,旋风卷起排空的巨浪,不断地向前涌来,击打在岸边上发出哗哗的喧嚣声。女儿吓得用两只小手抱住父亲握缰的拳头,把白马惊得一下子窜到了旁边。小姑娘仰头望着父亲,淡蓝色的眼睛凄凄惶惶地大张着,

  ①指小女孩、老太婆、小黄狗和海鸥四者间的友谊。

  连声喊:

  “水,爸爸!水!”

  豪克轻轻掰开女儿的手。说:

  “安静点,孩子,爸爸抱着你,水不会掩着你的J”

  温凯把警在额头上的淡黄色头发拢开,重新怯生生地望着海上。

  “水不会淹着我,”她声音颤抖地说,“不会的;你讲呀,爸爸,水不会伤害咱们。你能够讲的;你讲了,水也就不会伤害咱们啦!”

  “不是我能够这样,孩子。”豪宽严肃地告诉她,“可我们走在上面的这道堤,它却能够保护咱们不给淹着;这堤呀,是你的爸爸想出来的,让人建造的。”

  温凯的眼神又茫然了,似乎并未完全听懂;接着便把她那异常小的脑袋藏在父亲宽大的上衣下。

  “干吗藏起来呢,温凯?”父亲轻声问她,“是你还害怕吗?”

  从上衣底下发出来一点点颤抖的稚嫩的声音:

  “温凯不想再看了;可你是什么都办得到的,爸爸!”

  远方响起一声沉雷。

  “嗬嗬,’嚎克嚷道,“真来了哪!”于是扭转马头,往回走去。“喏,咱们这就回妈妈那儿去吧!”

  孩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但直到到了坡上的家门口,她才把小脑袋从父亲怀里伸出来。接着,当妈妈艾尔凯在房中管她摘下小风帽和小围脖时,她站在妈妈跟前还像个小木偶不出一点儿声音。

  “喏,温凯,”艾尔凯轻轻摇晃着她问,“你喜欢大海吗?”

  只见小姑娘张大眼睛,说道:

  “它嚷嚷,温凯害怕!”

  “海不是嚷嚷,它只是在喧嚣,在咆哮!”

  小姑娘茫然凝视远方,又问:

  “海有腿吗?它能跑到堤外边来吗?”

  “不会的,温凯,你爸爸管着它,不让它出来;爸爸是堤长。”

  “嗯,”小姑娘应着,拍着小手,脸上带着傻笑,“爸爸什么都能什么都能!”随后,她蓦地转过身去,叫着:“让温凯到特琳·杨斯那儿去,特琳·杨斯有红苹果!”

  艾尔凯只好开开门让她出去了。可当她重新关上房门以后,便猛然抬起头来望着自己的丈夫;从她那往常总是带给丈夫安慰和勇气的眼睛里,流露出深沉的哀痛。

  豪克伸出手来握着她的手,仿佛他俩之间用不着再讲任何别的话。可艾尔凯仍轻轻说道:

  “不,豪克,让我讲吧:这个我在结婚多年后给你生的孩子,她将永远是个孩子。仁慈的上帝啊,她是个低能儿!我必须把这个告诉你。”

  “我早就知道了,”豪克回答,同时紧紧握着妻子的手;她正企图把自己的手抽回去。

  “这样子,我们仍旧是孤孤单单的啊,”她又说。

  豪克摇了摇头回答:

  “我可是爱她的,她用小胳膊搂住我的脖子,紧紧偎在我胸口上;就算有谁给我世间所有珍宝,我还不愿失去这幸福哩!”

  妻子目光阴郁地望着前方,自语着:

  “可为什么呢?我这可怜的母亲究竟作了什么孽呢?”

  “是啊,艾尔凯,我自然也这样问过,问过那位唯一能知道为什么的主;可你也知道:万能的上帝不给人任何回答也许,因为我们理解不了他的回答吧。”

  豪克又抓住妻子的另一只手,把她温柔地拉到自己面前:

  “别胡思乱想,像你现在一样继续爱你的孩子吧;你应该相信,她是懂得的!”

  艾尔凯一头扑在丈夫怀里,痛痛快快大哭了一场;如今她不需要再独自忍受她的痛苦了。她突然抬起头来望着丈夫笑了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后便跑出门去,把女儿从特琳·杨斯的房间里抱回来,让她坐在自己怀中,一个劲儿地逗她,吻她,直到她终于结结巴巴地叫着:

  “妈妈,我亲爱的妈妈!”

  堤长一家就如此安安静静地生活在一起;要是没有这个孩子,也许还会是一大欠缺哩。

  夏天慢慢逝去,南迁的候鸟已飞过头顶,空中再听不见云雀的歌声;只在仓房外的打麦场上,偶尔有几只来拣麦粒,还时时可以听见它们惊叫着飞走的声音。一切都冻硬了。一天下午,恃琳·杨斯跑到堤长的住宅中来,坐在厨房里靠着灶火的一架木楼梯上。最近几个礼拜,老婆子像是活得年轻了,很喜欢到厨房里来看艾尔凯忙这忙那。自从有一天小温凯抓着她围裙把她拽来这儿以后,她再不讲她那两条老腿驮她不动啦。孩子这时就蹲在她身边,睁大两只眼睛静静地望着从灶孔中吐出的火舌出神。她的一只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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