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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5期-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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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莲生叹了口气,起身去了甲板。 
  雨倒是停了。还微微的起点太阳。在远处,几只白色的海鸥紧贴着水面飞,王莲生看了半天,觉得它们像要一头扎进水里自尽似的。 
  一个戴帽子的外国巡警冷漠地走过来。王莲生刚受尽那干瘪老头的折磨,心里对规则、清洁、秩序以及权威有关的事物多了几分亲近。他微笑着迎了上去。王莲生见过些世面,还不好不坏的能说上几句洋文。这多少让巡警灰蓝的眼珠子泛出了珍珠的光泽。 
  “还要多久能到上海?”王莲生问。 
  “天气不好,可能会迟点。” 
  “船颠得厉害呵——” 
  “听说……听说已经翻了两艘小船了。”这估计是上头关照要保密的消息,但蓝眼睛巡警一个犹疑还是说了出来。话一出口,他便有点后悔,眼睛里的珍珠光泽暗了暗,手顺带搭在了腰里的警棍上。 
  王莲生原本还想打听一些治安方面的事。听说上海是不太平的,石库门外的里弄,到了晚上九点钟就要上锁;还有呀,听说上海好吃的东西多,好看的人多,但是小偷、强盗、野鸡、骗子也多……正在这时,突然从船头那儿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一个拉高了的嗓门在叫:“瘪三!真是瘪三呀!”停了一下,紧接着又传来了哭声:“那我该怎么办呀——怎么办呀——我要跳海了呀——” 
  王莲生心头一紧。但并没听到类似于“扑通”的声响。人没有跳下去,好奇心倒是上来了。 
  蓝眼睛巡警在前,王莲生在后。蓝眼睛巡警用洋文说,王莲生再用中国话复述一遍。 
  一个穿绿衣服的身影正俯在船栏上哭。是个二十来岁的纤弱男孩,他给王莲生的第一印象,是白如玉色的脸上挂了满脸的泪珠子。倒像是剔透的珍珠,但给脸上的白冲淡了,越发显得凄清。 
  “你们别过来!我要跳了——我真的要跳了——”他哭得很凶,人和衣服都在剧烈地发抖。但他说话与喊叫的声音,却有着奇怪的女性化特点。这莫名其妙的悲剧因此变得有些滑稽起来,连王莲生都忍不住笑了。 
  “你多大了?”蓝眼睛巡警皱了皱眉。围观的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带着晕船时微青或者发白的脸色。王莲生发现,和他同舱房的那个干瘪老头也出来了,人显得更小了,佝着。手里却还紧紧抱着那个小罐头。 
  “十九岁。” 
  “十九岁?才十九岁你就想跳海?”蓝眼睛巡警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伴着海浪,四周有掩饰不住的窃笑声。这话虽然说得正义凛然,但听上去,仿佛二十岁跳海就要正当很多似的。 
  十九岁的小男人正沉浸在自己的悲恸中,自顾自地把话说下去:“那个瘪三!那只贼骨头呀!我在睡觉他就进来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进来的呀!现在的人怎么这样坏呵……” 
  大家突然警醒。有几个立刻分头回了自己的舱房。但还是有人没被贼的气焰吓住,一个手里抱了孩子的胖女人探头问道:“那偷了什么东西没有?” 
  “偷了倒好了呀,我现在宁愿他偷呀——”这话说得离奇,甲板上一时安静了下来。这突如其来的气氛却让小男人再一次悲从中来,“我怎么这样苦命的呀,好不容易托人买来的金鱼呀,花了不少铜钿的,钱还在其次——”他停顿了一下,不知该不该把底下的话接着往下说,但还是说了,并且突然有了条理,一板一眼的,“我花了大价钿买的金鱼,那叫好看呀,五颜六色,讲是从很热很热的地方带来的,我们这儿从来看不到的。就是上海人也难得看到的。上海啥东西没有呀,就是没有这种金鱼!我带到船上来,准备到了上海送人的。哪知道刚打了个瞌肮,贼骨头就来了呀——我睡得糊里糊涂,从床上跳起来就追他——那么就出事情了呀,贼骨头倒逃脱了,那只金鱼缸就放在床脚下头,我睡觉睡得忘记了呀,一不当心就把它弄碎了,作孽呵,那些鱼真是作孽呵……” 
  大家齐声道:“那个贼呢?” 
  小男人梨花带雨的跺了跺脚,“真应该千刀斩,万刀剐呀!那只贼骨头——给他逃脱了呀,我心里急,看都没看清他的样子——好像是穿着黑衣裳的。”他的桃花眼溜溜的在人群里打着转。里面还真有两个穿黑的,一听这话,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但这时小男人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不对,也有可能是穿蓝衣裳的……” 
  这时蓝眼睛巡警有点看不下去了。他朝前走一步,颇为威严地说道:“这种话是不好乱说的,一会儿黑衣服,一会儿蓝衣服,你自己想想清楚,想清楚了再说。你这样乱说是要诬陷人的。” 
  小男人原本心里就委屈,这时又给巡警的话吓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一半,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旁边的人纷纷活络起来。抱孩子的胖女人凑到王莲生跟前,抱怨上礼拜她上街买点东西——“要铜钿呀,那个人立在马路边上,伸出手来就要铜钿。他说他是难民,要我可怜可怜他,我哪里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难民。身上穿得倒是破破烂烂,一双手是墨墨黑像个赤佬——我心里怕呀,那个怕呀,手都在发抖的。你不知道他眼里有凶光的呀,不给他铜钿要给他杀掉的呀。” 
  胖女人说话时,她怀里的孩子不停用脚踢着王莲生的衣服。王莲生躲了几次都没躲开,心里不禁嫌恶起来,便敷衍道:“世道乱,只能自己当心了,要自己当心。”说了也知道是白说。 
  干瘪老头也挤了过来。他晕船的症状此时已经消退很多,人突然变得活跃了起来。 
  “他说的那种鱼——我倒是见过。”他颇为得意地冲着王莲生挤挤眼睛。 
  “哦,那好,见过好。”老头刚才在舱房里的行为,仍然让王莲生有些无法释怀,所以并不太愿意搭理他。 
  但老头似乎并不介意这个,继续把关于金鱼的信息告诉王莲生:“你不要听他瞎说,他说的那种金鱼呵,宋朝的时候就有了,养在宫里头的……” 
  王莲生自恃读过几本旧书,对宋朝又颇有几分好感。觉得一个在颠簸的船舱里抱着罐子吐得哇哇叫的人,是没有什么资格谈论宋朝的。他微抬的鼻孔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嗤——”,但终于没有忍住,反问道:“你以为他:说的是中国的金鱼吗?” 
  这回轮到老头张口结舌说不上话来。王莲生便把声音略微提高些,“他说的是长在热带的鱼,热带——知道吗?”心里料想着说了老头也未必明白,王莲生不免有些不屑,但又不舍得不把这种富有知识的话说下去……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又起了骚动。只见小男人把一条腿跨过船栏,嘴里喊着一个奇怪的名字——听上去像是个女人的。然后他大叫一声:“没有面孔去见你了呀!” 
  扑通一声响!几乎是很轻的,因为海浪的声音太大了,完全把它盖住了。大家吓愣了两秒钟,疯一样地扑到船栏上去看。哪还有人的影子,船在雪花般涌起的浪头里往前直奔,那几只白色的海鸥远远跟着,仍然紧贴着水面在飞……几乎让人怀疑,刚才那个俯在船栏上的绿色影子——仅仅只是个幻觉。 
  “哎哟!吓死人了,真是吓死人了!”胖女人先是拚命拍着自己的胸脯,慌乱中又拍起手里的孩子来。终于那孩子也被她弄哭了,哇哇乱叫了起来。 
  甲板上不断有人在奔来跑去,都知道有人跳海了,是个年轻男人。刚上来的人不知怎么回事,半是兴奋半是恐惧的逢人便问,而目睹那一幕的,多半还没回过神来,慌乱中只听有人在叫: 
  “鲨鱼!快看,有鲨鱼!” 
  确实有个黑糊糊的大东西,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晃了晃。或许真是鲨鱼,但或许也并不是。这时船身猛地一颤,王莲生突然觉得胸口有点发堵,连忙用手紧紧抓住船栏,干瘪老头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我见过那孩子,我想起来了……真的想起来了,他是唱戏的,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王莲生头发晕,眼睛是闭上了,但耳朵却愈发灵敏起来—— 
  还是那老头的声音:“唉,戏子,唱戏唱多了,唱得脑子也坏掉了。中了毒了。” 
  一个男人用力咳嗽了两下,“为了几条金鱼,嗤,真是活见鬼。哪有这种事情的,为了几条金鱼去跳海,真是听都没听说过。” 
  突然一个女人插话进来:“肯定是送给上海书寓里的长三的,那里面的女人……”话是才讲到一半,至于另外那一半,则让语气和声调来继续阐述。王莲生眼前就此晃过几个女子,衣服是杏黄的,上面绣着龙凤。一个车夫赶着马车从烟柳深处的的而来——顶戴花翎,身上是黄色马褂——以前朝廷上的命官大致就是这种打扮。王莲生以前就常听说,上海的那些高级妓女通常喜欢这样卖弄花样。她们住在租界里头,中国人管不到,洋人又不爱管。更重要的是,她们都没有固定的男人——不像那些低眉顺目的良家妇女,嘴上说得强硬,但要是真有男人为了她跳海,心里难保不是高兴的。 
  想到这里,王莲生微微睁开一点眼睛,眼梢里突然瞥见那个干瘪老头的手一抬,那只一直被他抱着的罐子飞闪着掉进了海里——当然,也有可能仅仅只是个幻觉。 
  在认识沈小红以后,有好几次,王莲生对她讲起过船上的这段经历。那时王莲生一个人住公馆,客堂粉白的墙上挂了幅字:“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字是才来上海不久时买的,那时王莲生还没逛过长三堂子,更不认识沈小红。那天他和一个生意场上的朋友,连带两个伙计,大大小小买回一大堆东西。在一个玉器摊位前,王莲生被一块成色特别的玉佩吸引住了,停下来和摊主聊了会儿。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朋友和那两个伙计全都不见了。 
  初夏的天气,没太阳的时候天是蓝的,飘着云;但也有的时候阳光朗朗有声,更何况是从人群里蒸腾起来的太阳……王莲生在无数的翡翠鼻烟壶、银色雕花水烟筒、斑竹小屏风、不伦不类烫了金的青花瓷瓶里兜过来、荡过去——人,到处都是人,上海人,苏州人,宁波人,“江北人”,黄色皮肤、白色皮肤、抽了鸦片变成灰色皮肤的…… 
  一个穿黑色布衣的矮胖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王莲生旁边。他右手握成一个拳,异常神秘地张开一小条黑黝黝的缝,“买哦啦?” 
  王莲生一时没听清,惶惑地摇了摇头。老头便又凑近了些,鼻孔里的热气像老牛一样吸进去又吐出来,“好东西,买哦啦?” 
  这时王莲生突然想起船上抱孩子女人的一番话:伸出手来就要铜钿,真是要命的事体。一双手是墨墨黑像个赤佬——伊眼睛里有凶光的呀,不给他铜钿要给他杀掉的呀!王莲生直觉得脖子后面寒丝丝的一阵冰凉。连忙一把抓起衣服的下摆,风一样地拔脚向外跑掉了。 
  那天回来后王莲生才发现,就在他狂奔的时候,捏在手里的那幅字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有点破相,但毕竟还不碍大事。后来,有一天沈小红来公馆看他。她歪了头,在那面挂着字的白墙前面站了很久。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突然她扑嗤一声笑着说道,“这后面两句写的是黄浦江吧?” 
  王莲生被她说得一愣——当然并不是,虽然黄浦江就在不远的地方,到了晚上,还能听到汽笛的声音。像很多小孩子在哭,怎么哄也哄不停。 
  “那天我在船上的时候,听到隔壁船舱有人在吹箫。但等到仔细去听,却又停了。那时风浪很大,整个的船都在晃……他们说那个海域是有鲨鱼的。” 
  这时沈小红插话进来:“听说那种鱼很凶的,牙齿老长老尖,还朝外翻出来,长得非常怕人的。”接着她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说的那个跳海的人——是真的哦?” 
  王莲生正躺在榻床上吸烟,听到这话,不知怎么呛了一下,吭哧吭哧的咳了一会儿,好久才回答道:“怎么不是真的,我看他跳下去的。也就是眼睛眨一眨的工夫,人就不见了。” 
  沈小红噢了一声,紧接着又说:“我是不大相信的,跳下去要淹死的——弄不好还给鲨鱼吃掉。” 
  王莲生这时缓缓地吐出一口烟来,说道:“这事想起来真是不吉利,连汗毛都要竖起来的。你说怎么会碰到这样不吉利的事情?” 
  沈小红也不接话,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是不相信的,我终归有点怀疑这不是真的。” 
  就在这时,一只小蛾子飞了过来,它扑动着翅膀,在沈小红鼻尖那儿落下了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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