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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温柔-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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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拉尼尔问,“你刮脸时总要在头发上沾一点肥皂沫?” 
  迪克小心翼翼地张开涂了肥皂沫的嘴巴,“我倒从来没有发觉。我也常纳闷。我想,这是因为我的食指沾上了胡子上的肥皂沫,不过,手指上的肥皂沫怎么弄到头发上去的,我也不知道。” 
  “我明天来看着。” 
  “这是你早餐前唯一关心的问题吗?” 
  “我并不真的认为它是一个问题。” 
  “这是你的事了。” 
  半小时后,迪克出门去行政办公楼。他三十八岁了——仍不愿留胡子,然而比起在里维埃拉的疲惫之态,他此刻周身洋溢着更浓郁的医生的气息。十八个月来,他住在诊所——当然是欧洲设备最完善的诊所之一,这是现代型的诊所——不是那种孤零零、黑乎乎的可怕的建筑,而是一座小型、分散而又浑然一体的村落——迪克和尼科尔在诊所情调的营造上煞费苦心,把诊所布置得令人赏心悦目,路经苏黎世的心理学家都要来看看。若再有一处物品存放间,就是一家很像样的乡村俱乐部了。“大普薇”楼和“山毛榉”楼是为那些陷于永久的心灵黑洞的患者建造的,一片小树林把它们与主楼隔开来,犹如经过伪装的据点。后面是一大片种蔬菜的农田,患者在这儿参加一些劳动。用于工作疗法的工作间共有三间,都在一幢房子里,戴弗医生在那儿开始上午的巡诊。木工房里洒满阳光,散发着木屑和陈年老木的香味。那儿总有六七个人钉呀刨呀锯呀——他们沉默不语,在他走过时,抬起头来庄重地望着他。他自己就是一个优秀的木工,他有时会用平静、亲切而又兴致勃勃的声音同他们讨论某种工具的效率。隔壁是书籍装订工场,在那儿工作的是些情绪多变的病人,然而,他们并不总是最有希望康复的人,最后一间是用来做珠子编织和做铜玩艺的。这里的病人脸上有一种长吁短叹的神情,为那些解决不了的难题忧心忡忡——但他们的叹息只是另一轮无休止的推理过程的开始,当然,这种推理常常不是那种线性的,而是绕着同一个圈子。绕呀,绕呀,绕呀,绕个没完,但是他们制造的物品色彩亮丽,使陌生人产生一种短暂的幻觉:一切正常,如同幼儿园一样。戴弗医生进来时,这些病人显得很高兴。他们大多喜欢他,胜过他们喜欢格雷戈罗维斯医生。那些曾在上流社会生活过的人无疑更喜欢他。也有几个人认为他忽视他们,或者认为他不够坦率,或有些装腔作势。他们的这些反应同迪克在日常生活中产生的反应并非不同,只是在这儿,他们的心态有些反常和扭曲。 
  一位英国女子总要对他谈她感兴趣的话题。 
  “今晚我们听音乐吗?” 
  “我不知道,”他回答,“我没有见到利亚德斯兰医生。你喜欢昨晚萨克斯夫人和朗斯却克特先生给我们演奏的音乐吗?” 
  “不过如此。” 
  “我认为相当不错——尤其是肖邦的钢琴曲。” 
  “我觉得不过如此。” 
  “你什么时候给我们奏一曲?” 
  她耸耸肩膀,几年来她听到这个问题总是很开心。 
  “过些时候吧,不过我的演奏水平一般。” 
  他们知道她根本没有演奏过——她有两个姐姐,都是出色的音乐家,但她们年轻时在一起,她从来没有学出个名堂来。 
  从工作间出来,迪克去巡访“犬蔷薇”和“山毛榉”楼。从外表看,这两幢楼同其他楼一样,宽敞明亮。因为需要隐蔽的格栅和不便移动的家具,尼科尔就亲自设计房间的装饰和家具。她的设计富于想象力——这种创造能力,人们原先并未在她身上看到,但她的设计本身恰恰表现了这种能力——不明就里的访问者做梦也不会想到,窗户上轻盈、雅致及细巧的饰物原是一道坚硬、不易弯曲的栓栏。那些反映现代特征的圆形饰品要比爱德华时代的厚实的建筑更牢固——甚至花卉都放置在钢铁的手掌中,每件看起来随意的饰品和摆设都像摩天大厦里的大梁一样必不可少。她不知疲倦的眼睛使每一间房间都具有了最大的实用性。有人恭维她,她就干脆称自己是一个出色的管子工。 
  在那些抱有偏见的人看来,这些楼里有许多怪异之处。戴弗医生在“犬蔷薇”楼常感到有趣。这是专门收治男病人——这里有个矮个的喜欢裸露的怪人,他认为要是他不穿衣服,也不受干扰地从巴黎的星球广场走到协和广场,他就能解决许多问题——而迪克倒也觉得,他的话也许不无道理。 
  他最感兴趣的一件事则是在主楼。这儿有个三十余岁的女患者,她来诊所六个月了。她是个美国画家,曾长期侨居巴黎。他对她的发病史并不十分了解,她的一个表兄偶然地发现她疯得厉害,她曾去巴黎市郊的一家主要用来收治观光客中的吸毒者和酒鬼的诊所用欢乐疗法治疗过,但效果不佳,于是,他设法将她送到了瑞士。她来的时候,尚是个美人,而如今形如行尸走向。所有的血液化验都未能获得阳性反应,无奈只好将她的病症诊断为神经性湿疹。两个月来,她一直幽居在主楼里,如同置身于铁女架①之内。在她特殊幻觉的范围里,她思路清晰,见解不凡。 
  ①指旧时一种女子形状的刑具,内置尖钉。 
  她是他主治的病人。在她情绪极为亢奋的时候,他是唯一能“接近她”的人。几个星期前,在她经受了许多痛苦的不眠之夜以后,弗朗茨成功地对她施行催眠,让她有了几个小时的必要的休息,但以后他的催眠术不再有效。迪克不太相信催眠术,也极少使用,因为他知道,他并不总是能在心中唤起那种情感——他曾在尼科尔身上试过催眠术,但她不屑地嘲笑过他。 
  他进门时,二十号病房内的女患者看不见他——因为她的双眼肿得很厉害。她说话时声音响亮,圆润深沉,有些发颤。 
  “这要持续多久?没完没了吗?” 
  “不会太久的。利亚德斯兰医生告诉我,整块地方都消肿了。” 
  “要是我知道我做了什么应得到这种报应,我倒可以泰然处之了。” 
  “将病想象得过于神秘是不明智的——我们承认这是一种神经现象,这同脸红有一定关系——你小时候是不是很容易脸红?” 
  她面对天花板躺着。 
  “自从我懂事起,就发现没什么可脸红的了。” 
  “你有没有犯过一些小小的过失和过错呢?” 
  “我可没有什么要责备自己的。” 
  “你真是幸运。” 
  这女子想了一会,她的声音从脸部扎着的绷带里传出来,透出一种凄苦的韵味: 
  “我的命运就是我们时代敢于向男子挑战的女子的命运。” 
  “但让你大吃一惊的是,这种挑战恰如其他一切战斗一样。”他回答时也采用了她的正式用语。 
  “正像所有的战斗一样,”她又思考了一番,“你要么轻而易举地取胜,要么获得一场得不偿失的胜利,或者你遭殃乃至毁灭——你成了断壁残垣中的一个孤魂。” 
  “可你既没有遭殃,也没毁灭,”他对她说,“你能肯定是参与了一场真正的战斗吗?” 
  “看看我!”她愤怒地喊起来。 
  “你吃了不少苦,但许多女子在把她们自己错当成男子之前,也曾吃过苦。”交谈变成了一场争论。于是他让步了,“不管怎么说,你不能把一次的失利当作最后的败局。” 
  她哼了一声,“多漂亮的言词。”这句从痛苦的伤疤中道出的话语使他觉得十分惭愧。 
  “我们很想弄清楚你来这儿的真正的原因——”他刚开始说,但她打断了他。 
  “我在这儿是有某种象征性的。我想也许你会知道这一点。” 
  “你病了。”他呆板地说。 
  “那我几乎就要发现的是什么?” 
  “一种严重的病。” 
  “就这些?” 
  “就这些。”他讨厌自己说谎,但此时此刻,这话题纵使能说上千言万语也只能压缩成一句谎话。“除此以外,只有糊涂和混乱。我不想教训你——我们非常清楚你身体受的痛苦,但只有面对每天会有的问题,不论这些问题多么琐碎和乏味,你才能重新回到原来的状态。此后——也许你就能再次审视——” 
  他慢慢地说,以免把话一下子说完,“——意识的边缘。”艺术家必须探索的意识边缘从来与她无缘。她过于琐碎,心胸狭窄——她最终可能会在某种宁静的神秘主义那里找到归宿。探索精神适合那些具有庄稼汉的血气的,五大三粗的人,他们可以像吃面包和盐那样承受每一寸肌肤和精神上的刑罚。 
  ——这不适合你,他几乎要说出口来。这玩艺对你来说太艰难了。 
  但在她那种令人敬畏的深厚的痛苦面前,他又对她满怀同情,几乎是一种怜爱之情。他想把她搂在怀里,就像他常常搂住尼科尔一样,他甚至欣赏她的缺陷,因为这缺陷是深藏于她体内的一部分。橙黄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照到床上她那犹如石棺般的躯体,她的脸庞,她的声音好像在探究她疾病背后的那片虚空,所得到的只是一片虚无缥缈的思绪。 
  “事出有因,”她喃喃自语,“背后肯定有问题。” 
  他停下来,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们都应该尽力而为。” 
  离开病房,他叫了一个护士去照料她。他还有另外一个病人要去探视。这是一个十五岁的美国女孩,在儿童生活应充满快乐的原则下成长起来——他去看她,是因为她刚用一把修指甲的小剪刀把她的一头秀发给绞了。对她的病没有什么良策,她的家庭有神经机能症病史。她以往的经历中又缺乏可以信赖的稳定因素。她父亲精神正常,为人小心谨慎。他想方设法让娇嫩的孩子免遭生活的风吹雨打,其结果只是阻碍了他们面临生活的不可避免的挫折时调节能力的发展。迪克无情可说,“海伦,你遇到麻烦务必去找护士,你必须要学会向别人请教。答应我,你会这么做的。” 
  要一个脑子有病的人答应管什么用呢?他顺道去看望了一个来自高加索的身体虚弱的流亡者。这位患者被牢牢地缚在一张吊床上,而吊床又浸在一缸药物性的热水中。他还看望了一位葡萄牙将军的三个女儿,她们几乎不知不觉地患上了一种麻痹性痴呆症。他走进隔壁房问,告诉一位精神崩溃的精神病医生说,他的病情已有好转,一直在好起来。这位医生极力想从他的脸上来找到证明,因为他之所以还抓住这个世界,只是靠着从他人那里发现这种保证,倘若没有了这种保证,他就要从戴弗医生的声音里去证实了。此后,迪克解雇了一名懈怠的勤杂工。这时已是吃午饭的时候了。 
□ 作者:菲茨杰拉德 
第二部
第15章
  同病人一起进餐是一件他觉得了无趣味的事。当然,一起进餐的人不包括“犬蔷薇”或“山毛榉”楼里的患者。这种聚餐初看很平常,但总弥散着一种浓重的郁悒气氛。医生们夸夸其谈,但大多数病人仿佛是劳碌了一个上午,或是感到压抑,他们很少开日,只是埋着头吃饭。 
  午餐后,迪克回到家里。尼科尔在客厅里,一脸怪异的神情。 
  “读读这个。”她说。 
  他打开一封信。信是一个新近出院的女子写来的,这女子出院时,有些医务人员对她的病情仍然很不放心。她在信中明白无误地指控他勾引她的女儿,她女儿是在她病情严重时来看护母亲的。信中说她相信戴弗太太或许愿意知道这一情况,了解她丈夫的“真面目”。 
  迪克又把信读了一遍。尽管信是用清晰简洁的英语写的,然而他还是辨认出这是一封出自躁狂症患者的信。曾经有过一次,他答应她女儿,一个轻挑的黑发小妞的请求,带她一起坐车去苏黎世,晚上又带她回到诊所。在一种随意。有些迁就的情况下他吻了她。后来,她很想趁机发展下去,但他不感兴趣,以后,也许就是这个缘故,这女孩怨恨他,并将她母亲带走了。 
  “这封信全是疯话,”他说,“我跟那个女孩根本没有这种事。我甚至都不喜欢她。” 
  “是的,我也尽可能这么想。”尼科尔说。 
  “你肯定不会相信的,是吗?” 
  “我一直坐在这儿。” 
  他压低声音,换了种责备的口吻,坐在她身边。 
  “真是荒唐。这封信是一个精神病人写的。” 
  “我也曾是个精神病人。” 
  他站起来,断然说道: 
  “我们别再谈这种无聊事了,尼科尔。去把孩子们叫来,我们出门走走吧。” 
  迪克开车,他们坐在车里沿着湖的小岬行驶。太阳和湖水辉映在挡风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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