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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温柔-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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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迪克走在她身边,感觉到她的哀伤,很想舐去打在她面颊上的雨点。 
  “我有几张新唱片,”她说,“我真想现在就放给你听。你知道——” 
  那天晚餐后,迪克心想,他要整个儿脱身出来,他还要踢弗朗茨的屁股,因为可以说是弗朗茨使他陷入了如此糟糕的境地。他在大厅等着。他看到一顶贝雷帽,像是尼科尔在雨中等他时淋湿的那顶,这顶帽子正扣在一个刚动过手术不久的脑袋上,帽子下面一对眼睛露出来,戴帽子的人看见了他,便靠过来: 
  “您好,医生。” 
  “您好,先生。” 
  “这是个好天气。” 
  “是的,很不错。” 
  “你现在住在这儿?” 
  “不,只是白天过来。” 
  “哦,很好。好吧——再见,先生。” 
  迪克乐于避开进一步交谈,这个戴贝雷帽的可怜的人转身走开了。迪克等在那儿。这时,一个护土下楼来,给他带来一个口信。 
  “沃伦小姐请你原谅,医生。她需要躺一躺。今天晚饭她想在楼上吃。” 
  护士等着他的回答,多半倒希望他暗示,她的举止是病态的。 
  “噢,我知道了。好吧——”他控制了一下他唾液的流量,还有他的心跳,“我希望她很快好起来。谢谢。” 
  他感到有些茫然,也有些失落,但毕竟他可以脱身了。 
  他给弗朗茨留下一张便条,说抱歉,他不想和他一起吃晚饭了,接着他穿过田野来到车站。他走上月台,春日的晚霞映照在两根钢轨上,映照在自动售货机的玻璃窗口上,他开始觉得车站,还有医院在离心和向心的两种力量作用下,摇摆不定。他惶恐不安起来。当苏黎世的坚实的石头马路在他脚下又咔哒咔哒地响起时,他这才心情好起来。 
  第二天他等着尼科尔的消息,但古无音讯。他猜想她呼能病了,便给费朗茨挂了个电话。 
  “她昨天和今天都是下楼吃饭的,”弗朗茨说,“她像是有什么心事,心不在焉的。怎么回事?” 
  迪克试图越过两性间的阿尔卑斯峡谷。 
  “我们走不到一起——至少我觉得是这样。我努力保持一段距离,但我认为,发生的事不足以改变她的态度,哪怕此事再发展下去。” 
  也许他的虚荣心受到了伤害,已不堪一击了。 
  “但从她对护士所说的一些事来看,我倒是觉得她理解她的处境。” 
  “那好。” 
  “能出现这种情况最好不过了。她看上去并不显得很急躁,只是有点心不在焉。” 
  “不错。 
  “迪克,早点来见我。” 
□ 作者:菲茨杰拉德 
第二部
第08章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迪克感到很不满意。这件事的病因及常规治疗失败的后果让人觉得无聊和哀伤。尼科尔的情感被不正当地利用了——倘若它们最终成了他自己的情感,那又怎么样?无疑,他一定会同快乐无缘——在梦里,他看见她走在诊所的小路上,挥动着她的宽边草帽…… 
  有一次,他亲眼见到了她。那时,他走过皇宫旅馆,一辆豪华的罗尔斯汽车转着弯开进了半月形的大门。尼科尔和一位年轻女子坐在车里,他猜想那位女子就是尼科尔的姐姐。她俩坐在庞大的车身里显得十分娇小,而载动她们其实也用不着一百匹马力。尼科尔也看见了他,两片嘴唇顿时惊讶得张了开来。迪克挥挥帽子,汽车开过去了。然而此时,他听到空中传来了明斯特大教堂上形形色色的旋转物的响声。他曾凭记忆把这件事写在一本备忘录上,这本备忘录还详细地记载了她的严格的生活起居情况;也记载了在这个世界必然会施加于她的种种压力下,她再度“发作”的可能性——总之,这本备忘录会让每个人信服,唯独它的记录者除外。 
  这种努力的全部价值在于他再次明白了,他在感情上陷得有多深。这以后,他便下狠心要加以纠正。第一,他给那位奥布河畔巴尔的姑娘打电话,她此时正在欧洲旅游,从尼斯逛到科布伦茨①,想要在这个千载难逢的假日里,同她认识的男人们聚会。第二,打算在八月里坐政府的包船回国去。第三,自然是发奋工作,为他的著作搜集材料,以便在这个秋天把著作呈献给通行德语的精神病学界。 
  ①德国西部的一座城市。 
  迪克的知识已经超出了这本书的范围,他现在想要多做些准备工作。要是他能得到一个交流性质的研究员职位,他就有望从事大量的日常工作。 
  同时,他还计划进行一次新的研究:根据对克雷佩林之前及克雷佩林之后的一千五百个病例的考查,并依照当代不同学派的术语进行诊断,本项研究试图给出神经官能症和精神错乱症的统一而实用的分类(另有一个语句华丽的段落),还包括~个对独立提出的观点做进一步分类的年代顺序表。 
  这一标题要是用德语来表述,效果会更佳。 
  在去蒙特勒①的路上,迪克慢慢地踩着自行车。时不时地看着朱格半岛②,透过岸边旅馆间的小巷,那波光粼粼的湖水令他眼花缭乱。他注意到成群结队的英国人四年后重新露面,他们走路时眼睛里流露出犹如侦探故事中人物有的那种狐疑神色,仿佛在这个不可靠的国家里,随时有可能遭到德国训练有素的歹徒的袭击。在这片由一道山涧冲刷形成的碎石岗上,建筑星罗棋布,到处是复苏的景象。在向南去伯尔尼和洛桑的路上,一直有人向迪克打听今年会不会有美国游客。“有的,他们七月不来,八月准来。” 
①瑞土地名。
②瑞士地名。
  他身穿皮短裤、军人衬衫和登山靴。背包里还有一套棉布衣服和换洗的内衣。在格利永①的缆车站口,他检查了一下自行车,在车站快餐部的露天平台喝了一杯啤酒,喝酒时他看到一辆小型汽车沿着八十度的山坡朝下慢慢开去。他的耳朵里塞满了血块,这是他在佩尔自行车大赛中骑得太狂的缘故,因为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惯坏了的运动员。他要了点酒精,清洗了一下耳朵,这时,缆车进站了。他看到他的自行车被装上了缆车,便把背包放进缆车的下层车厢,接着自己也钻了进去。 
  ①瑞士地名。 
  高山缆车按一种斜度装置起来,就像一个人不想给人认出,就压低了帽檐一般。当水从缆车下部的水箱冲出,迪克不禁赞叹缆车的整个设计的精妙——此刻,一辆对应的缆车正在山顶装水,它会利用重力将放水后变轻的缆车拉上去。这肯定是个绝妙的创见。在对面的座位上,两个英国人在谈论缆索。 
  “英国产的缆索总能用上五至六年。两年前,德国产缆索价格比我们便宜,你想想看,他们的缆索能用多久?” 
  “多久?” 
  “一年十个月,然而瑞士人把这种缆索卖给了意大利人。他们并不对缆索进行严格的检查。” 
  “要是缆索断了,我觉得,对瑞士来说,倒是可怕的事呢。” 
  售票员关上门,跟山上的同行通了电话。缆车一颠便被拉着朝苍翠的山峰升去。缆车越过一些低矮的房屋,瑞士沃州、瓦莱州、萨瓦和日内瓦的天空便以全景画面展现在游人面前。罗纳河①的急流使这片湖水清冽凉爽,湖中央便是西方世界的真正的中心。湖面上游弋的天鹅犹如点点白帆,而来往的船只则像游弋的天鹅。天鹅和船只都消融在一片缥缈的天然美景之中。这是一个晴好天气,山下的草滩和游乐场的白色球场闪烁着太阳的光芒。球场上有人,却没有投下阴影。 
  ①源自瑞士南部,流经法国东南部,注入地中海。 
  当希永①和萨拉格隆②的犹如座座孤岛似的豪华建筑映人眼帘时,迪克便转眼注视车内。缆车已经升到湖边最高建筑物的上方了。缆车两旁,绿叶簇拥着鲜花,五彩缤纷,美不胜收。这是索道花园,车厢内有个告示:请勿摘花。 
①瑞士地名。
②瑞士地名。
  尽管缆车一路上去,人们不得摘花。但花儿却一路紧跟——一种名叫多萝西·珀金斯的玫瑰有耐心地扫过每节车厢,并随着缆车的晃动而腰肢轻摆,缆车过后它才最终摇晃着回归玫瑰花丛。这些花枝一次又一次打过登山缆车。 
  在上边,即在迪克前边的车厢里,一群英国人站着,对构成眼前景观的背景的大字赞叹不已。这时,他们中间突然一阵骚动——他们纷纷给一对年轻人让道,年轻人道歉着来到缆车的后边车厢——迪克所八的车厢,小伙子是拉美人,有一对自命不凡的鹿儿眼,那姑娘是尼科尔。 
  这两个闯入者累得直喘气他们在位子上坐下来,嘻嘻哈哈,倒把英国人挤到了边上。尼科尔说了声,“您好。”她看上去很可爱,迪克头一眼觉得她有些陌生,接着他明白,这是因为她精致的发式,她剪一头艾琳·卡索①那样的短发,蓬松鬈曲,她穿一件粉红色羊毛衫,一条白色的网球裙——就像是五月的第一个早晨,充满了朝气。在诊所时她人现出来的那些毛病全都消失了。 
  ①艾琳·卡索(1893—1969),美国者名舞蹈家。 
  “哎呀!”她喘着气说,“那——那个卫兵,他们会在下一站逮住我们。戴弗医生,这是马尔莫拉伯爵。” 
  “真够呛!”她抚了抚新做的头发,仍气喘吁吁,“姐姐买了头等车厢的票,对她来说,这是个原则问题。’”她和马尔莫拉交换了一下眼色,大声说:“我们发现,头等车厢在司机身后活像个枢车——窗帘雨天似的遮着,这样,你什么也看不见。但姐姐是非常讲体面的——”尼科尔和马尔莫拉又大笑起来,一脸年轻人的亲密神态。 
  “你们上哪儿?”迪克问。 
  “科村①。你呢?”尼科尔打量起他的衣着来,“他们放在前头的那辆自行车是你的吗?” 
  ①瑞士地名。 
  “是的。我星期一要到湖滨去。” 
  “能让我坐在你的车龙头上吗?我可是说贞的——行吗?我想不出比这更有趣的事了。” 
  “但我要抱着你下去,”马尔莫拉一本正经地表示抗议,“我要穿上四轮溜冰鞋带你滑下去——或者,我干脆把你扔下去,你就像一片羽毛那样悠悠地飘下去。” 
  尼科尔一脸欢欣——成为一片羽毛而不是一只铅锤,往下飘而不是往下坠。她犹如一台让人观赏的狂欢演出,时而拘泥腼腆,装模作样;时而又挤眉弄眼,手舞足蹈——有时,阴影降临,往日受难的高贵气血。直流注到她的指尖。迪克希望自己远远离开她,担心他会让人想起那个抛在身后的世界。他打定主意住另一家旅馆。 
  当缆车停下来时,那些初次坐缆车的人看到自己悬浮在两重蓝天之间,不禁骚动起来。其实,这只是上下缆车的售票员之间的一次神秘的交易而已。随后,缆车越升越高,越过一条林中小道和一道峡谷——接着又升到一座山岗的上方,这里遍植水仙,游客和天空仿佛都染上了一层这种花卉的色彩。在蒙特勒,那些在湖边球场打网球的人,现在看上去只有针尖儿大小了。这儿的空气非常清新——清新的空气融人悠扬的音乐声中。这时,缆车徐徐滑人格利永,他们听到管弦乐队在旅馆的房子里演奏乐曲。他们换乘山上的火车时,从水箱中向外放水的哗哗声盖过了音乐声。科村就几乎悬在头顶上,一座旅馆的扇扇窗户在夕阳的照耀下,红通通像着了火似的。 
  但抵达那里的方式却很特别——一台大功率机车推着客车车厢转着圈,螺旋形地爬升,火车呼哧着穿行于低回的云层之中。有一阵,倾斜的辅助机车喷出的雾气使得迪克看不清尼科尔的脸面。他们迎着扑面而来的气流盘旋而上,每转一圈,旅馆的形象就增大一些,最后他们惊奇地发现,他们到了,到了阳光灿烂的山顶。 
  在一阵下车的忙乱中,迪克背上包就去站台取他的自行车,这时尼科尔来到他身边。 
  “你不住我们下榻的这家旅馆吗?”她问。 
  “我想省点钱。” 
  “那你下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吗?”大家忙着领取自己的行李。“这是我姐姐——这是苏黎世来的戴弗医生。” 
  迪克朝一位年轻女子欠了欠身。她约莫二十五岁,高个儿,很自信的样子。他认定她是那种既令人可畏但又敏感脆弱的女人。他想起另外一些女子来,她们有着花朵般艳丽的樱桃小嘴。 
  “我晚饭后再来拜访,”迪克答应,“我先得适应一下。” 
  他推上自行车离开时,能感到尼科尔恋恋不舍的目光,感到她的无助的初恋,也感到这一恋情缠绕着他的心。他沿着山坡爬了三百码,来到另一家旅馆,要了一个房间。他洗澡时发现自己有十分钟什么也不记得了,只感到一种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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