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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玉山居-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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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她的恶毒诅咒早已习惯,问她怎么了,说她听上去一点底气也没有。
她哼哼唧唧地说胃疼着呢,一个胃整天做行李包它能不痛死痛活吗?!有什么狗屁本事?拿自己老婆的身子做运输车辆,送到枪林弹雨里去。他马上警觉了,部她到底碰到了什么意外。她把警察袭击的事简略地告诉了他。
“你怎么把收据放在皮夹子里?!”
“那放哪里?”
“那么危险的东西你随身背着?!狗脑子还是猪脑子?!一个整天发快递邮件、地址一会儿一个变化的人,是什么人,警察一分析不就清楚了?”
“万一邮件出了误差,能凭收据上的号码把它追回来啊!”
“没有让你毁掉收据!是问你有没有蠢到那个程度,把它们带着到处跑?!”
她不是不想强词夺理,骂一句“你个狗日做什么事后诸葛亮”,她不吭声是因为脑子太忙,推算警察会在多长时间里跟那几个快递公司取得联系,搞清楚一批批内容可疑的快件尽管从不同地点发出,但发件人是同一个。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她说在一个酒店的房间里,但她绝不想见他。
“告诉我酒店的名字。”他口气温柔了。
她不说话。
“为什么不想见我呢?”
她又关了手机。她要好好地泡一个热水澡,好好地过一把瘾。她可不要他把埋伏在老巢四周的警察带到她身边来。怎么能确定警察没有在他们的小区里没埋伏呢?既便没有埋伏他也是她不欢迎的人。隔壁传来男人女人叫床的声音。这种中档酒店的大部分私密空间都在进行着不三不四的行为,住着来历不明的过客。跻身于他们之间真好,真亲。
她在热水盆浴之后,打开一个蜡封的毒丸。没有工具也没关系,她现在是老毒客了,很快凑合起一套代用工具。
等她四仰八叉躺在大床上,已经满身幸福。幸福最初从她意识深处、那最黑暗的底部浮动起来,极其细小,你得全身心地去捕捉。渐渐它顺着血液温存地游走,走到之处一片福地。你幸福得要撒手人寰了;什么不值这样的幸福?死也值了。……
在宾馆醒来的上午,她不知身在何处。从她自己意识的空白程度,她确定昨夜的瘾过大发了。怎么没有在那种时刻死去?那样的死是个不错的了结。一个微微厌世的上午总是跟随着一夜纵容。她用摇控器打开电视,里面的人说着什么做着什么她都懂,却又都不明白什么意思。嘴巴枯干得象大旱灾,但她毫无意愿站起来,给自己倒一杯水。
突然一声“叮咚”,她不知怎么已经站在地上了。一个声音说:“打扫房间!”这是一个外地女人的口音。别以为一个老毒贩那么轻信,会放便衣进来“打扫”。她口齿伶俐地和门外对话,说暂时不需要打扫,一面已经把毒丸抓进了被窝。门外又问她是否今天退房,因为还有半小时就到十二点了。她钻进被窝,用身体孵着全部毒丸,同时回答门外,她今天不退房了,门外还没完,似乎是为她好,叫她赶紧去前台补付押金,不然前台会把她的房间取消。
她草草地洗漱化妆。看来只有敌情能让她灵敏。敌情可能就在门外。似乎预感到她又要摧残它一回,胃已经开始排除异已,绷得硬梆梆的,别说吞咽固体东西,连一口水它都抵制。一横心,她看着所有蜡丸落进了马桶。她一遍一遍地地捺抽水钮,直到最后一个毒丸被漩锅卷进这个吞惯了一切污物的管道。还是不放心,她用盛装冰块的塑料桶接水,一桶一桶冲进去,然后再拆开一个衣架,拽下铁丝,捅入马桶管道。什么也捅不出来了,她才喘息着站起身,把那个残废的衣架从窗口扔到楼下。好了,现在她可以开门,去应付敌情了。
到了前台,她发现没有任何人盯她的梢。她结账时,听前台小姐说,退房晚了十分钟,以后延迟房要提前打招呼。她看着小姐微微一笑,以后?谁跟你还有以后?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她感觉好了起来。抽水马桶帮她吞咽了所有的毒。她是抽水马桶救下的一条命。这么些年她和毒品做欢喜冤家,谁也不能没有谁,但沾一块前景就是个死。她跟夏之林(林伟宏、洪伟)难道不是冤家?前世就是冤家,没有纠缠打杀出分晓,这一世非要血淋淋的地纠缠到底。
此刻她站在一个银行的大门边。冤家双方得有一方退出这场爱憎混乱的紧密相处,对于夏之林(林伟宏、洪伟),也对于毒瘾,都是如此。
走进银行,一个保安上前,她心里猛一忽悠。她已经经不住这类惊吓了;任何穿制服的都让她经历末日临头的一刹那。保安问她需要什么服务,VIP不用排队……人家好心好意,并且仅仅是个男孩子。
她把银行卡和身份证一块放进柜台收件口。身份证马上被退了回来。取钱不用身份证。取全部钱呢?柜台里的女职员看看她。她象一个席卷家里存款逃跑的人吗?一定不象。因为那个女职员请她输密码,笑眯眯的。明年要开奥运会了,北京突然增添了一些笑眯眯的人脸。
女职员告诉她,帐户里一共只有四万八千块。都要取出来吗?都要取。消户吗?不用……
把空空的账户留给他?她并没有那么损,她同时把满满一提箱现款也留给了他。不是她不惦记那一箱子散发着樟脑球的卫生气味的钞票;钞票的一部分是她以胃肠做运输载体挣来的。但她要斩断她和他、她和毒瘾的冤家关系,只能牺牲那些钞票。
她拿着钱,打的来到女儿学校门口,一眼看见他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一辆红色QQ,挡风玻璃后面,吊着一只绒布熊。他们半年前买这辆车,首先为讨女儿欢心,因为她看见QQ车就不眨眼,其次,在黄蜂窝般的小区里,开三万来块钱的车,好人歹人都不惦记。
皮包里有一把QQ车的钥匙。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学驾驶,始终没考执照,但此刻她顾不上可能发生的车祸,可能犯的交通法,以及警察盘问等等,改变原先的计划,先只身逃脱。只要她结束了跟夏之林和毒品的纠缠,亦或说由她了断了他和它对于她的纠缠,她总是可以找回女儿的。
女儿将见到的是一个会跟她一块唱童谣、跟她玩跳绳、躲猫猫,和她坐在地板上搭积木的母亲。母亲再见到女儿,会耐心温存地纠正她说脏话的毛病。那个母亲会真正参加到女儿的生活中,这样女儿就不会整天只参加到电视上的生活中。女儿将有一个不富裕,但跟左邻右舍的孩子们一样的亲爱妈妈。
QQ在车流中受着挤兑、斥骂和欺负,她却不在意。半小时后,周围的车稀少了。树多起来。现在夏之林明白了?大侃什么选择命运而别让命运选择你是多么傻,她的第一个伟大选择就把他选成光棍。

第五十九章
更新时间2009…4…20 11:53:02  字数:3386

 QQ象个初生牛犊,不知惧怕地跑在机场高速上。有一次贩毒,在一个洗浴中心听见两个女人聊天,聊到某山区的风景如何美丽,她便搭了两句讪,女人之一非常热情,把那山村的地名告诉了她。从机场高速拐下来,绕到机场后面,上了一条往平谷去的公路。树更多了。她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在没有树的水泥丛林中怎么活下来的。
自从第一次去补玉山居,她就觉得那个在山的摇篮里躺着的小村子十分安详,她也可以和她的秘密一块躺在那里。尽管她的第一次脱逃被夏之林破获,她还是常常去那里。因为她觉得去那里的人都在逃脱什么,她只是在逃脱者的群落里随大流。有一次从补玉山居回到北京,她去那个寄读学校看女儿,发现女儿转学了。她在校门口就用手机给孩子父亲打电话,问他把孩子转到哪个学校去了。一个更好的学校。在什么地方?想知道啊?那就先戒了那玩意儿吧。到底是哪个学校?!别急,北京的寄宿学校多得很,找警察帮着慢慢打听。……
回到家里,他在电脑前写着什么。一个特好的角度和机会。只要一下他就会倒下来。她打不动了,否则她会把那个十公斤的哑铃抡上去。她回到卧室,打开电视,不断地换频道,里面的人都来不及说完一句话,已变成了另一个人在唱歌,歌声又衔接到警笛上,警笛再跳到女人笑声中。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一口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放心。等你像个母亲的时候,孩子会回来的。”
她关了电视,急匆匆抓着干燥搔痒的小腿。她一听他说话身上某个地方就会奇痒。他看着她抓。
“你看你还像个母亲吗?”他说。“你连个人都不像了你知道吗?”
“知道。”
她的痛快回答使他大大意外,哑了。她扭过头,见他站在门口,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他可以以这副神情看一捆破报纸。她想起他有关零的宏论。这个自我珍惜,只毁别人不毁自己的超级坏人。她想她会很快从网上查出北京所有的寄宿学校信息,然后一个一个地去查找。或者,更简单一些,等女儿回家时她直接从孩子那儿把校名问出来。
但她发现女儿几乎已经不认她了。周五下午,她听见父女俩人有说有笑地走出电梯,赶紧打开大门,叫着女儿的名字就迎出去。女儿顿时站住了,那个想往父亲身后躲藏的企图冻结在她的姿态里。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尴尬最贱的母亲,对孩子笑着,厚颜地说:“怎么连妈妈也不叫啊?”女儿从她旁边走过去,走进家门,脱下鞋子。她的父亲跟在她细小的身后,也脱下鞋子。她像个非请自来的不速之客,趁人没来得及关门尾随着走进去。还得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所以无所谓地继续叫着女儿的小名,问她晚饭要不要去吃麦当劳。女儿回过头。她终于理睬母亲了。
“叫谁呀?我又不是娇娇。”七岁的小姑娘说。
她愣住了。
“我早就不是娇娇了。”
她转头瞪着他。还嫌他在母女俩之间离间的不够,连她给孩子起的小名也取消。他说转学是个好机会,可以把老名字改了,这样更安全。她当然懂他所说的安全。改名字改身份改头换面的勾当终于轮到七岁的孩子头上。安全现在是他的空气和水,安全对于他就是健康,舒适,营养,美味。住在芸芸众生的两居室公寓里,混在赵钱孙李中间,壁橱里一皮箱充满樟脑气味的钞票所能买到的生活都不豪华,只有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平庸无奇才是豪华。好不容易才经营起来的这座叫做安全的城堡可以说破就破:她病入膏肓的模样,女儿在同学中有关她父母的谈论,都是缺口。为了保卫这座叫做安全的城堡,他似乎改邪归正了,从来是单位——家,两点一线,任劳任怨地做个枯燥的上班族男人,在好事的同事和街坊四邻眼里,甚至在她做妻子的眼里,行为上很少出现灰色地带。他能那么老实,证明警方的风声又紧了。他有内线。他能那么老实可不容易,犯罪造孽跟天分才华一样,是种特殊能量,不释放出来会憋出毛病。
他们又一次搬家,搬到东四一带的一个中高档公寓。搬家前,她拿出老家村里乡亲那一套,在餐桌上搁一个盆,水盛得半满,再用小刀割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到水里。然后她用三个筷子竖在水里,一面往筷子梢上淋水,一面请筷子们站住,站稳,假如它们听的懂她的誓言,为她用不吸毒的誓言作证,就站住。她还说,筷子们应该记住,假如她毁誓,人鬼神会都毁灭她。筷子若有灵,就站住,站稳。他在客厅读报,听见她叽哩咕噜地满嘴是话,却又听不清词句,便走到和厨房相连的餐厅。刀子割得太深,手指上的血流粗大,顺着她的手背留到小臂上。他听她讲到过这个愚昧的赌咒法,因此他问她在咒谁。她不理他,重复给筷子们喊操令,让它们站住、站住。筷子喝足了她的血,变得越来越重,站住了。它们比人还听令,站得比人毕恭毕敬。
她向他转过头。从他的眼光里,她看出自己是可怕的。她就那样一动不动,整个厨房都是魔气。她要他答应,一旦她戒毒时间到了两星期,就证明她成功了,他必须把女儿的学校告诉她,周末由她去接孩子。他说好啊,那就太好了。笑什么?不相信人?人他从来都是相信的,只是不相信毒,在人和毒的官司里,人可以不找毒,可毒会找人。
就在筷子们仍站在变暗的血水里时,毒已经多次来找她了。她用锡箔纸捏了个器具,给自己破了戒,大过了一场瘾,事后一切罪证污迹都被她毁灭一净。那以后,她每天跟他做戏,偷偷地吸,再灭除罪证。筷子始终站在那里,看她做戏。一天,两天,三天…。。七天过去。十天过去。三根筷子仍然站在正在变质,生出微生物的半盆铁锈色的水里。
她已经在网上查出了北京所有的私立寄读小学,并已开始侦查。但此类学校的保卫制度很严密,连校门都休想进去。一天下午,她围着一所有不少外国孩子的学校转了几转,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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