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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厌的家伙,对不对?……”塔曼采夫骂了一句,他特别不喜欢这个大尉。“可以用他的头把坦克的炮塔顶弯,他在这儿找到了避风港!神气起来了,目空一切!纨绔子弟!躲在后方的肥鹅!我真想用他来垫一下胳膊肘!”
塔曼采夫站在门边,没走近长桌,当然他也没告诉安德列,上一次他到利达市时曾同这个大尉发生过 :那是在大街上,塔曼采夫未给警备司令助手行举手礼,于是他就当众申斥了塔曼采夫一顿……
安德列边走边嚼着还没来得及吃完的猪肉,心中为那杯未能喝到的可可深感遗憾,他走到大尉身边,敬了个礼,说:“大……大尉同志,您……您是警备司令部的吗?……请……请跟我来……”
从另一边绕过办公楼的西日尼亚克,这时已经坐在汽车里,开动了马达。安德列站在汽车踏板上一本正经地小声告诉他说,十三点整,也就是四十分钟以后,他们必须到达卡面卡以南的某地(西日尼亚克听后狠狠第骂了一句),安德列命令司机要以最快速度行驶。
也许,应该让警备司令部助手到驾驶室中占据一席座位,但在安德列同西日尼亚克说话时,大尉迟疑了一下,便爬进车斗,坐在一个箱子上面。他穿着整齐,仪表堂堂,戴着一顶有天鹅绒黑帽圈的漂亮军帽,又坐的车斗的最高处,非常引人注目。
安德列想起了阿廖辛关于到达指定地点时不可引起路人注意的指示,便说道:“坐低些,靠在驾驶室后侧!”
大尉听从了他的话,不慌不忙地(安德列觉得他是很不满意地)坐在车斗中很脏的地板上。安德列不是坐,而是倒在了大尉身旁,因为汽车在突然加快速度时,跑起来就象一头被用力抽打的牲口。
女人们提筐带篮地从自由市场回来了;头戴黑盔的坦克手坐在“道奇”牌汽车上吵吵嚷嚷地急弛而过;大教堂石墙边的荫凉处挤满了朝圣的信徒;铺着鹅卵石的道路上一辆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走,马车后面跟着一头拴在后帮上的没长角的奶牛,车轮发出轧轧响声;从火车站那里传来了火车头的汽笛声;在高高的晴空中,正在巡逻飞行的歼击机隐约可见。
这座城市一如既往生活地十分平静,它怎能想到,正在此时有成千上万名战士、军士和军官准备进行最大规模的部队搜查活动。塔曼采夫说,还有更多的军人也参加了“涅曼”案件的各种特别搜查和检查活动。但是,在这几千人当中,只有反特局的军官才知道呼号为KAO的敌台,才知道搜查敌特小组的战略性意义和正在发生的这一切的实质;于是,安德列·勃林诺夫意识到他自己也属于这些为数不多的特殊人物,这使他觉得自己很荣幸,也很有劲头。
西日尼亚克在尽力执行自己的职责:他飞快地驶过城市的街道,没多长时间,他们就把城市抛在后面而在公路上疾驰了。
大尉坐在车斗里安德列的身旁,仍然保持着他在警备司令部里那种一贯的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气。
他的衣服很合身,军上衣似乎是新的,金黄色的肩章和钮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裤子是用战前的浅蓝色毛料做的;一双新皮靴的靴筒又长又细。缝制得十分精细的衬衣硬袖口露在上衣的衣袖外面,裤线熨得笔挺。大尉这身装束,从油漆黑亮的帽檐到黑里透亮的皮靴都显得簇新、整洁、漂亮,因而,在这辆破旧的卡车车斗里更显得刺眼。
为了不弄脏衣服,他在地板上铺了一块绸手帕,坐在离汽油桶大约一米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不让衣服触到任何东西上;他两次看了看手表,似乎表示他是位大忙人,他的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安德列善意地望着大尉,甚至微笑了一下,想跟他攀谈几句,但大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安德列突然想起了母亲的信,便掏出信来(谁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有空儿)开始读下去。这时,他用眼角瞟了一下大尉,大尉故意望着相反的方向。
母亲的来信使安德列既高兴,又难过,在他心中引起了某种惆怅之情。
谢辽沙·库兹聂佐夫是一位非常好的小伙子,而一年纪时,安德列的确爱上了米洛奇卡,真不敢相信他们都已成故人,就象他的另外七名同级生一样。
母亲操心的那些事使安德列既惊奇,又不可理解……这些想法既不是时候,又没有必要。天啊,她操心的是一些什么呢?!“脚”、“袜子”、“食物邮包”……他,安德列,正在参加一项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侦查工作,这一案件已由大本营亲予督办,而母亲想的却是些微不足道的事,大概也只有女人,而且是普通老百姓才会这样想。“小市民意识,后方的小市民意识……”安德列心烦意乱地想道。
母亲还生气呢,说他很少写信。如果她知道……令人遗憾的是,他甚至不能对母亲暗示一下他正在干的工作。
安德列把母亲的信放回衣兜,看了一下表(两点刚过),站起身来,伏在驾驶室的窗口上大声喊道: “西……西日尼亚克,我……我们要迟到啦……加快速度,亲爱的,快!”
“我这不是正在加快速度吗 ?!”西日尼亚克凶狠地大声嚷道。
安德列不安地回的原地坐了下来。他们已经不能按阿廖辛指定的时间到达目的地这一点,还在机场时就清楚了,因为他们出发时间太晚。但是,只是现在安德列才真正感到不安,他担心地想着他们这次迫不得已的迟到可能产生的后果。
大概今天是他有生以来最重要的一天,他现在认为,自己的主要认为是不要出一点差错,因而,他不能不激动。
尽管西日尼亚克很熟悉这条路线,不比他差,但安德列为了预防万一,不致走错路,一直望着前方,有几次还伏在车斗的外侧,担心地望着车轮和路面(似乎这样看一看会有什么用处),他还一直担心地听着马达的响声,他怕马达一旦坏了,他们就不能达到目的地了。
而大尉却对周围的一切无动于衷。他以冷淡而又莫测高深的神气,很不高兴地看着四周,他的眼光在什么东西上面也没停留过,毫无表情地看着小树林、耕地的地界和稀疏的木屋。安德列觉得,大尉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反特斗争吗?……这又有什么了不起!我干过的工作比这种事情重要得多哩!……”
“我确实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他!”安德列想到,为了减轻颠簸的震动,他双手扶着车帮。以前曾遇到过这个人的想法一直在他脑中打转,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曾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大尉,他也始终没有鼓起勇气同他交谈。
第68章 警备司令助手
然而,一路上大尉也十分难过。今天本来要尽情地享乐一番,却没想到碰上了这件倒霉事。与此同时,他还不满地想到自己在警备司令部中的工作。他受伤以后,在警备司令部里已经混了两个月,自尊心大受挫折,一直想念自己那个营,心中骂着那颗德国子弹、医院和干部科。
晚上八点钟他与后方医院的一位姑娘有个约会。年是今年春天他住过的医院。对于这位骄傲的、在他看来是位神圣不可侵犯的、带着中尉肩章的列宁格勒姑娘来说,他根本不是什么市警备司令的严厉的助手,他对于其他军人来说是严厉的,但对这位姑娘来说,却不过是伊戈尔,是一个自尊心很强,心眼儿小,但毕竟还令人喜欢,而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很有意思,(最近以来)又是一个很可爱的人。起码,这姑娘是这样看他的,也是这样对别人谈到他的,但他并不知道有关他的最重要的一些情况,她不知道他在战争期间对一切人都极力隐瞒着的那个秘密。
前天,他们在最后一次幽会时已经谈妥,他今天晚上八点钟再一次赴约,姑娘没说什么。然而,他从她的亲密的女友处得知(她还要他严守秘密),列娜今天过生日,除他以外,还请了两位女友和科主任,科主任是位漂亮的格鲁吉亚青年,据说是一位有才华的外科医生,而且还会弹六弦琴,这一切都引起这位警备司令助手难以遏止的强烈的嫉妒心。
在他的经历中,这不是第一次对女人产生强烈的感情。
战前,他爱上了一位未来的女演员,戏剧学院的大学生,所以,任何别的姑娘他都看不上眼了。但是,四一年秋,当他已经在前线作战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联系突然中断,因为她撤到了大后方,从此就一去无消息。他非常伤心,试图找到她,找了好几个月,然而,无影无踪,看来,她甚至根本就没想找他,因为她知道他的莫斯科的家庭通讯地址,而在母亲转寄的那些信件中间没有一封信是她的。
后来,在斯大林格勒附近,他热烈地爱上了一位师部的女翻译,她曾到团里来审问过他们连抓到的德军俘虏,她来了大约两小时。吃晚饭的时候,他们聊起来了;她原来也是莫斯科人,而且就在离他家不远的那个学院里学习过。
一星期之后,他抱着一线希望给她写了一张开玩笑的便条,他也没打算会收到回信;但是,她却回了一封友好和温情的信。他们继续通信,每星期都交换充满友爱的信件,到了包围德国军团的时候,他们已经用“你”相称了。
十二月中旬他们又有过一次令人难忘的会面,那是他被召到师部去的时候,后来,他同她在寒冷的夜晚散步,大约有几个小时。风雪疯狂地旋转着,远处有节奏地响着军团的炮声,在黑夜中时而传来哨兵们的喊声。德国飞机投下的照明弹有三次照亮了四周的雪原,于是,他看见了她那被冻得发红的美丽的面孔。她穿这毡靴,棉衣上面穿了一件短皮大衣,但他来见师长时只穿了一件军大衣和单皮靴。为了不致冻坏,暖和一下身体,他们不停地走着,甚至还跑了一段路,尽管如此,他还是被冻得够呛,但他觉得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幸福过。在这神话般难忘的会面结束时,她建议说,如果环境允许,他们将在一起迎接新年。
这个想法使他着了迷。幸运的是,他们团被编入预备队,因而一切都十分顺利。他知道她请假来找他比他离开连队去她那里过夜要好办一些。他同通信员一起把一间地下掩蔽所打扫干净,从兄弟连的连长那里借来了一个在本团中最好的凳子和相当不错的一把椅子,这把椅子还不是自制的呢。正在这时,一位乘汽车到几百公里以外出差的军官从北方顺便带回了三棵新年松树。团长命令,把这些松树都分到各个地下掩蔽所去;于是,他分到了一枝虽然不大,但香气扑鼻、针叶茂密的树杈。在已经摇摇晃晃的一张自制桌子上面挂着一张从杂志里撕下来的最高统帅的照片,在离前线很近的地方,对新年松树人们只能幻想而已。
十二月三十一日,他让去师部办公的本连军士给女翻译带去了他刚刚收到的包裹,这是后方劳动者的慰问品:一小瓶香水,一双毛袜和一包饼干。在包裹里他还放了一张用“高昂笔调”写就的庄严而又诙谐的请柬。请柬最后说:如果她同意,那么他的“忠实的卫士”(指的是那个军士)将陪着她来。
白天过去了,他由于着急,时而走出地下掩蔽所,了望着他们应该出现的那个方向,那边是一片昏暗。他从未往师部给她打过电话,因为他知道,那些女电话员由于无所事事常常偷听别人的谈话,而他并不想把自己宝贵的隐私变成别人偷听的东西。但是,到了十点多钟,他终于忍不住了,便通过团部往师部总机挂了电话,由于他不知道分机号码,便找他的上司少校,他说了少校的姓氏,他从一开始就曾毫无根据地嫉妒过这位少校。电话里响起了一位年青人的男高音,在司令部的掩蔽所里很热闹,人声嘈杂,其中还有女人的声音。他要求少校接电话,但当少校拿起听筒时,他却立即放下了听筒,因为他这时似乎明显地听到了女翻译的高兴的说话声,他由于生气和难过差一点儿喊了起来。
这件事实在太意外了,所以,过了一会儿,他又自我安慰地想道,从师部到他这个掩蔽所不过五公里,只要一个半小时多一点她肯定来得及到达,何况她又是在军士的陪同之下。
但是,他这种平静心情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十一点钟过后,他把通信员叫了进来,同他各干了一杯没掺水的酒精,一言不发地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了,似乎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消灭一切贮备已久和费了不少事弄来的这顿晚餐,他们正在大口大口地嚼着食物的时候,军士终于回来了。他疲惫不堪,冻得发抖,进来之后随手带上了门,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