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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87-我在白宫当记者-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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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的一天,我又来到白宫东厅参加克林顿的记者招待会,萨拉坐着轮椅在两排椅子的过道上,我正好坐在她后边。克林顿又迟到了,记者们都在闲聊。我走到那位老人身边,弯下腰来轻声问:“您贵姓呀?”“萨拉·麦克伦敦。”她说。老人口齿不很清楚,她说“麦克伦敦”的英文时,说得很快,我感觉像在听外星人说话。看我满脸疑惑,她干脆拿来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出来。我又问:“您是否可以接受我的采访?”她说:“可以,我有许多话和你谈。”说着她又在那张白纸上留下了电话号码。    
    克林顿到了,我连忙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然后和大家一起起立,克林顿说:“请坐下!”——这是所有总统活动千篇一律的例行仪式。克林顿在讲台上翻看着准备好的讲稿,正欲抬头讲话,萨拉那洪亮的声音突然响遍整个大厅:“总统先生,您后面的灯光太亮,照得我什么也看不见,能不能关掉?”克林顿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抬起头,看了看萨拉,似乎有点生气,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开口,记者席中一片哄笑。    
    这就是萨拉,白宫年纪最大、资历最深的记者,从罗斯福、杜鲁门到布什、克林顿,她报道过11位美国总统,已经是白宫的“十五朝元老”(美国总统四年一个任期),可谓是二战结束以来美国历史的见证人。岁月如沙,世事如烟,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白宫的主人不断更换,萨拉的同事也换了一茬又一茬,惟有萨拉的声音和身影在白宫常留。但是时年89岁的她却仍然和其他白宫记者一样,经常参加白宫的各种新闻活动,风格也依然如昨——干脆、直接、大嗓门,经常问一些非常尖锐的问题,甚至给总统提意见,嗓门比有线新闻网(CNN)的记者沃尔夫的声音还要高8度。


《我在白宫当记者》 第一部分巴塞洛缪公寓的黄昏

    我拨通了萨拉给我的电话,但是对方是留言机。我只好留下我的电话号码和姓名,毫无希望地等待回音。美国有位专栏作家曾经说过,本世纪最糟糕的发明莫过于电话留言机。我也有同感,在美国我曾多次通过打电话联系采访,最害怕的就是与留言机对话,因为只要它一出现,采访的事十有八九要泡汤,电话留言经常是美国人逃避麻烦,对付陌生人,尤其是躲避爱挑毛病的记者的工具。所以经验告诉我,采访萨拉没戏。也难怪,这么有名的记者,又这么大年纪,哪会轻易接受一个陌生中国记者的采访。    
    然而第二天我的同事告诉我,一位叫萨拉的人接连两次打电话找我,口音特别不清楚,要重复两遍才能听清。我一听有门儿,连忙打电话给萨拉,她当即答应我第二天即可接受我的采访,地点在她的寓所。    
    萨拉住在一所名叫“巴塞洛缪公寓”、只有两层高的楼里。这里住着30位平均年龄在85岁的老人,公寓管理部门提供一日三餐、住宿等服务,老人们在这里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服务员就是自己的儿女,他们负责帮助老人洗澡、收拾房间等。每位老人每月的费用为2800美元,但政府有数量不等的补贴,平均每位老人只需缴纳1100美元。    
    萨拉住在一间约15平方米的房间里,里面有卫生间,一张床、一张老式的梳妆台和一个书架。靠窗户的一面墙上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台电动打字机、一部电话、一台传真机、一台极不起眼的10英寸电视机;桌子两端堆满了各种剪报、信封、文件夹和纸张,书架上的书也并不多。室内的摆设再简陋不过了,看起来像一间普通的学生宿舍。    
    萨拉正在吃午饭。她坐在一辆小型残疾人三轮车上,胸前围着餐巾,面前一张类似电视柜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水、一杯咖啡和快要吃完的西餐,盘子里只剩下一点西红柿、几小片生菜和一点点面包。看得出她的午饭很简单,大概已经吃了很久。她的牙全部掉光了,全靠假牙帮忙,吃饭很不方便。    
    她让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一边问我:“我还没吃完饭,我边吃,咱们边聊,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我说。她用叉子将一点西红柿送入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认真回答我的问题。如此高龄的她,思路仍然十分清晰,对往事记忆如初。和这么一位经历了半个世纪沧桑的老人聊天,我心中感觉十分平静,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平淡淡。她当了一辈子记者,经历过无数轰轰烈烈的事件,而现在我感觉她与外面的世界,与那些不同寻常的历史事件是如此遥远,青松翠柏伫立于窗外,更衬托出这房间的宁静和老人的安详。在采访过程中,有几次我们正聊着天,她却一个句子刚刚说完,就静静地低头睡去,我不忍心叫醒她,自己便像个傻子一样默默地看着,在沉寂的房间里等待她醒来,这时我想,或许哪一天她会这样永远地睡去。    
    我对她的了解太少太少,问完几个问题,我要求她提供一些关于她个人的情况介绍。她决定从三轮车上下来,坐到沙发上去,让我帮她查阅资料。三轮车是充电的,轮子极小,前后轮中间有个平台,可以放双腿。小车有两个把手,把手中间有个按钮,可以选择倒退、前进和停止,简直是个地道的儿童玩具车。她揿动电钮,向后倒,三轮车轻轻退了几厘米。然后她向左扭动把手,又按动按钮,小车向前又移动了几厘米。就这样,她用了10分钟的时间,向前向后挪动了好几次,总算把小车停在了仅有几步之遥的墙边。她让我把电源插上,然后又让我将一个四轮扶手车推过来。我搀着她,她吃力地从小三轮车上弓腰站起来,扶着四轮扶手车又艰难地像婴儿学步一样挪了几厘米,终于喘吁着在沙发上落座。她让我把书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信封、一些印刷品和剪报递给她,然后用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像老树根一样的双手,颤巍巍地分拣资料。    
    此时,我真有些后悔提出那个看起来并不过分,然而对于她却残酷得近乎夺命的要求。    
    她终于没有找到介绍她的材料。她将从报纸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的剪报、朋友来信、美国一些政府机构寄来的资料等一一看一遍,然后让我帮她分别装进不同的文件夹,同时她还在回答我的一些提问。直到下午5点,我才想起来该告辞了。这时她抬起头,握着我的手,眼神里充满感激地说:“非常感谢你帮我整理这些材料,非常高兴你今天来这里。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一定告诉我。”    
    离开时正是黄昏,掩映在绿树丛中的巴塞洛缪公寓静静地沐浴在金色的夕阳中。


《我在白宫当记者》 第一部分从罗斯福到克林顿

    回来后,我仔细在因特网上寻找关于萨拉的资料,发现并不多。她没有报道过战争,没有报道过骚乱,没有经历过任何危险,没有出版过惊世骇俗的长篇巨著,没有问津过这样那样的新闻奖项,直到前年,她才出版了一本回忆录《总统先生,总统先生》,记述了她的白宫记者生涯。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记者,然而今天她是白宫最令人尊敬的记者。她坚忍不拔的毅力,她对新闻事业的挚爱,她几十年如一日的敬业精神,感染了同行和白宫的主人们,总统与她合影,媒体将她作为炒作的对象,华盛顿的一个无家可归者收容所甚至以她的名字命名。萨拉成为华府政治圈内的明星。    
    萨拉出生于得克萨斯州一个普通的英格兰移民家庭。父亲悉尼·麦克伦敦是个农场主,对政治和公共事务有着浓厚的兴趣,笃信民主党。悉尼结婚时曾经与妻子达成协议,两人婚后要共同为那些下层和受压迫的人们服务,多做社区服务工作。父母这种兼济天下的思想影响了萨拉的一生。萨拉说,她对新闻感兴趣完全是受父母的影响。从她记事时起,就经常听到父母俩在饭桌旁讨论政治;萨拉长大后也经常参与争论。她回忆说,经常是十几个人,包括一些亲朋好友,围坐在饭桌旁指点江山,争论不休。    
    父母都希望萨拉长大后成为律师,少女时代的她对未来充满幻想,她读过不少关于间谍的书,因此那时她的愿望是当一名间谍,为国效力。但是萨拉的老师一天对她说:“你能成为一个很好的记者,到密苏里新闻学院去学新闻吧。”萨拉答应了,多年以后她还十分感谢那位老师。萨拉说:“记者是天下最好的职业,它是人民与政府间的信息桥梁,我特别喜欢这一极具挑战性的事业。”    
    1931年,萨拉从密苏里新闻学院毕业后,开始在家乡泰勒市的《泰勒信使时报》当记者,一干就是10年,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记者。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不久,萨拉应征入伍,被分配到首都华盛顿“妇女兵团”总部,负责公关事务,协助招募女兵,安置伤残军人等。    
    1943年,萨拉结婚了,但就在萨拉怀孕后不久,丈夫去世,她只好退伍,孩子出生后就从来没有见过爸爸。为了工作,萨拉从此也没有再嫁,将她的一生献给了她挚爱的新闻事业。    
    1944年6月,《费城每日新闻》聘用她为驻华盛顿记者,她拿到了第一个白宫记者证,从此开始了她的白宫记者生涯。萨拉一边工作,一边要照顾孩子,料理家务。1946年,为了更自由地安排自己的时间,照顾好孩子,萨拉辞去了《费城每日新闻》的工作,成立了“麦克伦敦新闻服务社”,为全美各地,尤其是家乡得克萨斯的报纸提供白宫和国会的特稿。至今,虽然有时也有个别新闻专业的学生到她这里实习,但“麦克伦敦新闻服务社”的正式职员仍然只有她自己。    
    在白宫开始当记者后,萨拉首先遇到的是轮椅上的总统罗斯福。提出高质量的问题,是记者必备的一个重要素质。萨拉回忆说,罗斯福知识渊博,智慧超人,也许二次世界大战造就了他特殊的领袖风范,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而且对记者毫不留情面,回答问题特别尖刻。那时她刚到白宫,对一些国际、国内大事又半懂不懂,生怕露怯,因此不敢问问题。她第一次提问题是在杜鲁门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萨拉说,杜鲁门使记者的日子好过多了,举行记者招待会的房间十分拥挤,记者们经常在彼此的脊背上做笔记,杜鲁门发现后就和大家一起到一个空间大的地方去,“他很直率,容易接近,也了解我们记者。我特别佩服他诚实的性格和勇气。”    
    萨拉告诉我,肯尼迪具有一股特殊的魅力,是她报道过的所有总统中最叫人喜欢的一个。“我和他关系也不错,他很熟悉我。我喜欢他的勇气,他的智慧,他的领导才能。”肯尼迪遇刺身亡后,约翰逊继任总统,萨拉与约翰逊的关系就不那么顺利了,萨拉至今仍然对约翰逊的火爆脾气耿耿于怀。约翰逊任众议员的时候,萨拉已经进入白宫做记者,但同时也经常跑国会,那时他们就已经有了争执。当时萨拉写了一篇关于石油的稿子,约翰逊看到后对她大发雷霆,在国会的走廊上,约翰逊愤怒得像头狮子一样,握着拳头对着萨拉的脸说:“你必须收回那篇报道。纯属捏造。”萨拉也不客气:“我决不收回。这篇报道事实无误。”萨拉这次被气哭了,她含着眼泪离开了办公室。后来,约翰逊又进入参议院,成为参议院多数党领袖,萨拉与约翰逊打交道的机会更多了,两人更是经常发生摩擦。约翰逊甚至还告到过萨拉的老板那里。    
    萨拉的风格独一无二,是比较有个性的记者,她底气十足,嗓门很高,经常与别的记者争着问问题,给人以咄咄逼人的感觉,因此经常招人烦。第41任总统布什曾经批评萨拉嗓门太高,而且语言也够尖刻的,布什说:“吱吱叫的轮子在生活当中不一定总是能够得到润滑油,声音高的人不一定总是被认可,因为这对别的人不公平。”一本杂志曾经将她描述为“白宫记者中最粗鲁的人”,美国广播公司的记者布里特·休莫骂她是“老傻帽”。萨拉说:“过去他们都骂我想出风头,说我声音太高,精力太旺盛。可是,我是在干我的工作,如果我不这样争强好胜,我就完不成任务。”萨拉对别人的挖苦和讽刺从来没有在意过,她干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我就是我,我没有必要去改变,也改变不了。”她说。    
    随着岁月的流逝,萨拉的敬业精神不仅得到了白宫内各界人士的理解,而且上至总统,下至一般职员也开始尊重她、敬佩她。1990年9月,她80岁生日时,当时的总统老布什夫妇亲自写信向她表示祝贺,前总统福特夫妇也写信给她,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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