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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庭-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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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哥道:“我早就想说了,先前你们可留意他的话?他竟能够用替身瞒过官家眼线,一个天章阁直学,究竟有多少事要他办,才想出这样周密的办法来!”
他以前很少出现,可最近又给人一种无处不在的感觉,实在叫人费思量。
秾 华道:“以前他在我府上,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寻常的教书先生,可如今看又不太像了。我有时候听他说话,觉得他很陌生,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他同云观居然来往 这样密切,连这里有密室都知道。一个读书人,参与了政治就会变得不简单,但愿先生还是原来的先生,我真不愿意看见以前至亲的人一个个远离我。”
金 姑子往外瞥了眼,低声道:“崔先生是公主恩师,要不是公主先提起,我不敢说这话。昨日他想让婢子们同你分开,我就觉得不大妥当。有我们在,好歹能帮衬些。 若我们走了,只余你一个人……话便难说了。我倒不是怀疑先生人品,可毕竟人心隔肚皮,他是个男人,男人的心思咱们猜不透,还是谨慎些为好。”
佛哥压声道:“我出去探探,听他们在说些什么。还有那些往来的人,可都是我们绥国人。”
她 一猫腰身闪出门去了,金姑子按了按腰上的剑柄,再看她一眼,她坐在床沿忧心忡忡的样子,想来也觉得很不安吧!这乱世里,果真什么都靠不住。她们在绥国时受 训,对人的言谈举止分外留意,这崔先生的首尾竟难以判断,颇有种亦正亦邪的味道。说他坏,他在全心全意努力着,试图带她们脱困;要说他好,也说不上来,某 些细微之处能窥见他工于心计,真正是个精刮的人。其实当时说要走,并没有打算捎带上他,是他自动贴上来的。如今看来,总有一种落进他网兜里的感觉。
金姑子叫了声公主,“崔先生可是属意于你?”
她并不显得意外,只是有点讪讪的,“他是我老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那是老古话罢了,世上结成夫妻的师徒还少么?”金姑子自顾自道,“崔先生没家没口,过年二十七了吧?这个年纪的男人,是该取娘子了。”
她顿时面红过耳,“我已经嫁人了。”
“如今不是和离了么!”
和离了,同官家和离。虽没有出具文书,但从瑶华宫出来就是这个意思。她突然觉得很败兴,偏过头去不说话,隔了很久才道:“一定要逃出去,我现在很害怕见他,非常害怕。”
原本亲密无间的爱人,渐渐连想起都感觉恐惧,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一步步行来有迹可循,但要说清,又觉得无从说起。缘尽了,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最好连记忆都连根拔除。然而不能,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想起,不是不爱,是难以为继。
禁中这时候还算平静,福宁殿里灯火辉煌,今上坐在偏殿批阅奏疏,蘸了朱砂的笔尖勾画,极力地隐忍,却总出贼毫。最后终于掷了笔,闭上眼睛撑住额头,脑子里是一片阔大的平原,寸草不生,白茫茫的,无边无际。
录景送来了肉糜羹,“官家该吃些东西了,从昨晚起就粒米不进,身子会受不了的。”
他摆了摆手,“拿走。”
录景无奈,交给边上黄门,又趋身问:“官家如何打算?既然有了眉目,为什么不命御龙直将人找出来?”
汴 梁城虽大,毕竟是天子脚下。关起门来,发动全部班直找寻一个人,就像把池塘的水汲干了,不过多花些时间,还是能够找出来的。皇后如今藏身在袜幼巷,那地方 较为偏僻,四周围有很多禁中内侍高品的宅邸。都是老一辈上服侍先帝的人,颇得礼遇。以前城中有异动,那里是绕开了搜查的,这次不一样,走失的是皇后,简直 要把汴梁掀个底朝天,只要是有活人的地方就不能放过。
带队的是各班都军头及指挥使,有品阶的效用,能力远高于城中禁军。入了一所 宅邸,看房、看人、盘问,往来几句话心里便有了底。容府看似寻常,守屋的老黄门除了耳背似乎没什么破绽,可是问及他有没有人来过,他说没有,那就不对了。 前几日风雪不断,后来虽转晴了,冬天地面干燥得慢,又有霜冻,车马往来,地上便隐隐留下了车辙。那车辙太浅,浅得几乎要被忽略,却被领头的指挥使看出来 了。禁中诸班直不是吃素的,察觉有异,不动声色将那宅邸控制起来。果然宅中人雨后春笋似的冒出头来,其中就有皇后。
有时候觉得皇后真是可怜,干点什么都逃不过官家的眼睛。照理说官家得知了皇后踪迹应该很高兴,他却并不。大概觉得那份感情已经被糟蹋得差不多了吧!起先急得浑身打颤,现在冷静下来,眼里只剩下冷漠和荒寒。
“要 把汴梁城中的乌戎人一网打尽,给他们时间集结,到了城外再如数剿灭。皇后若知道她的恩师有这样一副真面目,会有什么样的感触呢?”他转过头来看着录景, “我……觉得这几日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对很多事情失去了耐心,不管是战争还是爱情。想来想去,还是你们好,六根清净。在红尘里打滚太累了,要是可以,我 情愿从来没有遇见过她。”
官家从来不和人吐露心声,今天突然与他提起,录景有些惶恐,舔了舔唇道:“官家觉得臣等六根清净,其实 不是。我们不过是自知匮乏,不得不克制,心到底还是一颗人心。官家目前只是遇见了小挫折,等度过难关就会好的,千万不能灰心。这件事里没有谁对谁错,官家 是帝王,又处在这样要紧的当口,不能为一点私情,让整个大钺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这是为君者的气度,是顾全大局。可臣也理解圣人,她心里在同梁娘子较劲,不 想让苗内人死得不明不白。说她错,她没有错,圣人是重情重义的女子,要为乳母报仇,谁能道她是非?可误就误在她忘了自己是坤极,某些事上操之过急了。”他 说着顿下来,歪着脑袋又想了想,“不过皇后大约也为自己被贬气不过,恣意了些,同官家置气。圣人才入禁庭不久,还不懂得帝王家从来没有非黑即白,等时候长 一些,年纪再长一些,慢慢就有体会了。”
他却很懈怠的样子,靠在椅背上轻叹,“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得到那天。”
录 景尽量装得轻松,笑道:“官家是太思念圣人,思念到了极点,有些自暴自弃了。等到了围剿那日,圣人站在您面前,您终还是舍不得她的。圣人是这禁中最炫目的 存在,可以把所有想得出的美好字眼加在她身上。官家不幸后宫,因此看到的不过是国与国之间的利益冲突。往前推几辈,宫中内命妇勾心斗角,足可以写成一部巨 著。像圣人这样不忘初心的,一千个里面挑不出一个来。”
他静静听他吹捧,嘴角浮起一抹苦笑。是啊,最美好的字眼,都是她的。可是慢慢有些变味了,不怨她,是他承受不住罢了。
“知会赵严盯紧,别让人跑了。前方战事吃紧,我没有那个闲暇亲自出马,皇后拿住了就送进柔仪殿,把殿门锁起来,令她思过。”他站起身道,语气冰冷。垂着两手踱到窗前,广袖宽大,扫过方砖地面,轨迹蜿蜒。
他这个模样,恍惚又回到了以前,快乐被抽调走了,他还是原来的他。录景觉得心惊,现在唯盼能够早些寻回圣人,经过这样一场震心的变故,以后不要再分开了。即便有误会,打磨了棱角,还可以继续走下去。
第 二天袜幼巷传来消息,说人混入了提刑司的押解队伍中,他听后也只是随意点了点头。录景见他果真不打算去了,料着是没想好如何面对吧!有时候越熟悉,越看 重,越是隔山望海难以接近。他请了旨随御龙直出城,皇后毕竟和寻常人不一样,又有苗内人的事情在先,看见那些冷冰冰的班直,难免心生恐惧。
临 近年尾了,草木凋零,城外一片荒芜。他们接了口信在城西二十里处接应,那里有个客栈,供来往客商暂住,算好了时辰,他们应当会在那里落脚。御龙直早早就埋 伏下了,录景趴在房顶静候,隆冬的深夜,真冷得钻心。隐约听见马蹄声飒踏而来,借着朦胧的月光一看,竟有二三十人之众。


☆、第68章 
 皇后在其中;诸班直不敢轻举妄动,惹恼了乌戎人来个玉石俱焚;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不过那二十余骑停在了远处;昏暗的夜色下只有一骑奔来,进了院子先四下打量;方跟酒保入店堂。从瓦片的间隙看下去;那人应该是个硬探,有很高的警惕性。店里客人不多;三五个过路商贩零散坐着,他看人不看脸,分外留意桌底的鞋袜,待确定无虞才问酒保可有空房。酒保说有,他付了定钱;视线忽然往上一挪。录景吃了一惊;忙偏身躲开;料他恐怕要上房顶查看;示意众人埋伏。果然他纵身跃上来;鹄立在屋脊放眼远望。月凉如水,昏沉的四野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唯有风声伴着鸹叫,从冻僵的耳畔刮擦过去。他静待片刻,不见有异,重新跃了下去。
  先行的人确定过,后面的大队人马才过来。录景眼神好,一下子就分辨出了皇后。皇后披着乌云豹的氅衣,大大的风帽盖住了头面,唯见晦暗下一弯玲珑的唇。她身边本应该有两个侍女的,不知为什么单见金姑子一人。正纳闷,后面传来打斗声,只听佛哥气急败坏地怒骂:“好个登徒子,你敢摸我?”
  这个时候起了争斗引人注目,佛哥是把好手,尽全力攻击,那个乌戎人竟有些招架不住。她出拳如风,一勾一扫之间打脱了他的罩面,再待追击,却被一个身量颇高的人一把掣住了手肘。那人也没说话,轻巧利落地一抬,将她抬得倒退了五六步。
  皇后站在阶下回身看,“不要惹事。”将她招回身边,相携进了店内。
  佛哥还是气哼哼的样子,扬声对酒博士道:“来一角子酒,送进房里去。”
  同行的人都看她们,那个高个子摆手示意照做,将风帽取下来,露出一张清冷寂寥的脸,正是崔竹筳。
  秾华脚下未停,请店里博士带她们回房,一进门便解下了鹤氅,急急问道:“如何?”
  佛哥呲牙咧嘴挽起袖子,刚才被崔竹筳抓了一下,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凑到灯下看,手肘部位竟青紫了一大块。她将小臂递了过去,“咱们真小觑了他,崔先生深藏不露,功夫看来很了得。”转头问金姑子,“你可看见刚才那人?”
  金姑子点头说看见了,忡忡对秾华道:“春妈妈被带走那天,我们同那些御龙直交过手。虽然混战一气,但那些人的脸我还有些印象。刚才佛哥打脱了那人的面罩,要是没看错,正是其中之一。”
  秾华听了木木地坐了下来,虽然不敢相信,但事实的确如此。如果不花心思,可能永远不会发现真相。她疑心崔先生有变,便开始多方的试探。他说来接应的都是绥国人,可当她随意问起建安城中一些家喻户晓的事,竟有人答不上来。现在佛哥和金姑子又认出,他们之中有假冒御龙直带走春渥的人,这说明什么?崔竹筳和春渥的死看来是难脱干系了。
  她脑子里乱作一团,一时不知应该怎么应对,金姑子叫了声公主,“婢子现在担心,我们恐怕已经落入乌戎人手里了。崔先生说不定是乌戎的奸细,春妈妈也是他害死的。”
  她的心直往下沉,大睁着两眼,眼泪扑扑地落下来,“崔先生是教导我十年的恩师……”
  她们知道她难过,可人心本就说不透。现在的世道,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真正肯为人披肝沥胆的哪里去找?其实也没什么,各为其主罢了。别说十年,潜伏一辈子的也不少见。
  佛哥卷了帕子来给她擦脸,低声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公主快出主意,我们接下去应该怎么办。”
  她定了定心神道:“不能再跟他走了,我们要想办法逃离,不过走之前我要替春妈妈报仇。你们去马厩备好马,等我事成之后同你们汇合。以两柱香为限,如果逾时我逃不出来,你们就一直往南去,不要管我。”
  金姑子骇然说不行,“我们一道出了城,就要一道回绥国。公主不能只身犯险,你可看见佛哥手臂上的淤青?只不过被崔竹筳轻轻抓一把,就成了那副模样,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知道公主和春妈妈感情深,如果春妈妈还活着,定然也不愿意看见公主意气用事。你听婢子说,如今的局势,保住了自己最要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将来……”
  “将来我到哪里去找他?”她含泪道,“若真能分道扬镳,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难道要我忘了乳娘的死么?不行,我一定要杀了他,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她回身把包袱打开,里面有一袋首饰和金银角子,取出来塞在了金姑子手里,“你们跟了我这么久,一起出死入生多少回,我没什么可留给你们的,这些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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