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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9-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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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弄得她很伤心,穿一次、脱一次之间她都要经受一次内心的煎熬,人被折磨得哭哭笑笑,疯疯傻傻的。她费尽心机,终于约了小学老师出来一次。 
  那个白天,正像我们想象的一样,舅奶奶翻出了所有的衣服,经过时代的变化,她的成箱成箱的衣服基本没有了,只有几套稍微像样的衣服,耳坠、项链、首饰等东西,当然一件也没有,香水、发膏、口红等美容的东西,连她自己都印象模糊,记不清啥样了。不过,她还是怀春的少女似的哼着忧伤而幸福的歌谣,翻来覆去地折腾,认认真真打扮自己。现在唯一能装扮自己的只有一块香皂了,香皂在我们那里叫香胰子,她平时几乎舍不得用,香胰子有香味,她很慷慨地大把大把地搓,恨不得香胰子的香味浸透到皮肤里去,散发出来,使小学老师闻到香味就有了遐想。 
  他们是到城边的马路上去见面的,小城只有一条环城的土路,四周栽满高大的白杨树,这些白杨树还是当初当团长的舅爷爷栽的,白杨树树冠茂密,在暗夜里互相纠缠互相碰撞,发出哗哗的可怕的声音。他们小心翼翼地在马路上走着,谁也不说话,夜很黑,谁也看不清谁,马路对面的田野里有守夜的农民不时发出的叫声,听着叫人毛骨悚然。这种气氛实在不宜谈对象,舅奶奶几次想开口讲话,但探不准小学老师的心思。她抑制不住自己,她的心狂跳着,她不断地朝小学老师靠近,她一靠近,小学老师又挪开一点,一靠近,又挪开一点,舅奶奶身上香胰子的味儿熏得她自己激动起来,小学老师似乎也被熏得脚步迟缓起来。舅奶奶呼吸急促,浑身发热,一阵痉挛,她不顾一切地一把抱住小学老师,在小学老师的脸上啃起来,小学老师也激动起来,他压抑了很久的火山爆发了,他也发疯了似的抱住她,俩人狂吻起来。渐渐地,小学老师的手不安分起来,他的手伸进了舅奶奶的怀里,一对温热坚挺、饱满的乳房使他冲动不已,正当他们如火如荼时,一队巡夜的民兵走那儿经过,那时每天都有民兵巡夜的,一道雪亮的手电光照在他们身上,一声断喝使他们失魂落魄,小学老师几乎瘫倒在地,他们被带走了。 
  舅奶奶短暂的爱情断送了。我更是断无所获,几次受祖母的派遣,一次也没见到一个男人,倒是舅奶奶出了那事之后,又将我叫到她身边,她的精神是彻底地垮了,成天不说一句话,手脚也明显地迟缓起来,不是拿错这就是拿错那,连草席也很长时间打不出一床来,打出来的草席也交不出去,常常是怎样背着出门又怎样背着回来。过去她外面穿得很邋遢,很污糟,但她经常洗澡,经常换内衣,现在她连澡也不洗了,身上发出一股难闻的酸臭气味。 
   
  七 
   
  写给北方老家的信,常常被退回来,上面一概写着查无此人。近些日子,舅奶奶常常写信,只有写信,才能给她些许安慰。舅奶奶的钢笔字竟写得这样好,许多年后,我回忆起她的字,我都很敬仰,我不知道她是怎样练就那一笔娟秀、工整、流畅的钢笔字的。她一夜一夜地写,信很长,内容很多,有的时候她的眼泪落下来,溶化了上面的字,她也不去揩它,任它像一朵残败的梅花一样凄清着。她在焦急中盼望着回信,絮絮叨叨地念着一些人的名字,和他们絮絮叨叨地说话,她说话时表情生动,一会儿眉头紧锁,语气忧郁,一会儿眉眼舒展,面带微笑。我在被窝里看到她的神态,我被吓坏了,我觉得舅奶奶的神经恐怕出了问题,我们在的那条街上就有这么一个疯子,絮絮叨叨地讲着,突如其来的大吼一声,噢……呀……声音悲凉、激愤,把人吓得半死。 
  祖母听到我的叙述,皱着眉不讲话,很长时间了,她才长长地叹口气,祖母说这贱人怕要出事,叫我睡觉警醒些,有啥随时告诉她。祖母是个严厉、刚强而又慈善的人,自从那次她和小学老师“出事”后,祖母就不愿理她,祖母甚至想把我叫回去。但舅奶奶的这种状态又使她忧心忡忡。她去看望过几次后,对很长时间才从乡下回来一次的父亲说你舅母心事重重,怕要出事。你们要帮她,让她回一次北方老家,了却她的心愿。那时出一趟门是非常不容易的,不要说出远门,就是从乡下进城里,也要公社开出证明,时间限制得很紧。舅奶奶回天遥地远的北方,办理有关手续之复杂不亚于现在出国,甚至比出国还复杂,还费力。我的父亲、叔叔、孃孃全出动了,他们要倾尽全力来了却舅奶奶的心愿,他们四处奔波,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最后总算能出门了。父亲、叔叔、孃孃商量着为她筹措旅费,她却不肯,她拿出了一对珍藏着的银镯子,说这是你们的舅舅送我的结婚礼物,你们拿去兑换。可那时哪里有地方兑换,祖母把银镯子藏起来,说你们就说兑成了钱了,我给她藏着,留着它是个念想。 
  这一去,将近月余,这期间我们没有任何消息。祖母有些担心,说她怕不会回来了吧?不回来也好,这里她是没有啥牵挂了的。你舅爷爷这死鬼也没后人,不来也罢。我很伤心,感到一种难言的痛楚,我喜欢舅奶奶,喜欢她那有着浓浓味儿的北方普通话,那韵味十足的普通话经常在我耳畔萦绕,一种淡淡的忧伤,在我童年的心里拂之不去。 
  突然有一天,舅奶奶回来了,她风尘仆仆,无比疲惫,但精神却健旺,身体似乎比原来好了许多。随同她的还有一个糟老头子,这人瘦得像把柴,尖嘴猴腮,还留着令人讨厌的小胡子,那胡子像干旱的山坡上的茅草,又黄又焦,还粘着说不清的疙瘩,叫人恶心。这人不但苍老、枯瘦、难看,还瘸着一条腿。随时将袖子捋起来,揩流也流不尽的清鼻涕。祖母惊诧,呆呆地看着,不知她领这么一个糟污老头来干什么。舅奶奶让她叫祖母大姐,老头一开口,声音和舅奶奶的一模一样的,地道的北方味儿,可他讲的不是纯正的普通话,他讲的其实是北方方言,这种方言和我们这偏远、贫穷的小地方的方言一样,同样的让人难以听懂。 
  这就是我们的“舅爷爷”,这个舅爷爷和我们那个亲的舅爷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祖母背后撇着嘴说,你舅奶奶简直疯了,捡这么个龌龊的叫花子来,丢人现眼。当年你舅爷爷,身腰挺直,高鼻大眼,就是倒霉了,气质也还在的,倒马不倒架。我印象中倒霉时的舅爷爷倒真的看不出啥气质,但比起糟老头来,还是强了许多倍。 
  我是不能到舅奶奶那里去了,祖母也不让我去。多少年后才晓得舅奶奶费尽干辛万苦,总算回到北方老家,可四处打听,家里的亲人基本没有了,父母亡故了,唯一的一个哥跑到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只有几家远房亲戚。舅奶奶在父母的坟前哭得死去活来,几天几夜不愿下坟山来。远房亲戚费了许多力才将她弄下坟山来。下了坟山她就病倒了,病得很厉害,多少年的愁苦,多少年的积郁,多少年的悲痛,倾泻而出。这次她病得很重,差些丢了命。族里的亲戚也穷,正是困难年代的末梢儿,但大家都尽了力医她。跟她来的这个老头时刻去看她,他光棍一人,不去看她干啥呢?他成天守在舅奶奶身边,和她唠嗑儿。尽管他的地道的北方方言舅奶奶已经有些疏疏淡淡了,有些听不懂了,听得疙疙瘩瘩的,但她还是爱听,这就是家乡话,浓浓的北方味儿的家乡话,听着舒畅。他的话勾起了她儿时的许多记忆,勾起了许多沉重和许多温馨,她久久地浸润在浓浓的乡音之中。到她要走的时候,她和糟老头已经确定了关系,一想到回到遥远的云南山区,一想到孤苦寂寞的日子,她的心就疼。现在,有这么一个家乡的人跟她回去,她就仿佛置身家乡了。 
  木已成舟,米已成饭,祖母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祖母终是个识大体、有见识的人,祖母觉得她和自己兄弟是离了婚的人,要怎么干是她自己的事。但祖母从感情上是斩断了和这个女人的联系了的,她看不起这糟老头,她看不起舅奶奶的选择,她从此不许我再去舅奶奶家。 
  祝愿舅奶奶过上好日子吧。 
  但事情并不是如愿望那样美好的。舅奶奶带回来这个糟老头子其实真是很糟糕的,他是个懒汉,在大饥荒的年代死了老婆,他的老婆不死他也是养活不了的,就是他唯一的一个儿子,他也不管他,让他像野狗一样四处乱窜,最后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年头不参加劳动是不行的,村里曾经斗过他,打过他,将他捆起来游行,让他敲着锣喊人人不要学我,我是懒汉二流子。尽管这样,放了他,他依然找个草堆就睡,他的睡是出名的,在墙根角,在沟边,在人家大门外,他都可以或蹲或卧,成天不动一下。他脸上很脏,常流涎水,逗得苍蝇不停地在他脸上盘旋,他有时挥几下手,赶赶苍蝇,更多时候连赶也懒得赶,任它们自由来去。村里拿他实在无法,也就不管他。他成了村里唯一的一个不参加劳动的自由人。 
  大杂院里的一个女人有一天遇到祖母,她对祖母说舅奶奶现在瘦得快没形了,经常哭,有时还听到打闹的声音。祖母说活该,这贱人干啥不好,领回这么个叫花子样的人来,她是自作自受。让她去后悔,让她去难受,丢人现眼的东西,其实,舅奶奶和那个糟老头子在一起,确实吵过、闹过,但舅奶奶并不后悔,那糟老头成天躺着不动,她成天忙碌,她既要打草席,又要做饭做家务。她经常给糟老头洗衣服,逼他换洗,逼他洗澡、理发、刷牙,尤其是洗澡老头是非常不乐意并且痛苦万分的,他说洗澡会伤了人的精气神儿,洗一次他就像病了一次,洗完软耷耷的没精神。舅奶奶说你啥时有过精神?洗了没精神,不洗也没精神,像条癞皮狗。据说,有人还看见舅奶奶按着糟老头洗澡,给他搓背,给他洗头,他不但不领情,还骂骂咧咧。不知道从门缝里得来的消息是否准确。舅奶奶为他洗衣做饭、剃头刮胡须,像供老祖宗一样将他供着,他还不满意,这也不行那也不对,说他来云南吃亏了,吃的东西是啥东西?住的地点是啥样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舅奶奶为他做事,和他吵架、拌嘴,她痛苦并快乐着。 
  有一次祖母遇到瘦骨伶仃、脸上还有伤痕的舅奶奶,祖母不想理她,但一看她这样子祖母心就软了。祖母狠狠地说了她一通,并说要叫我的父亲和叔叔孃孃去收拾糟老头一顿,祖母说欺侮人欺侮到家门口来了,我赵家还有人,不能让他往脸上抹屎。舅奶奶着急地乱摆手,她说不是的,不是的,我脸上的伤是夜里不小心刮着的,我们最多只是拌拌嘴。大姐,求你千万不要叫他们。 
  舅奶奶怕失去这糟老头,她虽然苦虽然累,她虽然和他吵架甚至被打,但她不后悔,她觉得能听到乡音,能有个人吵嘴打架也是幸福。她虽然疲惫不堪,但她觉得充实,觉得有劲,她不愿谁来打破她的生活。她觉得就是吵架,能听到浓浓的北方方言的吵架,也是一种幸福。 
  舅奶奶死了,死的时候大概不到四十岁。她是为了让那糟老头吃上一顿饺子而死的。那段时间糟老头病了,这懒得烧死老麻蛇吃的人成天一动不动,让舅奶奶忙个不停地服侍他。他这次是真的病了,病得不轻,舅奶奶倾尽全力医他,日夜不停地服侍他,把她累得更瘦更虚弱,等他好点的时候,他一刻不停地吵着要吃饺子,这事放在现在就简单得像买把小白菜一样。可那是困难年代的末梢儿,末梢儿更困难,连洋芋,连包谷皮皮,连莲花白的根都吃不上,所有的野菜、榆树叶都让人采来吃光了,他却异想天开地想吃饺子,他是真馋,可怜兮兮地念叨,说他要死了,连一顿饺子都吃不上,太难受了。舅奶奶见他这样子,下决心弄顿饺子给他吃。 
  天天清早,粮店门口都有一个人守在那里。那时粮店供应的粮食是从一个斜斜的漏斗形的木槽里倒出来的,每次来打粮的人都要认认真真地扫木斗。粮食太金贵了,谁也舍不得留下一粒。可再怎样扫,总有一点残留在木槽的缝隙里,舅奶奶天天守候在那里,她找来一把扫床用的小扫帚,像挑花绣朵一样细心地扫,有时一天能扫到一把两把米,她想攒点米去跟人换白面,攒了很长时间也攒不到数儿,舅奶奶焦虑极了,愁苦着脸,她只有一个人的粮,俩人吃紧得要命,哪里还有粮呢? 
  有一天,舅奶奶远远看见祖母来打粮了,她紧张得要命,这是一条死胡同,逃是逃不出去的,她怕挨祖母的骂。她紧紧地缩着脑袋佝偻着身子,装着打粮的人,但还是被祖母发现了,祖母早就听人说她像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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